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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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嘉禾連著值了兩天的班，早上交完班出來的時候，腿都是打飄的。但現在的柳家一切都風平浪靜了，所以他心情不錯。
前兩日，柳家突然收到趙侯爺的信，道清嘉在他女兒女婿那裏，並且順利生下一個女孩兒！這簡直就是萬裏平波裏丟下巨石！趙侯爺沒有必要撒謊騙他們，那麽事情就是真的了。被女兒的下落不明折磨地近乎崩潰的柳氏當場喜極而泣。
妹妹有了下落，他們自然恨不得當場飛去江東，可惜再迫切的心都必須屈服於現實。
熙帝將柳詩正完好無損地摘了出來，這讓本來欲置之他於死地的政敵們恨得牙癢癢。柳詩正一案剛剛劃下句話，眾方的視線還不曾移去，如若柳家有人貿貿然離京的，只怕又是一場窺探。而且，還有那華臨燁幹的好事！妹妹堂堂王妃如今卻平白降為側室。他日清嘉回京，他們家人自然不怕什麽流言蜚語，可怕的是她將要受的委屈啊。柳詩正甚至不得不出此下策，想讓清嘉在江南多住些日子。華臨燁弄得清嘉有家回不得，每每想起這點，柳嘉禾都在後悔，為什麽他不在妹妹未嫁前的那一晚殺了他！
柳嘉禾一早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心口憋了一股火卻沒辦法發出來。而就在此時，那個他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人卻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參見——七王爺。”柳嘉禾揚眉桀驁道。
雖然從沒有多友好過，但華臨燁自認也將二舅子當朋友的，兩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處於默契的相愛相殺，如今見面卻弄成這樣，華臨燁未必好受。
在他得知是娜仁一手策劃了清嘉一事之後，滔天的恨意讓他在沒有深思熟慮的情況下毫無理智地走了這一步棋——將娜仁封為正室。他要迷惑北蒼，他要讓北蒼亡國，他要娜仁為自己的所為而後悔！沒有比這更能報覆這個女人的，他要為清嘉報仇！然後這步棋並不是一步好棋——華臨燁自己知道，但他不能後悔。
岳父一家的怨恨和周邊親人的不理解他都沒有去解釋一個字，他知曉如果自己解釋的，至少能得到體諒，可他不願意，因為他不配。
清嘉失蹤，裏面可是有他好大一份“功勞”的！如果不是他沒有斬草除根，清嘉怎麽會一次次被那個女人傷害？然後現實中沒有人因此而責怪他，可是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因為他的“薄情寡義”而責備著他。華臨燁就像得了怪癖一樣，只有在別人的怨恨下，他才好受些。
“我聽說你們撤了搜尋的士兵。”程太傅手下有一支先帝允許的親兵，而這些日子以來柳家一直同太傅一起尋找清嘉的線索。
柳嘉禾皮笑肉不笑：“王爺消息真靈通。”
“你們——是有清嘉的消息了，是不是？”華臨燁找清嘉找得幾乎走火入魔了，但所有的消息都止於那一支珍珠簪。
華臨燁有一好友在直隸任職，而就在半個時辰前好友那裏傳來了有用的消息，曾有大夫收容過一名落水孕婦！直覺告訴華臨燁這肯定就是清嘉，然而還不等他高興完，三偷兒進來說，柳家和程太傅同時撤了搜尋的人手，而在這之前趙侯爺出入過柳家。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們找到了清嘉。
柳嘉禾滿臉都是“關你何事”的諷刺：“找到了又如何，難不成七王爺想指教一二嗎？”
“你別這樣——”華臨燁沖口而出，“我……她……”
“請教七王爺，我哪樣了？”柳嘉禾別開了眼，他一直告訴自己無視掉這種人就好了，可看見華臨燁還是忍不住動了怒。柳嘉禾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往回咽下：“七王爺若是沒什麽事，卑職要回去休息了。”
華臨燁一瞬坍塌如殘垣，他慘淡一笑，佝僂著身體側站到一旁。
柳嘉禾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才沒讓刀從鞘中舐血而出。
許久許久之後，華臨燁疲憊萬分地吩咐身後的三偷兒：“你這幾天專門盯著柳家，若是有人出京你跟去便是，不用同我匯報。”
“是。”三偷兒應道，而後無不擔憂地瞧了瞧主子，張嘴想勸他一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柳詩正生了一場大病。
在案子審理期間，他是收監的。獄中條件不可能會好，加上期間母親去世女兒失蹤，所有的壓力在出獄那天全線爆發，柳詩正病來如山倒。
前所未有的磨難卻沒有擊垮一家人，盡管日子過得焦頭爛額，卻也激得大家更加體諒彼此。
而當清嘉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一家人的心情簡直可以用滿足來形容了。柳詩正高燒不退，柳氏很想去江南，可又實在放心不下。最後大家商量之後決定讓嘉槺帶著江雲思前往。
說來也是巧合，柳嘉槺到達的時候正好趕上鶯時的滿月。
清嘉正抱著女兒給她裹上紅肚兜紅繈褓。一向乖得不得了的鶯時今兒個難得不配合，抻手抻腳就是不肯穿。清嘉和景行被她弄得滿頭大汗。兩個人都是新手，完全沒有經驗，唯恐一個動作重了就給孩子捏成淤青來，而且幼稚的阿遲不停地在旁邊搗亂！
鶯時出生的時候因為受擠壓手上有好些個觸目驚心的淤青，盡管大夫說了這些沒什麽，可清嘉總心疼得不行。
對於這兩個笨手笨腳的女人，奶娘是已經無話可說的了，只捂著嘴在一旁偷笑。
所以當有丫鬟進來告訴她柳大少爺來了的時候，清嘉壓根沒往心裏去，她甚至還想問：“是哪位？”而下一秒，眼淚猝不及防地跌落。
淚水滴到了鶯時的臉上，她伸出小短手想摸一摸卻怎麽也夠不到，然後這個出生以來幾乎沒怎麽哭過的孩子突然爆發了出來。
柳嘉槺就是在這滿室混亂中進來的。他心愛的妹妹眼眶通紅，看見他後未語淚先流，就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所有的忍耐只為在親人面前訴說。
從小到大，柳嘉禾就是帶著清嘉到處闖禍的，而柳嘉槺從來都是在他們身後一聲不響地站著，看見危險的就過去把妹妹抱過來，而這次也不例外。
清嘉被大哥緊緊抱住，整個世界裏鋪天蓋地的都是他的溫暖，她哭得聲嘶力竭，渾身都在發顫。
“別哭。”柳嘉槺艱難道，“對不起。”
