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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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裊裊，佛偈不絕。一股微風卷過，灰燼帶著家人的悲戚奔赴天涯。
清嘉跪在祖母墓前，頭一個接一個地重重磕下。除此之外，清嘉不知道該以何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對祖母的愧對。
在她身後，一家人哪個不心疼清嘉，可是誰都無法開口去制止。最後還是柳文濂實在看不下去了。
“清嘉，起來吧。”柳文濂攬抱住清嘉的胳膊，將她擡起身來。果不其然，清嘉額上已經烏青一片了。他擡手輕輕擦去沾上的泥土：“奶奶最疼你了，你這樣她豈不是泉下難安？”
清嘉哭不出來，胸口悶得如同夏日暴雨前的天空。她艱難道：“我對不起奶奶。”
柳文濂笑道：“沒有對不起。咱們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麽。看到你現在安然無恙，奶奶只有高興的。爺爺知道你難受所以放任你磕頭這麽久。可現在，你也該放下了。”
柳文濂看了眼妻子的墓碑，眼神悠遠：“我也很快要下去陪著你奶奶了。生老病死，你攔不住閻王爺，一切有定數，你無須攬到自己身上。不過，我們倆有你這個乖孫女，比別人不知道幸福多少。所以，你不要覺得你害死了奶奶，我們倆有你這一生很滿足。”
清嘉捂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紮進祖父懷裏哭得肆無忌憚，就像一場痛痛快快，電閃雷鳴地天地都在顫抖的暴雨。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參加葬禮的不只有他們，還有柳家的女婿——華臨燁。
他沒有辦法為老夫人上柱香，只能遙遙地躲在林木後為她磕頭送老人家一程。華臨燁沒有祖母，柳老夫人可以說完全滿足了他對祖母的所有幻想。她很疼愛華臨燁，每次帶著清嘉回門的時候，這位老人總用她溫暖幹燥的手拉著他，而且她每回必說的話就是怎麽又瘦了。那會，柳嘉禾老跟他作對，他一看形勢不妙立馬躲到她身後，然後看著老夫人維護自己對著親孫子一頓捶而他笑得像個傻子。
葬禮已經結束。清嘉他們也在收拾東西準備返程。華臨燁躲了躲，卻又忍不住探頭去看。柳嘉槺半扶著妹妹，而清嘉懷裏則抱著裹著粉色繈褓的嬰兒。可惜孩子裹得太嚴實了，任憑華臨燁伸長了脖子都不能看見分毫她的面容。
清嘉瘦了很多，臉上那份少女的嬌憨卻再也不可尋了，更多的是一個母親的成熟穩重。華臨燁心如刀絞，卻怎麽也邁不開步子去追她。
山路蜿蜒，清嘉的背影漸漸消失了。華臨卻燁悵然若失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
“王爺，咱們也走吧。”松煙催促道。
華臨燁早已不是那個會被情緒主宰行動的人了，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然後從隱身的林木後走了出來。
“松煙，把東西給我。”
“是。”
華臨燁捧著信香，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給老夫人行禮。他心中有很多話想對老人家說，可每每要出口的時候卻發現都是徒勞。
“奶奶，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清嘉後面的路平平安安吧。”
此時遠在京城的熙帝看著弟弟鍥而不舍再次上傳上來的折子，頭疼不已。
盡管內容很頭疼，但熙帝卻不得不感概華臨燁這次算是真的長大了。從小到大，這人被他和母後慣得就喜歡耍賴。看見喜歡的想要的，就開始歪纏，纏不過就使苦肉計。而這次，他總算開始踏踏實實了。熙帝不同意用兵，他就一條一條寫給他看為何要用兵，如何用兵；熙帝駁回一次，他就再寫一次。到如今這份折子可以說盡善盡美了。
但對於熙帝來說，不管華臨燁寫得多天花亂墜，只要他的目的還是脫離不開愛恨情仇，他就不可能同意他，他要對百姓國家負責。
當時華臨燁提出將娜仁公主封為王妃，熙帝壓根沒想到他是要為柳清嘉報仇在做障眼法。
王翀聯合娜仁一起發動了兩撥攻擊，一是柳詩正二是七王妃，他們的目的無非就是拉下柳詩正，同時把娜仁推上七王妃的寶座。而後熙帝和程太傅用十分生硬的理由和強硬的態度將柳詩正從抗旨案中摘了出來。因此熙帝必須在七王妃一事上對王翀一黨妥協，免得他們在什麽都得不到情況之下歇斯底裏。而王翀他們也算識時務，得了七王妃的這一助力也沒再死咬柳詩正。
所以那時候，熙帝誤以為華臨燁是看透局勢，主動用七王妃的位置來換得王翀的罷手。可事實是，他的弟弟哪有什麽大局觀。他就像一頭瘋狂藏獒，非得要咬死獵物才善罷甘休。
不過——熙帝此時卻想起件事：“華臨燁現在在哪兒？”似乎有幾天沒見著他了。
李泉支吾了一下，熙帝立馬察覺到，厲聲問道：“他又幹了什麽？”
李泉連連擺手否認：“王爺他沒幹什麽！”
“那你方才在遲疑什麽？”
“就是——王爺現在，不在京城……”李泉聲音越來越低，但熙帝可沒落聽一個字。
“他不在京城現在在哪裏？！你如果還幫著他瞞著朕，自己卷鋪蓋給我伺候華臨燁去！”
李泉嚇得噗通一聲跪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絕沒有瞞著皇上的意思，皇上不要趕奴才走啊！”
“閉嘴！”熙帝對他啰哩啰嗦半天說不到正事上煩得很，“華臨燁現在在哪兒？”
“在——在關中！”李泉壓根就扛不住熙帝的任何一句重話，當下是兵敗如山倒，一股腦將他知道的都告訴了熙帝，“柳大人扶靈回關中安葬母親，王爺聽說後便偷偷跟著去了。”
熙帝真是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派人把他給朕揪回來！他要是不回來直接打暈了就行！”
李泉落荒而逃。
熙帝氣急敗壞。當他終於平靜下來後，他發現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經傾斜向弟弟了。很早之前他就有將北蒼版圖納入囊中的想法，可惜北蒼太強大，這個野心不得不一再拖延。可如今，是不是有必要讓華臨燁先行準備起來？而且姻親這個障眼法的效果死很短暫的，他們只能短期內令北蒼王放下戒備。一旦時間一長，華臨燁這招就不管用了。