鶯時的滿月宴，景行和阿遲心意滿滿，也足足計劃了很久。可惜如今清嘉身份尷尬而且她們也並不想讓她曝光，所以滿月宴上達官貴人是沒有請的。不過清嘉兩個舅舅可是全員到齊，加上今兒恰好趕上的柳嘉槺夫婦。除此之外尹大人也帶上了他的家人，而且當初給清嘉接生的產婆，五位杏林聖手也都在受邀之列。雖然滿月宴規模不大，但清嘉知道參加的每個人對孩子都是心懷祝福的，就這已經讓人很滿足了。
清嘉的身體還是虛，其他的大問題已經沒有了。景行讓廚房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燉湯想補回她的身體，可惜毫無效果。清嘉就像一個低下破了洞的木桶一般，任你如何灌水，結果只能是白費力氣。補了一個月，她卻連起身都需要別人幫忙，對此景行很擔心。
而與母親相反的，鶯時卻一直平順地長大了不少。奶娘和杜大夫都對這個孩子的長大抱了一萬分的擔憂，而這姑娘居然就這樣小心翼翼無病無痛地到了滿月。杜大夫經常捋著胡子誇讚鶯時是個精乖的，將來定有出息。
大哥和大嫂被清嘉趕去前院了，孩子也被抱去接受祝福。獨自呆在房裏的清嘉在慕蘭的攙扶下圍著桌子慢慢地走路，她現在雖然能下地了，但撐不了多久。大夫說既然食補不見效，那麽自己多鍛煉，將底子固好才是出路。
別的孕婦月子做完都是珠圓玉潤的，只有清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就好像多用些勁兒就能捏散了一樣。
前院傳來隱隱的笑聲，清嘉雖然不能在女兒身邊，但就這樣想象一番亦是足矣。
“王妃，您休息下吧。”慕蘭道。
清嘉搖頭：“我想去窗邊站會，看看景兒。”
“哎。”慕蘭應道。
謝初蘊真的是太土豪了，就這個他十年可能都來不了一次的別院他都派人裝上了玻璃。不過也幸好裝了這個，即使不開窗，清嘉也能看見外面的景色。
“在屋子裏悶了這麽久，現在真是看什麽都漂亮。”
慕蘭不太放心，老覺得有風竄進來，她巴不得整個人貼到窗戶上去擋風。清嘉看見她那緊張兮兮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好了好了，我進去，不站這兒了，瞧把你緊張的。”
慕蘭不好意思地搔首，卻也松了一口氣。不過，她扶著清嘉往回走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瞅了瞅。
“怎麽了？”
“我方才好像看見一個人影了，但仔細一瞧又不見了。”慕蘭嘀咕道，“說不定是我看花眼了。王妃您先坐著去吧，我給您盛點魚湯。”
“好啊。”清嘉言笑晏晏，神色舒緩。可當慕蘭轉過身之後，她便猛然回頭望外看去，那一晚的突襲和驚嚇給她留下了陰影，她真的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懦弱
慕蘭並沒有看錯，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便是奉命跟蹤柳嘉槺的唐午。
而當華臨燁見到匆匆趕回匯報的唐午時滿月宴已經過去了六天了。
華臨燁雙眼發亮，期待地看著唐午，這副哈士奇討食的模樣可真是讓三偷兒汗如雨下啊。
“額……我離得有些遠，瞧不清王妃娘娘，不過感覺她還挺精神的。”
“然後呢？”華臨燁星星眼，溫柔地催促道。
“嗯……好像瘦了點。”
三偷兒一說完，華臨燁就如同軟肋被捅了一刀似的，血色全無。三偷兒暗罵自己多嘴：“王爺……”
華臨燁驀然想起那年對柳嘉禾的承諾，那時候他多麽自信，張狂得好像清嘉只要一嫁給他就能一聲幸福，他當時到底從哪裏來的信心。
“那她身體可好？”
三偷兒點頭：“還不錯的樣子，我去的時候王妃正和丫鬟說笑……”其實一點都不好，三偷兒在心裏默念，您沒瞧見她連走路都要人扶著，說是瘦了，其實跟剩把骨頭差不到哪裏去了。
三偷兒被華臨燁帶進王府後，清嘉真的照顧他頗多。從小飽嘗人情冷暖的他頭一次知道被人惦記的溫暖。他躲在窗外看著王妃的時候，又何嘗不心痛？
華臨燁顯然知道三偷兒在避重就輕，並沒有說實話，可他知道自己是承受實話的。“那孩子呢，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是位小郡主。奶娘抱著郡主出來的時候我有機會瞧一眼，長得特別好，眼睛大大的可機靈了！”
華臨燁此時恨不得鉆進三偷兒的腦袋裏親自讀取那一段的記憶：“本王待會去叫個畫師，你講給他聽，讓他畫下來。”
三偷兒暗叫不妙，當時也只是匆匆一瞥，加上過去這麽多天了，細節哪記得啊。他對小郡主的唯一映像就是白嫩嫩跟朵櫻花兒似的。然而，他還要接受七王爺一連串的盤問：“那她那天穿的什麽，可有哭過？笑了嗎？對了對了，長得像我不？哦，可有什麽病癥？她母親畢竟落過水……”
三偷兒哪記得這麽多，可他又怕王爺罵他沒用，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最後被逼急了這貨來了一句：“你自己取親眼瞧一下不就好了！我看王妃一直在等您啊！”
“我沒臉見她。我害了她，卻沒能救她；她生產的時候，我一無所知；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又一頭鉆進仇恨裏；這場愛情，我什麽都沒有付出就總沾沾自喜對她有多好。我肆無忌憚享受著她的一切，卻將她拉進了一場三個人的婚姻裏，對她的痛苦視若不見。”華臨燁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多可惡。”
三偷兒笑不出來，他知道王爺的心在滴血：“王爺您別……”
華臨燁垂目：“你看，我現在懂了，可那有什麽用？是清嘉再為我的懂事買單。”
他在最恣意的年歲裏愛上了一個姑娘，他沒有求而不得，沒有輾轉反側，他的不成熟不珍惜最後卻全部由這個姑娘承接。
“可是王爺我能看出來其實王妃很想您的！”三偷兒脫口而出。
“我也想她。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敢見現在去見她求她嗎？”華臨燁滿臉全是對自己深深的厭惡，三偷兒想，如果有可能，說不定王爺還真會給自己幾刀。
“因為我到現在都還在為自己找臺階，你說我惡心不？我不想兩手空空去見她。娜仁欺負了她，我就要帶著她付出的代價去祈求清嘉給我機會讓我贖罪。”華臨燁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清嘉肯定是上輩子作孽了才會嫁給我！”
三偷兒攔之不及，只能眼看著潮紅迅速在華臨燁臉上浮起。
“折子的事皇兄那有回覆了嗎？”
三偷兒搖頭：“王爺，不說皇上，就是我也不讚成打這一仗。”