華臨燁在折子裏十分詳細的表述了北蒼軍和我軍的優劣。北蒼騎兵令人聞風喪膽，但他們一直處在草原腹地，水師是他們的短板。而對於我軍來說，即使水師如何不濟也比根本沒有配備水師的北蒼來的強。北蒼與鮮卑接壤，整個國家只有一個城市是堪堪臨海的，而且還是個入海口。而他的東部是玉龍河。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北蒼只有依靠水路。當初他命華臨燁整頓水軍從而在對於闐一戰中起到了出奇制勝的效果。那麽同樣的方法能不能奏效呢？而且要對付驍勇的北蒼軍隊光靠水軍是完全不現實的，孟章的軍隊必須是主力。南北水軍一直是零散的狀態，一旦全盤整合其兵力是不容小覷的。
熙帝扣指沈吟：如果打速度戰，能不能以最小的損耗獲得最大的贏面？
作者有話要說：
☆、初見
大雪紛飛的冬日。
江南的雪是濕潤的，夾帶著厚重的水汽，一降臨到人間便黏膩地同花草樹木分不開了。
鶯時睡到天光大亮，一睜眼就瞧見了外邊銀裝素裹的世界，她高興地衣服都等不及穿上，掙脫了清嘉和奶娘的手便一溜煙地手腳靈活地攀上了靠窗的軟榻，扒著窗戶驚喜地望著白茫茫的天地。
鶯時是個第一眼給人感覺很乖巧內向的女孩子，實際上她是個特別聰明腹黑的姑娘。冷不丁你就被她坑了一把，可她羞澀淑女的外表卻永遠不會讓人懷疑到她身上。
清嘉對她的管教並不嚴厲，她更多的是讓女兒自己去嘗試，受了傷感到疼了，她就自己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了。
這次也一樣。
鶯時只穿著單薄的裏衣便跑到了窗戶邊上，而且還整個人貼上去了。清嘉也並不攔她，雖然她知道這樣很容易讓體質弱的女兒受風寒。
興奮的鶯時張望了一會就感到冷了。她低頭，胖乎乎的小手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衣裳，然後她茫然的發現這樣並不能讓自己變得暖和一點，於是她開始手腳並用小心地從榻上爬了下來，奔著小短腿像個雪球一樣撞進了清嘉的懷裏。
迎面而來的先是一股寒氣，然後是女兒軟軟的香香的身體，清嘉被她這一撞撞得心都酥了。
“娘——”鶯時的臉貼著清嘉的臉，膩在她懷裏扭得跟麻花一樣。
清嘉拍了拍女兒的胖屁股，笑道：“好了好了，咱們穿衣服去吃早飯好不好？”
鶯時拖著糯糯的童聲故意嗲嗲地回話：“好。”
真不知道她這一套撒嬌是跟誰學的——清嘉愛憐地親親女兒蘋果一樣的臉，心裏滿足得不得了。
結果穿衣服的時候，鶯時卻鬧起了別扭。
這個小丫頭自從知道自己的名字裏鶯是一種小鳥的名字後，她的所有東西都被她跟長輩磨得帶上了小鳥的圖案。
然而今天她鬧的恰恰就是她那條滿是黃鶯的小裙子。
“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嗎？”
“不要不要！”她騰地扭過身，順手把裙子扔得遠遠的。
因為蘭家紡織業巨頭的身份，鶯時從不缺衣服穿，她小小年紀就養得有些奢靡了。可是，清嘉無奈地嘆氣，她知道這樣不好，卻根本不忍心對女兒發脾氣。
“那你要哪條？舅舅姨姨都在等鶯時吃飯呢，所以鶯時乖一點好不好？”
鶯時總算回過身了，咬著手指，忽閃的大眼水汪汪的如同三月西湖的憐煙波光。
“要花花。”
清嘉一楞，她哪來的花衣裳？
還是慕蘭趁著小姑娘再次發脾氣之前先反應過來：“昨天二夫人又送來五身，其中有一件裙擺上都是蝴蝶。小姐是說那件嗎？”
昨天清嘉不在，自然沒有印象。此時聞言，她詢問地看向女兒，卻見她果然高興了起來。清嘉頭疼道：“你去拿來吧。”
穿好衣服，清嘉又給臭美的小姑娘那還不長的頭發上綁上蝴蝶結，裹上披風這才總算是出發了。
鶯時很乖地不讓清嘉抱，自己執著一柄小紙傘文靜地走在雪地裏。紙傘上五彩的小圓點是蘭程帶著她畫上的，這把傘也是她的寶貝之一。
院子裏，紅梅早已競相開放。雪色天地，那如同上天禮物般的艷色美得讓人魂飛魄散。
“娘。”鶯時伸手拉住清嘉的披風，“紅紅，要。”
清嘉和鶯時今日穿的可是母女裝，一模一樣的兔毛滾邊披風，斜斜繡著的正是那紅梅。鶯時指了指假山後探出的一枝梅花，又挺起胸脯展示著她身上小號版的。
“你想要啊？”清嘉蹲下身，問道。
鶯時的臉遮在了一圈軟毛後，只露出烏溜溜的大眼：“給哥哥。”
這個哥哥指的蘭程，鶯時本該叫舅舅的，可惜她年紀小加上清嘉的舅舅，她經常弄混，所以也就放任她先叫著哥哥。
“鶯時真乖。娘去給你摘來。”
清嘉挑了兩只枝條遒勁，走勢大氣的折了下來，鶯時迫不及待地要了過去，張手攏在懷裏。
清嘉將女兒拉進自己的傘下，伸手牽起她的手，母女倆一高一矮慢慢淺行在薄雪之上。
鶯時是家裏最小的，清嘉帶她帶得十分省心，因為二位舅母自不必說了，蘭程和蘭芷就差不多包攬了鶯時的三餐餵飯工作，而大舅舅家兩位表哥更是事無巨細全部給她想到了。
蘭芷很有小大人的範兒，給鶯時餵起飯來像模像樣的。
早飯過半，清嘉這才鼓足勇氣將她壓在心底思量了很久的事說了出來。
“舅舅舅媽，我想，等開春了帶著鶯時去松江住。”
松江——
大舅舅一聽就要反對，大舅媽眼疾手快堵住了他的嘴，然後她道；“松江啊，那風好大的，對鶯時不好，咱不去吧。”
或許是覺得自己一口否決了有點不好，大舅母又補充道：“如果你真想去，那就去住上幾天，就當帶著鶯時出去玩了。”
清嘉搖頭：“不是幾天，我想在那兒定居。”
此話一出，飯桌上所有人臉色齊齊一變。
為了清嘉要去松江的事，蘭家全家上下動員了起來。他們不僅舍不得清嘉和鶯時，更擔心母女倆孤身在外多不安全啊，而且沒有長輩照顧太不放心了。
這些顧慮清嘉並不是沒有的，舅舅舅母那麽喜愛鶯時，她就這樣讓她離開他們身邊得多難受啊；而且她們如果出去單住，家裏又沒有男人，確實多有不便。
不過，清嘉太想念松江了。鹹腥的風，富足的海產，偶爾一轉彎就出現在眼前的廣袤大海，以及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程氏看著外甥女那泫然欲泣的神情，心疼地嘆了口氣：情之一字真的是至死相隨。她拉過清嘉的手，柔聲道：“你既然想去便去吧。”
“舅母？”
“弟妹！”
程氏繼續道：“不過，我也有條件，你若答應，我們就讓你去松江。”
清嘉點頭。
“一，你必須帶著護院一起去，房子我們給你找好。二，一年內一半時間必須回來住，松江只能是你散心的別院，你不能長住在那裏。”
這個條件一說出來，雙方都松了口氣，清嘉自然也沒有不願意的。
“聽您的。”
程氏一推清嘉腦門，嗔怪道：“整日裏想一出是一出的，不省心的丫頭！”
清嘉癡纏著二舅母，膩著她可勁兒地撒嬌。
而正在吃飯的鶯時並不懂大人們在討論什麽，她只知道原本姑姑在給她餵飯的，可吃到一半，她突然聽娘說話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小姑娘趁著大人都不註意，平時使起勺子還有些不穩的手這時候真的是狠準快，片刻就把飯碗裏的胡蘿蔔挑得幹凈了。家裏養了貓，這貓可不挑食啊，鶯時的罪狀很快就被清掃幹凈了。
鶯時挑食這一點像她爹，甚至更嚴重，不過她可是個聰明的孩子。一般遇上不愛吃她不會單獨弄出來，她會和其他東西一起舀一勺，然後特別乖特別軟地遞到哥哥或者姨姨的面前，用貼心得不得了的語氣說哥哥辛苦了。平時給她餵飯的都是蘭程或者蘭芷，聽見寶貝疙瘩這麽說，那還會懷疑什麽。
開春之後，清嘉終於開始準備行李，搬往松江。其實臨安離松江並不遠，可是舅舅舅母就跟她要去千裏之外似的，恨不得把整個蘭家都給她搬過去。
這樣來來回回，等清嘉真正在松江住下就已經是夏日。
松江的夏日比臨安來的涼爽，而從沒有見過海的鶯時小朋友在海邊撿貝殼追海浪玩了幾次之後，就把蘭家拋之腦後了。
命運的齒輪卻在這時悄悄咬合上了。
傍晚，海潮上湧的同時也帶來了活蹦亂跳的小螃蟹。鶯時揮舞著小鏟子噠噠噠踩著海浪都快玩瘋了。太陽已經下山了，天色慢慢黯淡下來，她們還沒吃晚飯。
清嘉陪著小瘋子跑了一下午，此時累得直喘氣。也虧得慕蘭跟著過來了，有她看著清嘉也放心很多。
那邊還不盡興的鶯時當慕蘭姑姑是和她玩來著，左躲右閃就是不肯停下來。慕蘭追了老半天，終於一抄手把小姐給撈進懷裏了。
一行人伴著夜色和三三倆倆的人群，踏著夜色走回家去。
清嘉抱著鶯時，身後丫鬟手裏抱著一個小圓木桶，裏頭裝著下午捕來的小螃蟹。鶯時是不是越過清嘉的肩膀，伸手去摸摸它們。這個時節螃蟹還都小，清嘉也不怕夾著女兒。
“娘。”鶯時把汗濕的臉貼在清嘉的頸項處，軟軟地撒嬌，。
“怎麽了？”
鶯時也不回答，繼續叫著：“娘。”
清嘉知道女兒這2在撒嬌呢。她輕輕拍打著她的背部，心裏軟糯無比。
“今兒我去城裏了，城裏正在大整頓呢！”身旁一位胖胖的婦人神秘兮兮地開口道。
“為什麽整頓，又有大人物要來了嗎？”
“可不是！”那婦人眉毛都快揚到天上去了，“我找我那當不快的妹夫打聽了下，說是啊——”她環顧了一圈，見沒人註意她們，就湊近夥伴的耳朵，偷偷摸摸地用極其大的嗓門道：“是七王爺來了！”
轟——
清嘉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踏入了一片虛無之地，腳下都是空的。她狠狠趔趄了一下，被身邊的慕蘭扶了一把才沒有摔倒。
“夫人——”
清嘉呆楞了許久，才若無其事地道：“回去吧。”
此後的幾天裏，清嘉一切正常。天氣愈發熱了，鶯時也跟被驕陽曬蔫兒了的柳葉似的，安分了許多。
慕蘭以為清嘉還恨著七王爺，所以即使他來了，也不願意去見他。可當七王爺進城那天，清嘉早早準備好了，並且叫醒了還在酣睡的女兒的時候，慕蘭明白了，清嘉根本就沒有恨過七王爺，她所有的沈默不語只是倔強的的等待。
清嘉在靠近城門的酒樓裏定了位置。鶯時正巴著母親的肩膀沈睡著。她點了早點想餵女兒吃一些卻被大發脾氣的小姑娘一巴掌揮走了。
火氣立馬從心頭拱了起來。清嘉怒得想打她一頓！鶯時的脾氣很壞，清嘉知道，不僅有遺傳她父親的一面，更多的還是被她自己和家裏人無條件寵的。她乖的時候的確很討人喜歡，可發起脾氣來有時候能把清嘉氣得恨不得打她三天三夜！
可是，女兒不懂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個動作能給大人帶來怎麽樣的情緒起伏。她在清嘉懷裏扭了扭身，立刻又睡沈了過去。
那股火就這樣轉瞬湮滅。清嘉摸著她的臉，不無悲哀地想，如果這孩子以後養壞了可怎麽辦啊！
鶯時醒的時候，一揉眼就看見母親的脖頸，她甜蜜地湊上去親了親才笑瞇瞇叫了聲娘。對於自己迷糊中做了什麽她壓根不知道。清嘉根本發不起火來了，她無奈地將女兒擺正做好，告訴她自己來吃早飯。
夏日艷陽已經高懸，城門口聞風而來的官員俱都擦著汗苦哈哈地等著。清嘉自己都毫無所覺地扯了一抹淡笑：這人還是這樣，非得把別人折騰夠了才現身。
快正午的時候，華臨燁還沒有出現。清嘉已經看見好幾個年紀大的官員開始猶豫著要不要先撤，但又怕七王爺看見自己沒在會發怒。
鶯時對一早上都呆在這個無聊的地方已經開始不高興了。而且她發現娘親今天很奇怪，不再只註意著她了，反而不停地看著別人。
小情緒積累了一上午的鶯時終於爆發了，扯著清嘉的衣裳要拉她走。
時間越靠近，清嘉的心反而越平靜，可是那種如同吃了一顆青梅一樣的酸軟情緒卻漸漸發酵，清嘉甚至覺得眼裏都有了霧氣。
她抱過女兒，語氣溫柔和緩地輕聲道：“鶯時等一等娘好不好？娘想讓鶯時見一個人。你最乖了，是不是？”
鶯時為了乖，不得不委委屈屈地窩在母親懷裏繼續無聊的等待。
而就在她安靜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驟然響起。清嘉渾身一激靈，迫不及待地探身望去。
烈烈驕陽下，一小騎人馬正風馳電掣般地靠近，轉眼間就沖進了城門。
清嘉拍拍女兒：“鶯時看那個人，看見了嗎？”
還在鬧脾氣的鶯時：“——看見了。”
可是她看不見了，眼裏霧氣凝結，化作淚終於溢出了眼眶，模糊了視線。
駿馬少年，一騎絕塵，還是上京裏張揚恣睢的紈絝，還是那一年闖入閨閣的無法無天的無賴。她被迫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愛戀，卻從沒有後悔遇見過這個人。年歲愈久，愛情彌堅。熾烈的好比那個少年初見她時一頭栽進來的熱烈。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數
☆、但願人長久
華臨燁前來迎接的官員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幾句。他連趕了幾天的路，面上早已疲憊不堪。這個官員都是人精，忙讓人開了道，引華臨燁去備好的府邸休息。