“我知道。所以只有皇兄答應我要打就行，不管何時。北蒼王去世，太子現在還站不穩腳，我提了娜仁的分位，他就以為我朝在給他撐腰！”談起軍事，華臨燁全然沒有剛才頹廢的摸樣，而是鷹擊萬裏的桀驁，“我已經派人潛進北蒼了，他這三四年內是別想坐穩皇位。”
三偷兒卻不可置信：“您這是打算三四年後再攻打？！您是打算過個三四年才去見王妃嗎？！”
華臨燁一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還真的是偏執！”
是啊，瘋狂地陷入仇恨，明知是自己的錯但卻沒有勇氣去見清嘉，然後偏執地將所有過錯都推給娜仁。以為報覆了娜仁就能有勇氣有底氣去賠罪？！
三偷兒失望無以覆加：“還真長不大！面對感情這樣畏畏縮縮，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很後悔，七王爺。除了懦弱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你。”
三偷兒失望無以覆加：“王爺你還真是長不大！面對感情都能這樣的畏畏縮縮，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除了懦弱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你。恕我直言，我瞧不起你。”
馬蹄跫跫。
四月的春風裏，數十輛馬車從謝家別院出發分別前往東南兩個方向，然後分道揚鑣。清嘉的馬車後，阿遲以及其危險的姿勢探出身子來跟清嘉道別，而路大人氣急敗壞的喊聲幾乎是立刻傳來，阿遲嚇得猛地縮回了腦袋。
這一對活寶——清嘉無奈的搖頭，離別的愁緒立刻被沖得煙消雲散。
馬車內，鶯時被放在小小的搖籃裏，隨著馬車的前進，搖籃晃晃悠悠地擺動了起來。鶯時高興地吚吚嗚嗚直叫喚，笑眼裏如同蘊藏了星光，璀璨地讓人一不留神就跌了進去。
清嘉伸手逗著女兒，一旁的江雲思含笑看著她們母女倆。這樣的場景江雲思恐怕打死都沒有想過。以前年少氣盛，剛嫁進去的時候，是怎麽看這個小姑子怎麽不順眼，那時就想著憑什麽呢？她柳清嘉哪點好竟然得到了上天如此的眷顧。可現在，她寧可自己至今還繼續嫉恨憑什麽她過得這麽好，而不是看著清嘉飽受苦難。
“嫂子。”清嘉突然叫道。
江雲思會神來，看著眼前的人淡然的側面，柔聲道：“什麽？”
“你告訴我吧王爺為什麽不來接我？”
江雲思聳然一驚，她是萬萬沒想到清嘉竟能用這樣的表情來問她這樣的話。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為……為什麽這麽問？”
這個問題折磨了清嘉無數個夜晚，折磨地如今即使揭開傷疤都不會有疼的感覺了。清嘉笑笑，眼裏無喜無悲：“我總要問個明白。嫂子你就告訴我，我不會怎麽樣的。我想我比你們認為的都要堅強。”語末，清嘉揚了揚下頜，一副驕傲的模樣，淺淺的笑嬌憨地一如未出閣。
“不能怪他不來。”江雲思道，“謝侯爺的信是送到趙侯爺那裏的，裏面指明了是交給我們家不讓告訴王爺。”
“為什麽？”
“因為，你出事沒多久，娜仁側妃變成了正妃。”
或許是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清嘉竟覺得似乎這並不難以接受。因為在她荒蕪的猜測裏，她胡思亂想的可比這個要更殘酷。
“那也挺好。”清嘉聽見自己這麽說，“娜仁比我能幹的多……”
“那你怎麽辦？”江雲思忍不住打斷她，心疼地喊道，“你要如何自處？你能忍受鶯時從嫡女變成庶女嗎？整件事你是受害者，可你知道嗎，一個女人流落在外即使被救了回來，那些個骯臟玩意什麽話都能編出來！你現在又沒有了身份的保駕，他日回到京城你如何承受？明明是你受了苦，可世道永遠不會給你公平的補償的。人言可畏，不是你的錯最後卻能逼死你啊！”
“嫂子……”清嘉居然還笑了，“你別急啊。”
江雲思表面大家閨秀端莊淑女，骨子裏就是個急脾氣，她看清嘉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真是恨鐵不成鋼：“我哪能不急啊！”說著，江雲思竟然倏然落淚。“華臨燁那渣男，我恨不得——”
清嘉很感動：“嫂子。其實你們不了解臨燁。我知道他不是會拋棄我的人。他這麽做我不理解，但我想是有原因的，我願意等他解釋。你們都覺得他對不起我，那是因為你們都低估了他的感情，包括——娜仁。”
清嘉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麽冷靜地分析過：“你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對我是寵愛，可我知道我是那個入了他的眼他的心的人。娜仁算計來算計去，最後什麽都得到了，可她唯一算計錯的就是這份感情。她以為我是可以被替代的，可實際上我之於臨燁，無可取代。”
作者有話要說： 哭——又寫著寫著圓不回來了我到底想寫什麽啊抓狂！！！
☆、祭拜
清嘉就這樣帶著女兒在蘭家安定了下來。
多年不見，當初的表哥表弟都已經長成了翩翩兒郎，而那個糯米團子一樣的蘭芷也已經小荷初露，亭亭玉立。
不過小姑娘的端莊文靜一秒破功。她一看見清嘉懷裏抱了個嬰兒就上躥下跳嚷著要看，跟個小猴子似的。
清嘉對這個驟變有些接受無能，轉首看向其他人，卻見除了不忍直視的二舅母之外其他人俱是一臉寵溺地看著這個不淑女的漂亮女娃。
“姐姐，我可以抱抱她嗎？”蘭芷生了一雙及其漂亮的眼睛，如同初晨陽光下突然闖入的小鹿一樣，怯生生惹人憐。
“好啊，你看你要這樣抱，不然寶寶會不舒服的。”
對於蘭芷來說，鶯時的重量完全是可以承受的。她像抱著心心念念的新玩具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鶯時。
柳嘉槺眼裏也泛上淡淡的笑意，他靜靜地看著表妹笨拙地抱著外甥女。待蘭芷抱穩當了，他這才鄭重而又溫和道：“讓蘭芷照顧她吧，奶娘一邊看著去。我有件事情要和嘉嘉還有舅舅們說。”
到底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妹，清嘉一眼就讀懂大哥笑意下的沈重，清嘉隱隱覺得他將要說出口的這件事或許比華臨燁的更難以接受。
大舅舅他們卻只是疑惑柳嘉槺鄭重的態度。於是他們將人帶到了書房，順便將下人都遣得遠遠的。
對於柳嘉槺而言，再一次覆述一遍親人的逝去也是極其殘忍的事，更何況這位親人是帶著痛苦而去的。
他看著清嘉不安的眼睛，盡量用最平和的口吻道：“祖母——一個多月前去世了。”
清嘉猛然一震，眼神瞬間渙散了。柳嘉槺抓住妹妹的胳膊，焦急地喊她：“清嘉——”
那一剎那，清嘉仿佛靈魂都出竅，而後又被呼啦猛拽回了身體。悲楚死死地堵在了胸口，悶得她呼吸艱難。