他打馬從窗下經過，清嘉的目光一路相隨，他無所察覺。
華臨燁的心事死海無波，卻不知有人為他狂瀾疊起又雲消雨散。
被清嘉抱在懷裏的鶯時咬著手指沈默著。第一次，她的娘親所有的目光不是關註在她身上，而是分給了別人。其實還什麽都不懂的享盡獨寵的鶯時莫名地不高興了。她抿唇，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清嘉的脖子。並沒有察覺到她心思的清嘉只當是女兒在撒嬌，只是簡單地撫了撫女兒的背。
華臨燁早已走遠，清嘉並沒有旁人想象的那麽依依不舍，天荒地老。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年覆一年的等待中，她的思念沒有成狂。她從未放棄過等待也從未執著過等待，經過所有的心路從煎熬到平淡，只有她一人知。
松江靠海，松江百姓依海為生。在這裏，人們信奉的是能夠保佑大海平靜，救濟過往船只的海神天後娘娘。
天後宮矗立在海邊的懸崖上，那裏地勢奇險，視野開闊。每年松江拜龍神的活動也都是在這裏舉行的。
舅舅家一直有海上商隊，每年出海前，舅母都會不辭辛苦來松江為商隊祈福。雖然這個時節商隊還沒有出發，但清嘉想索性無事，去天後宮混個臉熟將來也好求天後娘娘保佑。
鶯時自己走路已經走得很穩當了，而這些日子的暴曬也終於將白嫩的小家夥曬成了臘肉色。不過清嘉才不管，讓她多動動，身體也好。
松江的天氣真的很古怪。這是清嘉第一次在松江度過炎夏，所以當她看見早晨萬裏無雲艷陽高照的時候，壓根沒想過下午會下暴雨。海邊的天空視覺上離得特別近，加上這會兒烏雲低垂，真的有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烏雲壓境，閃電如游龍四處亂竄，天邊悶雷陣陣。
清嘉被困在了天後宮，無奈地扶著廊柱等大雨傾盆而至。
這種烏壓壓電閃雷鳴的天氣鶯時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她還饒有興致地伸出手去接檐下低落的水珠玩。
“好了好了，不玩了。你要是著涼了就不好了。”清嘉拉過女兒的手擦幹她手上的水漬，然後把她弄濕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這得下多久啊？”清嘉問。
奶娘是臨安人，這種天兒算常見的了：“這雨下得快去得也快。老天爺呼拉拉潑一盆水就好了。”
“是嗎？這天兒變得也太奇怪了。”
“夫人您習慣就好，估計以後幾天都這樣的。”
正如奶娘所說，這雨下了一個時辰果真就慢慢收勢了，只餘零星幾點還在低落，藍天碧海清亮宜人，燥熱的海風也變得格外涼爽。
清嘉看鶯時一門心思往外撲便吩咐奶娘打好傘看好她，而自己進了內殿拜天後娘娘去了。
鶯時心眼兒多著呢，奶娘從小帶她，自然知曉，所以她幾乎是一眼不敢離了她。天後宮前是一片巨大的廣場，四角擺著鎮水的神獸，鶯時上前去摸了摸神獸的鼻子，回頭就樂呵呵說要騎。
奶娘一手給她撐著傘，一手拉住已經迫不及待擡起腿的鶯時。這可是神獸啊，哪能騎呢？可是鶯時眼裏這不過是個有著馬一樣的背部的石頭而已。
“小姐小姐，這可是不能玩的呀。咱們玩別的去好不好呀？”
鶯時扭著身子，不依不饒。
奶娘又勸說了幾句，這下好了，鶯時的脾氣上來了。她拉下臉，十分跋扈地狠狠推了一把奶娘。這麽小的人兒，竟然都把人推得一個踉蹌。
奶娘卻也沒怪她，只暗暗叫苦不疊，小祖宗這脾氣上來可又要難搞了。可是還不等她說什麽，鶯時猛地將手裏的寶貝繡球遠遠一扔，然後背過身生悶氣去了。
這個繡球是蘭芷給她做的，有手掌大小，是鶯時的寶貝，只有可能她會一直拿著它。可惜這會發怒的鶯時顯然不記得這個寶貝了。
鶯時不記得奶娘記得啊，等她消氣了再想起來發現繡球沒了怕又要鬧脾氣了。但是奶娘又不敢去撿，怕小姐離了她的視線。
正在猶豫之時，繡球蹦蹦噠噠地落到了一個男人的腳邊。那人彎腰撿起來，然後朝著她們走了過來。
這人重紫長袍，玉冠束發，看著無比的貴氣。但觀他眉眼明明跋扈張揚之極，但氣質卻意外的穩重沈澱，這使得兩者結合後在他身上的體現是隱隱的陰鷙。
奶娘忍不住神經緊張起來，護著鶯時小小的退後了一步。
“這是你們的？”
奶娘伸手接過，道：“是我們的，多謝您。”看著怪兇狠的，但好像人還不錯。奶娘偷偷嘀咕。
奶娘將繡球遞給鶯時，道：“小姐可拿好，別再扔掉了，不然真丟了你不得傷心啊。”語畢，她卻發現鶯時正一動不動地直勾勾盯著面前的男人。
而顯然，這個男人也對眼前的大眼小姑娘的行為感到奇怪，他難得笑了下，傘下的容顏瞬間柔和了些，看著像十七八歲的少年。
“為什麽看著我？”
鶯時依舊不發一語。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在酒樓娘一直讓她看的就是這個人，而且最讓她不高興的是，娘一看到他就完全不在乎自己了。鶯時心裏難過極了，也愈發討厭眼前這個人。她猛地將球往外一扔，然後哇嗚一聲指著他便大哭了起來：“壞人——壞人！還我，還我！哇——”
也不知道她說的是還她球還是還她娘。
這番驟變，奶娘和這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呆楞住了，不知作何反應。
一場大雨堵住了很多祭拜的人，幼兒的哭聲迅速將群眾引了過來。現場狀況一目了然，顯然是這個身著華服的男人在欺負一個小娃娃啊。人們義憤填膺，紛紛指責了起來。
被冤枉的男人——華臨燁呆若木雞，他不敢置信地瞪著這個小小年紀就將誣陷玩得爐火純青的女娃娃，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奶娘終於回過神來，在一片嘈雜中手忙腳亂地趕緊解釋著。
震驚慢慢退散，華臨燁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還一臉理直氣壯的孩子，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蹲下|身，帶著點調笑的語氣問道：“我好好把球還你，你就這樣回報我啊？”
鶯時咬唇，然後她突然伸手竟然去撓華臨燁的臉。
“哎——”幸好奶娘眼疾手快一把攬住鶯時的手，“小姐今天太不乖了，小心奶娘告訴你娘去啊。”
鶯時仍舊憤憤，卻總算沒有再攻擊人，她抱著奶娘的大腿，一扭身將臉埋在了她身上，一語不發。
奶娘有些尷尬：“這位大人您別介意，小孩子不懂事，您別跟她計較。”
要擱以前他還真計較上，要問個明白了。不過現在的他真的沒那個勁兒了。而且——算算年齡，他的女兒也差不多這麽大吧……
“鶯時——”
身後傳來清嘉嚴厲地警告聲。鶯時一聽娘親來了，擡腿就跑了過去——而華臨燁，卻如遭電擊。
點滴落雨啪啦啪啦地打在傘上，卻也打在了華臨燁的心上，打得他渾身發軟，眼底迷霧。他壓根不敢擡頭，只怕一切又都是虛幻，是夢裏徘徊。那一瞬間他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傷心王府還是松江官邸抑或獨立懸崖？否則他為什麽眼前茫茫然空白一片。
身後好像傳來清嘉數落的聲音，字字句句蛇一樣鉆進他的心裏。他不知道自己是何來的執著，就生生忍受多年別離，而時至今日，她就在身後，嗓音清麗溫柔依舊，他卻不敢用懦弱的自己去面對如此美好的她。
清嘉安撫好女兒才擡頭看向眼前人。相遇來的太快，不過卻在夢裏演練百遍，演練地等待都只是一件日常。清嘉張嘴，許久之後聲音才沖破酸澀的喉頭。
“臨燁。”
清嘉喚道，細細分辨便能聽見她話底的顫音。然而她的情緒卻是那麽的和緩，仿佛面對的不過是今早離家的夫君。
“你回來了。”她道。
華臨燁終於忍不住擡頭，然而所有的話在看見清嘉微笑的臉後全都拋諸腦後。他癡了般盯著清嘉，半晌，一顆淚滾落，華臨燁伸手抱住了清嘉。
兩個半圓終於完滿契合，而對清嘉來說只有在他的懷裏，她才可放任自己溫柔流淚。
歡迎歸家，我的良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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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嘉跪在祖母墓前，頭一個接一個地重重磕下。除此之外，清嘉不知道該以何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對祖母的愧對。
在她身後，一家人哪個不心疼清嘉，可是誰都無法開口去制止。最後還是柳文濂實在看不下去了。
“清嘉，起來吧。”柳文濂攬抱住清嘉的胳膊，將她擡起身來。果不其然，清嘉額上已經烏青一片了。他擡手輕輕擦去沾上的泥土：“奶奶最疼你了，你這樣她豈不是泉下難安？”
清嘉哭不出來，胸口悶得如同夏日暴雨前的天空。她艱難道：“我對不起奶奶。”
柳文濂笑道：“沒有對不起。咱們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麽。看到你現在安然無恙，奶奶只有高興的。爺爺知道你難受所以放任你磕頭這麽久。可現在，你也該放下了。”
柳文濂看了眼妻子的墓碑，眼神悠遠：“我也很快要下去陪著你奶奶了。生老病死，你攔不住閻王爺，一切有定數，你無須攬到自己身上。不過，我們倆有你這個乖孫女，比別人不知道幸福多少。所以，你不要覺得你害死了奶奶，我們倆有你這一生很滿足。”
清嘉捂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紮進祖父懷裏哭得肆無忌憚，就像一場痛痛快快，電閃雷鳴地天地都在顫抖的暴雨。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參加葬禮的不只有他們，還有柳家的女婿——華臨燁。
他沒有辦法為老夫人上柱香，只能遙遙地躲在林木後為她磕頭送老人家一程。華臨燁沒有祖母，柳老夫人可以說完全滿足了他對祖母的所有幻想。她很疼愛華臨燁，每次帶著清嘉回門的時候，這位老人總用她溫暖幹燥的手拉著他，而且她每回必說的話就是怎麽又瘦了。那會，柳嘉禾老跟他作對，他一看形勢不妙立馬躲到她身後，然後看著老夫人維護自己對著親孫子一頓捶而他笑得像個傻子。
葬禮已經結束。清嘉他們也在收拾東西準備返程。華臨燁躲了躲，卻又忍不住探頭去看。柳嘉槺半扶著妹妹，而清嘉懷裏則抱著裹著粉色繈褓的嬰兒。可惜孩子裹得太嚴實了，任憑華臨燁伸長了脖子都不能看見分毫她的面容。
清嘉瘦了很多，臉上那份少女的嬌憨卻再也不可尋了，更多的是一個母親的成熟穩重。華臨燁心如刀絞，卻怎麽也邁不開步子去追她。
山路蜿蜒，清嘉的背影漸漸消失了。華臨卻燁悵然若失地盯著她消失的方向。
“王爺，咱們也走吧。”松煙催促道。
華臨燁早已不是那個會被情緒主宰行動的人了，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然後從隱身的林木後走了出來。
“松煙，把東西給我。”
“是。”
華臨燁捧著信香，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給老夫人行禮。他心中有很多話想對老人家說，可每每要出口的時候卻發現都是徒勞。
“奶奶，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清嘉後面的路平平安安吧。”
此時遠在京城的熙帝看著弟弟鍥而不舍再次上傳上來的折子，頭疼不已。
盡管內容很頭疼，但熙帝卻不得不感概華臨燁這次算是真的長大了。從小到大，這人被他和母後慣得就喜歡耍賴。看見喜歡的想要的，就開始歪纏，纏不過就使苦肉計。而這次，他總算開始踏踏實實了。熙帝不同意用兵，他就一條一條寫給他看為何要用兵，如何用兵；熙帝駁回一次，他就再寫一次。到如今這份折子可以說盡善盡美了。
但對於熙帝來說，不管華臨燁寫得多天花亂墜，只要他的目的還是脫離不開愛恨情仇，他就不可能同意他，他要對百姓國家負責。
當時華臨燁提出將娜仁公主封為王妃，熙帝壓根沒想到他是要為柳清嘉報仇在做障眼法。
王翀聯合娜仁一起發動了兩撥攻擊，一是柳詩正二是七王妃，他們的目的無非就是拉下柳詩正，同時把娜仁推上七王妃的寶座。而後熙帝和程太傅用十分生硬的理由和強硬的態度將柳詩正從抗旨案中摘了出來。因此熙帝必須在七王妃一事上對王翀一黨妥協，免得他們在什麽都得不到情況之下歇斯底裏。而王翀他們也算識時務，得了七王妃的這一助力也沒再死咬柳詩正。
所以那時候，熙帝誤以為華臨燁是看透局勢，主動用七王妃的位置來換得王翀的罷手。可事實是，他的弟弟哪有什麽大局觀。他就像一頭瘋狂藏獒，非得要咬死獵物才善罷甘休。
不過——熙帝此時卻想起件事：“華臨燁現在在哪兒？”似乎有幾天沒見著他了。