“她，好好的，怎麽會……是因為我嗎？”清嘉噙著淚，哀切地看著大哥，“是不是因為我？”
她打著寒噤斷斷續續地問道，柳嘉槺心都被撕開了，他多想隱瞞一輩子啊。祖母是急火攻心，腦補充血而猝死的。這種離開方式可以說是不得善終，用老家的說法便是上輩子造的孽。祖母和善了一輩子，最後卻以這種方式——祖母疼愛了他們半輩子，最後卻是他們這些做小輩的沒有照顧好祖母，讓她這樣離開。這是他和弟弟一輩子的痛。
清嘉已經哭得渾身抽搐了，這種哭法很容易令人昏厥過去。江雲思和程氏趕緊抱住她，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話安慰，希望能令她平靜下來。
大舅舅亦是一臉哀痛。他同柳家老夫人——家姐的婆婆接觸並不多，但他知道這位老夫人是個善良人，這麽多年來她從沒有挑剔過姐姐半分，就這就值得他們家人的敬重。
“保重。怎麽不告訴我們，沒能親自上香，是我們的不是。”
柳嘉槺恭敬地向兩位舅舅行了一禮：“請舅舅恕罪，當時家裏兵荒馬亂，爹又……我們一時沒有想到。”
“沒事沒事。你們也難啊！”舅舅也憋得眼眶通紅，“姐姐剛嫁去的時候，家裏還是很困難的，老夫人二話不說資助了我們良多。可我們卻——”
柳嘉槺想說話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頭，而耳邊是清嘉力竭之後的抽噎聲。他想，如果奶奶是油盡燈枯而死或許大家都不會這麽的難受，他們對不起老人家。
關中。
事隔兩個月後，清嘉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
關中柳家算是當地的名門。柳文濂自小就有神童之稱，他是至極為止的最年輕的童生，廩生。他的才學就是後來進京了也都可以傲視群雄。天自聰穎，年少成名的柳文濂對官場卻並不感興趣，但他的才學卻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能夠放過的，他很快破格進入翰林，主要掌管古籍研究。
柳文濂在京城定居了下來，他淵博的知識使他很快在文壇有了一席之地。而後的幾十年裏，柳家同本家的聯系就這樣因為空間而淡了下去。很多時候，對於柳家的第三輩來說，關中祖籍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存在。
陌生卻不代表不重要。
柳老夫人逝世，遺體要扶靈回關中。
遠在江南的柳嘉槺和柳清嘉同京城的柳嘉禾商量後決定，柳詩正扶靈出京，而同時，兄妹倆從江南出發，約在泉城相見，之後一家一同去往關中安排後事。
清嘉哭過之後反而格外堅強起來，有時候柳嘉槺看著她的側臉，都覺得原先那個柳清嘉已經死去了。
愛情不能抹殺她的性格，親人的離世卻像刀剮一樣剔去了她所有的軟弱。
柳詩正一行比柳嘉槺更早地到了泉城。
經此“一役”，柳詩正越發的低調起來，看著像一名隱士。
傍晚時分，一家人老老少少聚在一起用飯。柳詩正自己慢慢調整了心情，也不像剛出事的時候 ，整日整日地跪在母親靈前一動不動了。心力交瘁的柳氏也終於展顏。家裏三個小的正是最活潑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說死亡並不是一件值得他們煩惱的事。兩個月的壓抑氣氛開始消散，他們也活蹦亂跳了起來。
“爹，爹！”柳嘉梧舉著玉米棒子非要柳詩正吃，他還太矮，舉著玉米就不大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了，玉米棒子險些插|進柳詩正的鼻孔裏。
柳詩正無奈嘆氣，伸手將小兒子抱到自己膝蓋上坐好：“好好好，爹吃！你啊，什麽時候能跟弟弟學學。”
一旁的柳嘉梓一直很乖很乖地坐著安靜吃飯。聽見自己又被批評了，柳嘉梧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又開始不安分得招惹顧盼。
顧盼從性格上來說跟她姑姑極其相似，不過就是比清嘉要更活潑一些，而且比清嘉更聰明。柳詩正愛憐地摸了摸孫女的頭，顧盼擡頭看著爺爺笑得可愛極了。
柳氏從丈夫的眼神裏讀懂了他對女兒的思念，桌子底下，她握住了他的手。
吃晚飯，夫婦倆攜手出來散散步。
月亮明朗地恰恰好，暗夜的天空層雲絲絲縷縷飄著。
“想女兒了？”
柳詩正微微一笑，但心頭卻酸澀不已：“我還是讓她受苦了。”
柳氏笑道：“你不常說吃苦是福，怎麽現在對上女兒就是雙重標準。”
“不一樣。因為我她才吃那麽多苦。這些本不該她會遇到的。”柳詩正背手而立，“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她沒那麽幸運，我會怎麽樣。我會瘋了吧。”
柳氏又何嘗不心痛，兩個人一時俱都沈默了下來。
“等母親入土為安了，讓嘉槺送她去江南吧。我不想讓她呆在京城了。就讓曾經的七王妃消失在玉牒之上吧。”柳詩正道，“我恨過七王爺，現在想來他或許另有目的。可不管目的是什麽，我都不想清嘉再和皇家扯上任何關系。皇家需要犧牲和成全，我的清嘉不要再犧牲了。”
柳氏從沒有想過丈夫居然有這種想法，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抗拒，女兒去了江南她要多久才能見一次啊。
柳詩正道：“我也不想她離得這麽遠，這是這是對她最好的方式了。我一步錯步步錯，清嘉會走到今天這樣終究都是我開的頭。讓她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吧，她爹保護不了她。”
柳氏默然流淚。
柳詩正將妻子攬進懷裏：“對不起，蘭嶼。”
柳氏在他懷裏泣不成聲，她想告訴他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選擇了他，可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柳氏用力再用力地抱緊了柳詩正，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訴說她的支持和愛意。
清嘉實在第二天的關閉城門之際堪堪趕來的。待他們找到了柳詩正落腳的地方，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她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若不是身後跟著柳嘉槺夫婦，柳氏壓根沒認出這是自己的女兒。
柳氏還處在驚喜的恍惚裏的時候，清嘉已經飛奔而至，一股腦撞進母親的懷裏。柳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抱女兒，當發現手底下是切切實實的溫度時，她才如夢初醒。
“清嘉——”
“娘，對不起，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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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日，柳家突然收到趙侯爺的信，道清嘉在他女兒女婿那裏，並且順利生下一個女孩兒！這簡直就是萬裏平波裏丟下巨石！趙侯爺沒有必要撒謊騙他們，那麽事情就是真的了。被女兒的下落不明折磨地近乎崩潰的柳氏當場喜極而泣。
妹妹有了下落，他們自然恨不得當場飛去江東，可惜再迫切的心都必須屈服於現實。
熙帝將柳詩正完好無損地摘了出來，這讓本來欲置之他於死地的政敵們恨得牙癢癢。柳詩正一案剛剛劃下句話，眾方的視線還不曾移去，如若柳家有人貿貿然離京的，只怕又是一場窺探。而且，還有那華臨燁幹的好事！妹妹堂堂王妃如今卻平白降為側室。他日清嘉回京，他們家人自然不怕什麽流言蜚語，可怕的是她將要受的委屈啊。柳詩正甚至不得不出此下策，想讓清嘉在江南多住些日子。華臨燁弄得清嘉有家回不得，每每想起這點，柳嘉禾都在後悔，為什麽他不在妹妹未嫁前的那一晚殺了他！
柳嘉禾一早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心口憋了一股火卻沒辦法發出來。而就在此時，那個他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人卻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參見——七王爺。”柳嘉禾揚眉桀驁道。
雖然從沒有多友好過，但華臨燁自認也將二舅子當朋友的，兩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處於默契的相愛相殺，如今見面卻弄成這樣，華臨燁未必好受。
在他得知是娜仁一手策劃了清嘉一事之後，滔天的恨意讓他在沒有深思熟慮的情況下毫無理智地走了這一步棋——將娜仁封為正室。他要迷惑北蒼，他要讓北蒼亡國，他要娜仁為自己的所為而後悔！沒有比這更能報覆這個女人的，他要為清嘉報仇！然後這步棋並不是一步好棋——華臨燁自己知道，但他不能後悔。
岳父一家的怨恨和周邊親人的不理解他都沒有去解釋一個字，他知曉如果自己解釋的，至少能得到體諒，可他不願意，因為他不配。
清嘉失蹤，裏面可是有他好大一份“功勞”的！如果不是他沒有斬草除根，清嘉怎麽會一次次被那個女人傷害？然後現實中沒有人因此而責怪他，可是現在幾乎所有人都因為他的“薄情寡義”而責備著他。華臨燁就像得了怪癖一樣，只有在別人的怨恨下，他才好受些。
“我聽說你們撤了搜尋的士兵。”程太傅手下有一支先帝允許的親兵，而這些日子以來柳家一直同太傅一起尋找清嘉的線索。
柳嘉禾皮笑肉不笑：“王爺消息真靈通。”
“你們——是有清嘉的消息了，是不是？”華臨燁找清嘉找得幾乎走火入魔了，但所有的消息都止於那一支珍珠簪。
華臨燁有一好友在直隸任職，而就在半個時辰前好友那裏傳來了有用的消息，曾有大夫收容過一名落水孕婦！直覺告訴華臨燁這肯定就是清嘉，然而還不等他高興完，三偷兒進來說，柳家和程太傅同時撤了搜尋的人手，而在這之前趙侯爺出入過柳家。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們找到了清嘉。
柳嘉禾滿臉都是“關你何事”的諷刺：“找到了又如何，難不成七王爺想指教一二嗎？”
“你別這樣——”華臨燁沖口而出，“我……她……”
“請教七王爺，我哪樣了？”柳嘉禾別開了眼，他一直告訴自己無視掉這種人就好了，可看見華臨燁還是忍不住動了怒。柳嘉禾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往回咽下：“七王爺若是沒什麽事，卑職要回去休息了。”
華臨燁一瞬坍塌如殘垣，他慘淡一笑，佝僂著身體側站到一旁。
柳嘉禾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才沒讓刀從鞘中舐血而出。
許久許久之後，華臨燁疲憊萬分地吩咐身後的三偷兒：“你這幾天專門盯著柳家，若是有人出京你跟去便是，不用同我匯報。”
“是。”三偷兒應道，而後無不擔憂地瞧了瞧主子，張嘴想勸他一二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柳詩正生了一場大病。
在案子審理期間，他是收監的。獄中條件不可能會好，加上期間母親去世女兒失蹤，所有的壓力在出獄那天全線爆發，柳詩正病來如山倒。
前所未有的磨難卻沒有擊垮一家人，盡管日子過得焦頭爛額，卻也激得大家更加體諒彼此。
而當清嘉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一家人的心情簡直可以用滿足來形容了。柳詩正高燒不退，柳氏很想去江南，可又實在放心不下。最後大家商量之後決定讓嘉槺帶著江雲思前往。
說來也是巧合，柳嘉槺到達的時候正好趕上鶯時的滿月。
清嘉正抱著女兒給她裹上紅肚兜紅繈褓。一向乖得不得了的鶯時今兒個難得不配合，抻手抻腳就是不肯穿。清嘉和景行被她弄得滿頭大汗。兩個人都是新手，完全沒有經驗，唯恐一個動作重了就給孩子捏成淤青來，而且幼稚的阿遲不停地在旁邊搗亂！
鶯時出生的時候因為受擠壓手上有好些個觸目驚心的淤青，盡管大夫說了這些沒什麽，可清嘉總心疼得不行。
對於這兩個笨手笨腳的女人，奶娘是已經無話可說的了，只捂著嘴在一旁偷笑。
所以當有丫鬟進來告訴她柳大少爺來了的時候，清嘉壓根沒往心裏去，她甚至還想問：“是哪位？”而下一秒，眼淚猝不及防地跌落。
淚水滴到了鶯時的臉上，她伸出小短手想摸一摸卻怎麽也夠不到，然後這個出生以來幾乎沒怎麽哭過的孩子突然爆發了出來。
柳嘉槺就是在這滿室混亂中進來的。他心愛的妹妹眼眶通紅，看見他後未語淚先流，就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所有的忍耐只為在親人面前訴說。
從小到大，柳嘉禾就是帶著清嘉到處闖禍的，而柳嘉槺從來都是在他們身後一聲不響地站著，看見危險的就過去把妹妹抱過來，而這次也不例外。
清嘉被大哥緊緊抱住，整個世界裏鋪天蓋地的都是他的溫暖，她哭得聲嘶力竭，渾身都在發顫。
“別哭。”柳嘉槺艱難道，“對不起。”