李泉支吾了一下，熙帝立馬察覺到，厲聲問道：“他又幹了什麽？”
李泉連連擺手否認：“王爺他沒幹什麽！”
“那你方才在遲疑什麽？”
“就是——王爺現在，不在京城……”李泉聲音越來越低，但熙帝可沒落聽一個字。
“他不在京城現在在哪裏？！你如果還幫著他瞞著朕，自己卷鋪蓋給我伺候華臨燁去！”
李泉嚇得噗通一聲跪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絕沒有瞞著皇上的意思，皇上不要趕奴才走啊！”
“閉嘴！”熙帝對他啰哩啰嗦半天說不到正事上煩得很，“華臨燁現在在哪兒？”
“在——在關中！”李泉壓根就扛不住熙帝的任何一句重話，當下是兵敗如山倒，一股腦將他知道的都告訴了熙帝，“柳大人扶靈回關中安葬母親，王爺聽說後便偷偷跟著去了。”
熙帝真是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派人把他給朕揪回來！他要是不回來直接打暈了就行！”
李泉落荒而逃。
熙帝氣急敗壞。當他終於平靜下來後，他發現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經傾斜向弟弟了。很早之前他就有將北蒼版圖納入囊中的想法，可惜北蒼太強大，這個野心不得不一再拖延。可如今，是不是有必要讓華臨燁先行準備起來？而且姻親這個障眼法的效果死很短暫的，他們只能短期內令北蒼王放下戒備。一旦時間一長，華臨燁這招就不管用了。
華臨燁在折子裏十分詳細的表述了北蒼軍和我軍的優劣。北蒼騎兵令人聞風喪膽，但他們一直處在草原腹地，水師是他們的短板。而對於我軍來說，即使水師如何不濟也比根本沒有配備水師的北蒼來的強。北蒼與鮮卑接壤，整個國家只有一個城市是堪堪臨海的，而且還是個入海口。而他的東部是玉龍河。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北蒼只有依靠水路。當初他命華臨燁整頓水軍從而在對於闐一戰中起到了出奇制勝的效果。那麽同樣的方法能不能奏效呢？而且要對付驍勇的北蒼軍隊光靠水軍是完全不現實的，孟章的軍隊必須是主力。南北水軍一直是零散的狀態，一旦全盤整合其兵力是不容小覷的。
熙帝扣指沈吟：如果打速度戰，能不能以最小的損耗獲得最大的贏面？
作者有話要說：
☆、初見
大雪紛飛的冬日。
江南的雪是濕潤的，夾帶著厚重的水汽，一降臨到人間便黏膩地同花草樹木分不開了。
鶯時睡到天光大亮，一睜眼就瞧見了外邊銀裝素裹的世界，她高興地衣服都等不及穿上，掙脫了清嘉和奶娘的手便一溜煙地手腳靈活地攀上了靠窗的軟榻，扒著窗戶驚喜地望著白茫茫的天地。
鶯時是個第一眼給人感覺很乖巧內向的女孩子，實際上她是個特別聰明腹黑的姑娘。冷不丁你就被她坑了一把，可她羞澀淑女的外表卻永遠不會讓人懷疑到她身上。
清嘉對她的管教並不嚴厲，她更多的是讓女兒自己去嘗試，受了傷感到疼了，她就自己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了。
這次也一樣。
鶯時只穿著單薄的裏衣便跑到了窗戶邊上，而且還整個人貼上去了。清嘉也並不攔她，雖然她知道這樣很容易讓體質弱的女兒受風寒。
興奮的鶯時張望了一會就感到冷了。她低頭，胖乎乎的小手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衣裳，然後她茫然的發現這樣並不能讓自己變得暖和一點，於是她開始手腳並用小心地從榻上爬了下來，奔著小短腿像個雪球一樣撞進了清嘉的懷裏。
迎面而來的先是一股寒氣，然後是女兒軟軟的香香的身體，清嘉被她這一撞撞得心都酥了。
“娘——”鶯時的臉貼著清嘉的臉，膩在她懷裏扭得跟麻花一樣。
清嘉拍了拍女兒的胖屁股，笑道：“好了好了，咱們穿衣服去吃早飯好不好？”
鶯時拖著糯糯的童聲故意嗲嗲地回話：“好。”
真不知道她這一套撒嬌是跟誰學的——清嘉愛憐地親親女兒蘋果一樣的臉，心裏滿足得不得了。
結果穿衣服的時候，鶯時卻鬧起了別扭。
這個小丫頭自從知道自己的名字裏鶯是一種小鳥的名字後，她的所有東西都被她跟長輩磨得帶上了小鳥的圖案。
然而今天她鬧的恰恰就是她那條滿是黃鶯的小裙子。
“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嗎？”
“不要不要！”她騰地扭過身，順手把裙子扔得遠遠的。
因為蘭家紡織業巨頭的身份，鶯時從不缺衣服穿，她小小年紀就養得有些奢靡了。可是，清嘉無奈地嘆氣，她知道這樣不好，卻根本不忍心對女兒發脾氣。
“那你要哪條？舅舅姨姨都在等鶯時吃飯呢，所以鶯時乖一點好不好？”
鶯時總算回過身了，咬著手指，忽閃的大眼水汪汪的如同三月西湖的憐煙波光。
“要花花。”
清嘉一楞，她哪來的花衣裳？
還是慕蘭趁著小姑娘再次發脾氣之前先反應過來：“昨天二夫人又送來五身，其中有一件裙擺上都是蝴蝶。小姐是說那件嗎？”
昨天清嘉不在，自然沒有印象。此時聞言，她詢問地看向女兒，卻見她果然高興了起來。清嘉頭疼道：“你去拿來吧。”
穿好衣服，清嘉又給臭美的小姑娘那還不長的頭發上綁上蝴蝶結，裹上披風這才總算是出發了。
鶯時很乖地不讓清嘉抱，自己執著一柄小紙傘文靜地走在雪地裏。紙傘上五彩的小圓點是蘭程帶著她畫上的，這把傘也是她的寶貝之一。
院子裏，紅梅早已競相開放。雪色天地，那如同上天禮物般的艷色美得讓人魂飛魄散。
“娘。”鶯時伸手拉住清嘉的披風，“紅紅，要。”
清嘉和鶯時今日穿的可是母女裝，一模一樣的兔毛滾邊披風，斜斜繡著的正是那紅梅。鶯時指了指假山後探出的一枝梅花，又挺起胸脯展示著她身上小號版的。
“你想要啊？”清嘉蹲下身，問道。
鶯時的臉遮在了一圈軟毛後，只露出烏溜溜的大眼：“給哥哥。”
這個哥哥指的蘭程，鶯時本該叫舅舅的，可惜她年紀小加上清嘉的舅舅，她經常弄混，所以也就放任她先叫著哥哥。
“鶯時真乖。娘去給你摘來。”
清嘉挑了兩只枝條遒勁，走勢大氣的折了下來，鶯時迫不及待地要了過去，張手攏在懷裏。
清嘉將女兒拉進自己的傘下，伸手牽起她的手，母女倆一高一矮慢慢淺行在薄雪之上。
鶯時是家裏最小的，清嘉帶她帶得十分省心，因為二位舅母自不必說了，蘭程和蘭芷就差不多包攬了鶯時的三餐餵飯工作，而大舅舅家兩位表哥更是事無巨細全部給她想到了。
蘭芷很有小大人的範兒，給鶯時餵起飯來像模像樣的。
早飯過半，清嘉這才鼓足勇氣將她壓在心底思量了很久的事說了出來。