鶯時的滿月宴，景行和阿遲心意滿滿，也足足計劃了很久。可惜如今清嘉身份尷尬而且她們也並不想讓她曝光，所以滿月宴上達官貴人是沒有請的。不過清嘉兩個舅舅可是全員到齊，加上今兒恰好趕上的柳嘉槺夫婦。除此之外尹大人也帶上了他的家人，而且當初給清嘉接生的產婆，五位杏林聖手也都在受邀之列。雖然滿月宴規模不大，但清嘉知道參加的每個人對孩子都是心懷祝福的，就這已經讓人很滿足了。
清嘉的身體還是虛，其他的大問題已經沒有了。景行讓廚房每天變著花樣給她燉湯想補回她的身體，可惜毫無效果。清嘉就像一個低下破了洞的木桶一般，任你如何灌水，結果只能是白費力氣。補了一個月，她卻連起身都需要別人幫忙，對此景行很擔心。
而與母親相反的，鶯時卻一直平順地長大了不少。奶娘和杜大夫都對這個孩子的長大抱了一萬分的擔憂，而這姑娘居然就這樣小心翼翼無病無痛地到了滿月。杜大夫經常捋著胡子誇讚鶯時是個精乖的，將來定有出息。
大哥和大嫂被清嘉趕去前院了，孩子也被抱去接受祝福。獨自呆在房裏的清嘉在慕蘭的攙扶下圍著桌子慢慢地走路，她現在雖然能下地了，但撐不了多久。大夫說既然食補不見效，那麽自己多鍛煉，將底子固好才是出路。
別的孕婦月子做完都是珠圓玉潤的，只有清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就好像多用些勁兒就能捏散了一樣。
前院傳來隱隱的笑聲，清嘉雖然不能在女兒身邊，但就這樣想象一番亦是足矣。
“王妃，您休息下吧。”慕蘭道。
清嘉搖頭：“我想去窗邊站會，看看景兒。”
“哎。”慕蘭應道。
謝初蘊真的是太土豪了，就這個他十年可能都來不了一次的別院他都派人裝上了玻璃。不過也幸好裝了這個，即使不開窗，清嘉也能看見外面的景色。
“在屋子裏悶了這麽久，現在真是看什麽都漂亮。”
慕蘭不太放心，老覺得有風竄進來，她巴不得整個人貼到窗戶上去擋風。清嘉看見她那緊張兮兮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好了好了，我進去，不站這兒了，瞧把你緊張的。”
慕蘭不好意思地搔首，卻也松了一口氣。不過，她扶著清嘉往回走的時候，忍不住又回頭瞅了瞅。
“怎麽了？”
“我方才好像看見一個人影了，但仔細一瞧又不見了。”慕蘭嘀咕道，“說不定是我看花眼了。王妃您先坐著去吧，我給您盛點魚湯。”
“好啊。”清嘉言笑晏晏，神色舒緩。可當慕蘭轉過身之後，她便猛然回頭望外看去，那一晚的突襲和驚嚇給她留下了陰影，她真的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懦弱
慕蘭並沒有看錯，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便是奉命跟蹤柳嘉槺的唐午。
而當華臨燁見到匆匆趕回匯報的唐午時滿月宴已經過去了六天了。
華臨燁雙眼發亮，期待地看著唐午，這副哈士奇討食的模樣可真是讓三偷兒汗如雨下啊。
“額……我離得有些遠，瞧不清王妃娘娘，不過感覺她還挺精神的。”
“然後呢？”華臨燁星星眼，溫柔地催促道。
“嗯……好像瘦了點。”
三偷兒一說完，華臨燁就如同軟肋被捅了一刀似的，血色全無。三偷兒暗罵自己多嘴：“王爺……”
華臨燁驀然想起那年對柳嘉禾的承諾，那時候他多麽自信，張狂得好像清嘉只要一嫁給他就能一聲幸福，他當時到底從哪裏來的信心。
“那她身體可好？”
三偷兒點頭：“還不錯的樣子，我去的時候王妃正和丫鬟說笑……”其實一點都不好，三偷兒在心裏默念，您沒瞧見她連走路都要人扶著，說是瘦了，其實跟剩把骨頭差不到哪裏去了。
三偷兒被華臨燁帶進王府後，清嘉真的照顧他頗多。從小飽嘗人情冷暖的他頭一次知道被人惦記的溫暖。他躲在窗外看著王妃的時候，又何嘗不心痛？
華臨燁顯然知道三偷兒在避重就輕，並沒有說實話，可他知道自己是承受實話的。“那孩子呢，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是位小郡主。奶娘抱著郡主出來的時候我有機會瞧一眼，長得特別好，眼睛大大的可機靈了！”
華臨燁此時恨不得鉆進三偷兒的腦袋裏親自讀取那一段的記憶：“本王待會去叫個畫師，你講給他聽，讓他畫下來。”
三偷兒暗叫不妙，當時也只是匆匆一瞥，加上過去這麽多天了，細節哪記得啊。他對小郡主的唯一映像就是白嫩嫩跟朵櫻花兒似的。然而，他還要接受七王爺一連串的盤問：“那她那天穿的什麽，可有哭過？笑了嗎？對了對了，長得像我不？哦，可有什麽病癥？她母親畢竟落過水……”
三偷兒哪記得這麽多，可他又怕王爺罵他沒用，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最後被逼急了這貨來了一句：“你自己取親眼瞧一下不就好了！我看王妃一直在等您啊！”
“我沒臉見她。我害了她，卻沒能救她；她生產的時候，我一無所知；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又一頭鉆進仇恨裏；這場愛情，我什麽都沒有付出就總沾沾自喜對她有多好。我肆無忌憚享受著她的一切，卻將她拉進了一場三個人的婚姻裏，對她的痛苦視若不見。”華臨燁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多可惡。”
三偷兒笑不出來，他知道王爺的心在滴血：“王爺您別……”
華臨燁垂目：“你看，我現在懂了，可那有什麽用？是清嘉再為我的懂事買單。”
他在最恣意的年歲裏愛上了一個姑娘，他沒有求而不得，沒有輾轉反側，他的不成熟不珍惜最後卻全部由這個姑娘承接。
“可是王爺我能看出來其實王妃很想您的！”三偷兒脫口而出。
“我也想她。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敢見現在去見她求她嗎？”華臨燁滿臉全是對自己深深的厭惡，三偷兒想，如果有可能，說不定王爺還真會給自己幾刀。
“因為我到現在都還在為自己找臺階，你說我惡心不？我不想兩手空空去見她。娜仁欺負了她，我就要帶著她付出的代價去祈求清嘉給我機會讓我贖罪。”華臨燁猛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清嘉肯定是上輩子作孽了才會嫁給我！”
三偷兒攔之不及，只能眼看著潮紅迅速在華臨燁臉上浮起。
“折子的事皇兄那有回覆了嗎？”
三偷兒搖頭：“王爺，不說皇上，就是我也不讚成打這一仗。”
“我知道。所以只有皇兄答應我要打就行，不管何時。北蒼王去世，太子現在還站不穩腳，我提了娜仁的分位，他就以為我朝在給他撐腰！”談起軍事，華臨燁全然沒有剛才頹廢的摸樣，而是鷹擊萬裏的桀驁，“我已經派人潛進北蒼了，他這三四年內是別想坐穩皇位。”