“舅舅舅媽，我想，等開春了帶著鶯時去松江住。”
松江——
大舅舅一聽就要反對，大舅媽眼疾手快堵住了他的嘴，然後她道；“松江啊，那風好大的，對鶯時不好，咱不去吧。”
或許是覺得自己一口否決了有點不好，大舅母又補充道：“如果你真想去，那就去住上幾天，就當帶著鶯時出去玩了。”
清嘉搖頭：“不是幾天，我想在那兒定居。”
此話一出，飯桌上所有人臉色齊齊一變。
為了清嘉要去松江的事，蘭家全家上下動員了起來。他們不僅舍不得清嘉和鶯時，更擔心母女倆孤身在外多不安全啊，而且沒有長輩照顧太不放心了。
這些顧慮清嘉並不是沒有的，舅舅舅母那麽喜愛鶯時，她就這樣讓她離開他們身邊得多難受啊；而且她們如果出去單住，家裏又沒有男人，確實多有不便。
不過，清嘉太想念松江了。鹹腥的風，富足的海產，偶爾一轉彎就出現在眼前的廣袤大海，以及那段最美好的日子。
程氏看著外甥女那泫然欲泣的神情，心疼地嘆了口氣：情之一字真的是至死相隨。她拉過清嘉的手，柔聲道：“你既然想去便去吧。”
“舅母？”
“弟妹！”
程氏繼續道：“不過，我也有條件，你若答應，我們就讓你去松江。”
清嘉點頭。
“一，你必須帶著護院一起去，房子我們給你找好。二，一年內一半時間必須回來住，松江只能是你散心的別院，你不能長住在那裏。”
這個條件一說出來，雙方都松了口氣，清嘉自然也沒有不願意的。
“聽您的。”
程氏一推清嘉腦門，嗔怪道：“整日裏想一出是一出的，不省心的丫頭！”
清嘉癡纏著二舅母，膩著她可勁兒地撒嬌。
而正在吃飯的鶯時並不懂大人們在討論什麽，她只知道原本姑姑在給她餵飯的，可吃到一半，她突然聽娘說話去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小姑娘趁著大人都不註意，平時使起勺子還有些不穩的手這時候真的是狠準快，片刻就把飯碗裏的胡蘿蔔挑得幹凈了。家裏養了貓，這貓可不挑食啊，鶯時的罪狀很快就被清掃幹凈了。
鶯時挑食這一點像她爹，甚至更嚴重，不過她可是個聰明的孩子。一般遇上不愛吃她不會單獨弄出來，她會和其他東西一起舀一勺，然後特別乖特別軟地遞到哥哥或者姨姨的面前，用貼心得不得了的語氣說哥哥辛苦了。平時給她餵飯的都是蘭程或者蘭芷，聽見寶貝疙瘩這麽說，那還會懷疑什麽。
開春之後，清嘉終於開始準備行李，搬往松江。其實臨安離松江並不遠，可是舅舅舅母就跟她要去千裏之外似的，恨不得把整個蘭家都給她搬過去。
這樣來來回回，等清嘉真正在松江住下就已經是夏日。
松江的夏日比臨安來的涼爽，而從沒有見過海的鶯時小朋友在海邊撿貝殼追海浪玩了幾次之後，就把蘭家拋之腦後了。
命運的齒輪卻在這時悄悄咬合上了。
傍晚，海潮上湧的同時也帶來了活蹦亂跳的小螃蟹。鶯時揮舞著小鏟子噠噠噠踩著海浪都快玩瘋了。太陽已經下山了，天色慢慢黯淡下來，她們還沒吃晚飯。
清嘉陪著小瘋子跑了一下午，此時累得直喘氣。也虧得慕蘭跟著過來了，有她看著清嘉也放心很多。
那邊還不盡興的鶯時當慕蘭姑姑是和她玩來著，左躲右閃就是不肯停下來。慕蘭追了老半天，終於一抄手把小姐給撈進懷裏了。
一行人伴著夜色和三三倆倆的人群，踏著夜色走回家去。
清嘉抱著鶯時，身後丫鬟手裏抱著一個小圓木桶，裏頭裝著下午捕來的小螃蟹。鶯時是不是越過清嘉的肩膀，伸手去摸摸它們。這個時節螃蟹還都小，清嘉也不怕夾著女兒。
“娘。”鶯時把汗濕的臉貼在清嘉的頸項處，軟軟地撒嬌，。
“怎麽了？”
鶯時也不回答，繼續叫著：“娘。”
清嘉知道女兒這2在撒嬌呢。她輕輕拍打著她的背部，心裏軟糯無比。
“今兒我去城裏了，城裏正在大整頓呢！”身旁一位胖胖的婦人神秘兮兮地開口道。
“為什麽整頓，又有大人物要來了嗎？”
“可不是！”那婦人眉毛都快揚到天上去了，“我找我那當不快的妹夫打聽了下，說是啊——”她環顧了一圈，見沒人註意她們，就湊近夥伴的耳朵，偷偷摸摸地用極其大的嗓門道：“是七王爺來了！”
轟——
清嘉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踏入了一片虛無之地，腳下都是空的。她狠狠趔趄了一下，被身邊的慕蘭扶了一把才沒有摔倒。
“夫人——”
清嘉呆楞了許久，才若無其事地道：“回去吧。”
此後的幾天裏，清嘉一切正常。天氣愈發熱了，鶯時也跟被驕陽曬蔫兒了的柳葉似的，安分了許多。
慕蘭以為清嘉還恨著七王爺，所以即使他來了，也不願意去見他。可當七王爺進城那天，清嘉早早準備好了，並且叫醒了還在酣睡的女兒的時候，慕蘭明白了，清嘉根本就沒有恨過七王爺，她所有的沈默不語只是倔強的的等待。
清嘉在靠近城門的酒樓裏定了位置。鶯時正巴著母親的肩膀沈睡著。她點了早點想餵女兒吃一些卻被大發脾氣的小姑娘一巴掌揮走了。
火氣立馬從心頭拱了起來。清嘉怒得想打她一頓！鶯時的脾氣很壞，清嘉知道，不僅有遺傳她父親的一面，更多的還是被她自己和家裏人無條件寵的。她乖的時候的確很討人喜歡，可發起脾氣來有時候能把清嘉氣得恨不得打她三天三夜！
可是，女兒不懂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個動作能給大人帶來怎麽樣的情緒起伏。她在清嘉懷裏扭了扭身，立刻又睡沈了過去。
那股火就這樣轉瞬湮滅。清嘉摸著她的臉，不無悲哀地想，如果這孩子以後養壞了可怎麽辦啊！
鶯時醒的時候，一揉眼就看見母親的脖頸，她甜蜜地湊上去親了親才笑瞇瞇叫了聲娘。對於自己迷糊中做了什麽她壓根不知道。清嘉根本發不起火來了，她無奈地將女兒擺正做好，告訴她自己來吃早飯。
夏日艷陽已經高懸，城門口聞風而來的官員俱都擦著汗苦哈哈地等著。清嘉自己都毫無所覺地扯了一抹淡笑：這人還是這樣，非得把別人折騰夠了才現身。
快正午的時候，華臨燁還沒有出現。清嘉已經看見好幾個年紀大的官員開始猶豫著要不要先撤，但又怕七王爺看見自己沒在會發怒。
鶯時對一早上都呆在這個無聊的地方已經開始不高興了。而且她發現娘親今天很奇怪，不再只註意著她了，反而不停地看著別人。
小情緒積累了一上午的鶯時終於爆發了，扯著清嘉的衣裳要拉她走。
時間越靠近，清嘉的心反而越平靜，可是那種如同吃了一顆青梅一樣的酸軟情緒卻漸漸發酵，清嘉甚至覺得眼裏都有了霧氣。
她抱過女兒，語氣溫柔和緩地輕聲道：“鶯時等一等娘好不好？娘想讓鶯時見一個人。你最乖了，是不是？”
鶯時為了乖，不得不委委屈屈地窩在母親懷裏繼續無聊的等待。