三偷兒卻不可置信：“您這是打算三四年後再攻打？！您是打算過個三四年才去見王妃嗎？！”
華臨燁一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還真的是偏執！”
是啊，瘋狂地陷入仇恨，明知是自己的錯但卻沒有勇氣去見清嘉，然後偏執地將所有過錯都推給娜仁。以為報覆了娜仁就能有勇氣有底氣去賠罪？！
三偷兒失望無以覆加：“還真長不大！面對感情這樣畏畏縮縮，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很後悔，七王爺。除了懦弱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你。”
三偷兒失望無以覆加：“王爺你還真是長不大！面對感情都能這樣的畏畏縮縮，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除了懦弱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你。恕我直言，我瞧不起你。”
馬蹄跫跫。
四月的春風裏，數十輛馬車從謝家別院出發分別前往東南兩個方向，然後分道揚鑣。清嘉的馬車後，阿遲以及其危險的姿勢探出身子來跟清嘉道別，而路大人氣急敗壞的喊聲幾乎是立刻傳來，阿遲嚇得猛地縮回了腦袋。
這一對活寶——清嘉無奈的搖頭，離別的愁緒立刻被沖得煙消雲散。
馬車內，鶯時被放在小小的搖籃裏，隨著馬車的前進，搖籃晃晃悠悠地擺動了起來。鶯時高興地吚吚嗚嗚直叫喚，笑眼裏如同蘊藏了星光，璀璨地讓人一不留神就跌了進去。
清嘉伸手逗著女兒，一旁的江雲思含笑看著她們母女倆。這樣的場景江雲思恐怕打死都沒有想過。以前年少氣盛，剛嫁進去的時候，是怎麽看這個小姑子怎麽不順眼，那時就想著憑什麽呢？她柳清嘉哪點好竟然得到了上天如此的眷顧。可現在，她寧可自己至今還繼續嫉恨憑什麽她過得這麽好，而不是看著清嘉飽受苦難。
“嫂子。”清嘉突然叫道。
江雲思會神來，看著眼前的人淡然的側面，柔聲道：“什麽？”
“你告訴我吧王爺為什麽不來接我？”
江雲思聳然一驚，她是萬萬沒想到清嘉竟能用這樣的表情來問她這樣的話。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為……為什麽這麽問？”
這個問題折磨了清嘉無數個夜晚，折磨地如今即使揭開傷疤都不會有疼的感覺了。清嘉笑笑，眼裏無喜無悲：“我總要問個明白。嫂子你就告訴我，我不會怎麽樣的。我想我比你們認為的都要堅強。”語末，清嘉揚了揚下頜，一副驕傲的模樣，淺淺的笑嬌憨地一如未出閣。
“不能怪他不來。”江雲思道，“謝侯爺的信是送到趙侯爺那裏的，裏面指明了是交給我們家不讓告訴王爺。”
“為什麽？”
“因為，你出事沒多久，娜仁側妃變成了正妃。”
或許是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清嘉竟覺得似乎這並不難以接受。因為在她荒蕪的猜測裏，她胡思亂想的可比這個要更殘酷。
“那也挺好。”清嘉聽見自己這麽說，“娜仁比我能幹的多……”
“那你怎麽辦？”江雲思忍不住打斷她，心疼地喊道，“你要如何自處？你能忍受鶯時從嫡女變成庶女嗎？整件事你是受害者，可你知道嗎，一個女人流落在外即使被救了回來，那些個骯臟玩意什麽話都能編出來！你現在又沒有了身份的保駕，他日回到京城你如何承受？明明是你受了苦，可世道永遠不會給你公平的補償的。人言可畏，不是你的錯最後卻能逼死你啊！”
“嫂子……”清嘉居然還笑了，“你別急啊。”
江雲思表面大家閨秀端莊淑女，骨子裏就是個急脾氣，她看清嘉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真是恨鐵不成鋼：“我哪能不急啊！”說著，江雲思竟然倏然落淚。“華臨燁那渣男，我恨不得——”
清嘉很感動：“嫂子。其實你們不了解臨燁。我知道他不是會拋棄我的人。他這麽做我不理解，但我想是有原因的，我願意等他解釋。你們都覺得他對不起我，那是因為你們都低估了他的感情，包括——娜仁。”
清嘉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麽冷靜地分析過：“你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對我是寵愛，可我知道我是那個入了他的眼他的心的人。娜仁算計來算計去，最後什麽都得到了，可她唯一算計錯的就是這份感情。她以為我是可以被替代的，可實際上我之於臨燁，無可取代。”
作者有話要說： 哭——又寫著寫著圓不回來了我到底想寫什麽啊抓狂！！！
☆、祭拜
清嘉就這樣帶著女兒在蘭家安定了下來。
多年不見，當初的表哥表弟都已經長成了翩翩兒郎，而那個糯米團子一樣的蘭芷也已經小荷初露，亭亭玉立。
不過小姑娘的端莊文靜一秒破功。她一看見清嘉懷裏抱了個嬰兒就上躥下跳嚷著要看，跟個小猴子似的。
清嘉對這個驟變有些接受無能，轉首看向其他人，卻見除了不忍直視的二舅母之外其他人俱是一臉寵溺地看著這個不淑女的漂亮女娃。
“姐姐，我可以抱抱她嗎？”蘭芷生了一雙及其漂亮的眼睛，如同初晨陽光下突然闖入的小鹿一樣，怯生生惹人憐。
“好啊，你看你要這樣抱，不然寶寶會不舒服的。”
對於蘭芷來說，鶯時的重量完全是可以承受的。她像抱著心心念念的新玩具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鶯時。
柳嘉槺眼裏也泛上淡淡的笑意，他靜靜地看著表妹笨拙地抱著外甥女。待蘭芷抱穩當了，他這才鄭重而又溫和道：“讓蘭芷照顧她吧，奶娘一邊看著去。我有件事情要和嘉嘉還有舅舅們說。”
到底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妹，清嘉一眼就讀懂大哥笑意下的沈重，清嘉隱隱覺得他將要說出口的這件事或許比華臨燁的更難以接受。
大舅舅他們卻只是疑惑柳嘉槺鄭重的態度。於是他們將人帶到了書房，順便將下人都遣得遠遠的。
對於柳嘉槺而言，再一次覆述一遍親人的逝去也是極其殘忍的事，更何況這位親人是帶著痛苦而去的。
他看著清嘉不安的眼睛，盡量用最平和的口吻道：“祖母——一個多月前去世了。”
清嘉猛然一震，眼神瞬間渙散了。柳嘉槺抓住妹妹的胳膊，焦急地喊她：“清嘉——”
那一剎那，清嘉仿佛靈魂都出竅，而後又被呼啦猛拽回了身體。悲楚死死地堵在了胸口，悶得她呼吸艱難。
“她，好好的，怎麽會……是因為我嗎？”清嘉噙著淚，哀切地看著大哥，“是不是因為我？”
她打著寒噤斷斷續續地問道，柳嘉槺心都被撕開了，他多想隱瞞一輩子啊。祖母是急火攻心，腦補充血而猝死的。這種離開方式可以說是不得善終，用老家的說法便是上輩子造的孽。祖母和善了一輩子，最後卻以這種方式——祖母疼愛了他們半輩子，最後卻是他們這些做小輩的沒有照顧好祖母，讓她這樣離開。這是他和弟弟一輩子的痛。
清嘉已經哭得渾身抽搐了，這種哭法很容易令人昏厥過去。江雲思和程氏趕緊抱住她，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話安慰，希望能令她平靜下來。
大舅舅亦是一臉哀痛。他同柳家老夫人——家姐的婆婆接觸並不多，但他知道這位老夫人是個善良人，這麽多年來她從沒有挑剔過姐姐半分，就這就值得他們家人的敬重。
“保重。怎麽不告訴我們，沒能親自上香，是我們的不是。”
柳嘉槺恭敬地向兩位舅舅行了一禮：“請舅舅恕罪，當時家裏兵荒馬亂，爹又……我們一時沒有想到。”
“沒事沒事。你們也難啊！”舅舅也憋得眼眶通紅，“姐姐剛嫁去的時候，家裏還是很困難的，老夫人二話不說資助了我們良多。可我們卻——”
柳嘉槺想說話卻發現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頭，而耳邊是清嘉力竭之後的抽噎聲。他想，如果奶奶是油盡燈枯而死或許大家都不會這麽的難受，他們對不起老人家。
關中。
事隔兩個月後，清嘉終於來到了這個地方。
關中柳家算是當地的名門。柳文濂自小就有神童之稱，他是至極為止的最年輕的童生，廩生。他的才學就是後來進京了也都可以傲視群雄。天自聰穎，年少成名的柳文濂對官場卻並不感興趣，但他的才學卻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能夠放過的，他很快破格進入翰林，主要掌管古籍研究。
柳文濂在京城定居了下來，他淵博的知識使他很快在文壇有了一席之地。而後的幾十年裏，柳家同本家的聯系就這樣因為空間而淡了下去。很多時候，對於柳家的第三輩來說，關中祖籍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存在。
陌生卻不代表不重要。
柳老夫人逝世，遺體要扶靈回關中。
遠在江南的柳嘉槺和柳清嘉同京城的柳嘉禾商量後決定，柳詩正扶靈出京，而同時，兄妹倆從江南出發，約在泉城相見，之後一家一同去往關中安排後事。
清嘉哭過之後反而格外堅強起來，有時候柳嘉槺看著她的側臉，都覺得原先那個柳清嘉已經死去了。
愛情不能抹殺她的性格，親人的離世卻像刀剮一樣剔去了她所有的軟弱。
柳詩正一行比柳嘉槺更早地到了泉城。
經此“一役”，柳詩正越發的低調起來，看著像一名隱士。
傍晚時分，一家人老老少少聚在一起用飯。柳詩正自己慢慢調整了心情，也不像剛出事的時候 ，整日整日地跪在母親靈前一動不動了。心力交瘁的柳氏也終於展顏。家裏三個小的正是最活潑的時候，對於他們來說死亡並不是一件值得他們煩惱的事。兩個月的壓抑氣氛開始消散，他們也活蹦亂跳了起來。
“爹，爹！”柳嘉梧舉著玉米棒子非要柳詩正吃，他還太矮，舉著玉米就不大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了，玉米棒子險些插|進柳詩正的鼻孔裏。
柳詩正無奈嘆氣，伸手將小兒子抱到自己膝蓋上坐好：“好好好，爹吃！你啊，什麽時候能跟弟弟學學。”
一旁的柳嘉梓一直很乖很乖地坐著安靜吃飯。聽見自己又被批評了，柳嘉梧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又開始不安分得招惹顧盼。
顧盼從性格上來說跟她姑姑極其相似，不過就是比清嘉要更活潑一些，而且比清嘉更聰明。柳詩正愛憐地摸了摸孫女的頭，顧盼擡頭看著爺爺笑得可愛極了。
柳氏從丈夫的眼神裏讀懂了他對女兒的思念，桌子底下，她握住了他的手。
吃晚飯，夫婦倆攜手出來散散步。
月亮明朗地恰恰好，暗夜的天空層雲絲絲縷縷飄著。
“想女兒了？”
柳詩正微微一笑，但心頭卻酸澀不已：“我還是讓她受苦了。”
柳氏笑道：“你不常說吃苦是福，怎麽現在對上女兒就是雙重標準。”
“不一樣。因為我她才吃那麽多苦。這些本不該她會遇到的。”柳詩正背手而立，“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她沒那麽幸運，我會怎麽樣。我會瘋了吧。”
柳氏又何嘗不心痛，兩個人一時俱都沈默了下來。
“等母親入土為安了，讓嘉槺送她去江南吧。我不想讓她呆在京城了。就讓曾經的七王妃消失在玉牒之上吧。”柳詩正道，“我恨過七王爺，現在想來他或許另有目的。可不管目的是什麽，我都不想清嘉再和皇家扯上任何關系。皇家需要犧牲和成全，我的清嘉不要再犧牲了。”
柳氏從沒有想過丈夫居然有這種想法，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抗拒，女兒去了江南她要多久才能見一次啊。
柳詩正道：“我也不想她離得這麽遠，這是這是對她最好的方式了。我一步錯步步錯，清嘉會走到今天這樣終究都是我開的頭。讓她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吧，她爹保護不了她。”
柳氏默然流淚。
柳詩正將妻子攬進懷裏：“對不起，蘭嶼。”
柳氏在他懷裏泣不成聲，她想告訴他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她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選擇了他，可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柳氏用力再用力地抱緊了柳詩正，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訴說她的支持和愛意。
清嘉實在第二天的關閉城門之際堪堪趕來的。待他們找到了柳詩正落腳的地方，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她從馬車上一躍而下，若不是身後跟著柳嘉槺夫婦，柳氏壓根沒認出這是自己的女兒。
柳氏還處在驚喜的恍惚裏的時候，清嘉已經飛奔而至，一股腦撞進母親的懷裏。柳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抱女兒，當發現手底下是切切實實的溫度時，她才如夢初醒。
“清嘉——”
“娘，對不起，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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