而就在她安靜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驟然響起。清嘉渾身一激靈，迫不及待地探身望去。
烈烈驕陽下，一小騎人馬正風馳電掣般地靠近，轉眼間就沖進了城門。
清嘉拍拍女兒：“鶯時看那個人，看見了嗎？”
還在鬧脾氣的鶯時：“——看見了。”
可是她看不見了，眼裏霧氣凝結，化作淚終於溢出了眼眶，模糊了視線。
駿馬少年，一騎絕塵，還是上京裏張揚恣睢的紈絝，還是那一年闖入閨閣的無法無天的無賴。她被迫卷入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愛戀，卻從沒有後悔遇見過這個人。年歲愈久，愛情彌堅。熾烈的好比那個少年初見她時一頭栽進來的熱烈。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數
☆、但願人長久
華臨燁前來迎接的官員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幾句。他連趕了幾天的路，面上早已疲憊不堪。這個官員都是人精，忙讓人開了道，引華臨燁去備好的府邸休息。
他打馬從窗下經過，清嘉的目光一路相隨，他無所察覺。
華臨燁的心事死海無波，卻不知有人為他狂瀾疊起又雲消雨散。
被清嘉抱在懷裏的鶯時咬著手指沈默著。第一次，她的娘親所有的目光不是關註在她身上，而是分給了別人。其實還什麽都不懂的享盡獨寵的鶯時莫名地不高興了。她抿唇，突然伸手緊緊抱住了清嘉的脖子。並沒有察覺到她心思的清嘉只當是女兒在撒嬌，只是簡單地撫了撫女兒的背。
華臨燁早已走遠，清嘉並沒有旁人想象的那麽依依不舍，天荒地老。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年覆一年的等待中，她的思念沒有成狂。她從未放棄過等待也從未執著過等待，經過所有的心路從煎熬到平淡，只有她一人知。
松江靠海，松江百姓依海為生。在這裏，人們信奉的是能夠保佑大海平靜，救濟過往船只的海神天後娘娘。
天後宮矗立在海邊的懸崖上，那裏地勢奇險，視野開闊。每年松江拜龍神的活動也都是在這裏舉行的。
舅舅家一直有海上商隊，每年出海前，舅母都會不辭辛苦來松江為商隊祈福。雖然這個時節商隊還沒有出發，但清嘉想索性無事，去天後宮混個臉熟將來也好求天後娘娘保佑。
鶯時自己走路已經走得很穩當了，而這些日子的暴曬也終於將白嫩的小家夥曬成了臘肉色。不過清嘉才不管，讓她多動動，身體也好。
松江的天氣真的很古怪。這是清嘉第一次在松江度過炎夏，所以當她看見早晨萬裏無雲艷陽高照的時候，壓根沒想過下午會下暴雨。海邊的天空視覺上離得特別近，加上這會兒烏雲低垂，真的有種觸手可及的錯覺。
烏雲壓境，閃電如游龍四處亂竄，天邊悶雷陣陣。
清嘉被困在了天後宮，無奈地扶著廊柱等大雨傾盆而至。
這種烏壓壓電閃雷鳴的天氣鶯時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她還饒有興致地伸出手去接檐下低落的水珠玩。
“好了好了，不玩了。你要是著涼了就不好了。”清嘉拉過女兒的手擦幹她手上的水漬，然後把她弄濕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這得下多久啊？”清嘉問。
奶娘是臨安人，這種天兒算常見的了：“這雨下得快去得也快。老天爺呼拉拉潑一盆水就好了。”
“是嗎？這天兒變得也太奇怪了。”
“夫人您習慣就好，估計以後幾天都這樣的。”
正如奶娘所說，這雨下了一個時辰果真就慢慢收勢了，只餘零星幾點還在低落，藍天碧海清亮宜人，燥熱的海風也變得格外涼爽。
清嘉看鶯時一門心思往外撲便吩咐奶娘打好傘看好她，而自己進了內殿拜天後娘娘去了。
鶯時心眼兒多著呢，奶娘從小帶她，自然知曉，所以她幾乎是一眼不敢離了她。天後宮前是一片巨大的廣場，四角擺著鎮水的神獸，鶯時上前去摸了摸神獸的鼻子，回頭就樂呵呵說要騎。
奶娘一手給她撐著傘，一手拉住已經迫不及待擡起腿的鶯時。這可是神獸啊，哪能騎呢？可是鶯時眼裏這不過是個有著馬一樣的背部的石頭而已。
“小姐小姐，這可是不能玩的呀。咱們玩別的去好不好呀？”
鶯時扭著身子，不依不饒。
奶娘又勸說了幾句，這下好了，鶯時的脾氣上來了。她拉下臉，十分跋扈地狠狠推了一把奶娘。這麽小的人兒，竟然都把人推得一個踉蹌。
奶娘卻也沒怪她，只暗暗叫苦不疊，小祖宗這脾氣上來可又要難搞了。可是還不等她說什麽，鶯時猛地將手裏的寶貝繡球遠遠一扔，然後背過身生悶氣去了。
這個繡球是蘭芷給她做的，有手掌大小，是鶯時的寶貝，只有可能她會一直拿著它。可惜這會發怒的鶯時顯然不記得這個寶貝了。
鶯時不記得奶娘記得啊，等她消氣了再想起來發現繡球沒了怕又要鬧脾氣了。但是奶娘又不敢去撿，怕小姐離了她的視線。
正在猶豫之時，繡球蹦蹦噠噠地落到了一個男人的腳邊。那人彎腰撿起來，然後朝著她們走了過來。
這人重紫長袍，玉冠束發，看著無比的貴氣。但觀他眉眼明明跋扈張揚之極，但氣質卻意外的穩重沈澱，這使得兩者結合後在他身上的體現是隱隱的陰鷙。
奶娘忍不住神經緊張起來，護著鶯時小小的退後了一步。
“這是你們的？”
奶娘伸手接過，道：“是我們的，多謝您。”看著怪兇狠的，但好像人還不錯。奶娘偷偷嘀咕。
奶娘將繡球遞給鶯時，道：“小姐可拿好，別再扔掉了，不然真丟了你不得傷心啊。”語畢，她卻發現鶯時正一動不動地直勾勾盯著面前的男人。
而顯然，這個男人也對眼前的大眼小姑娘的行為感到奇怪，他難得笑了下，傘下的容顏瞬間柔和了些，看著像十七八歲的少年。
“為什麽看著我？”
鶯時依舊不發一語。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在酒樓娘一直讓她看的就是這個人，而且最讓她不高興的是，娘一看到他就完全不在乎自己了。鶯時心裏難過極了，也愈發討厭眼前這個人。她猛地將球往外一扔，然後哇嗚一聲指著他便大哭了起來：“壞人——壞人！還我，還我！哇——”
也不知道她說的是還她球還是還她娘。
這番驟變，奶娘和這男人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呆楞住了，不知作何反應。
一場大雨堵住了很多祭拜的人，幼兒的哭聲迅速將群眾引了過來。現場狀況一目了然，顯然是這個身著華服的男人在欺負一個小娃娃啊。人們義憤填膺，紛紛指責了起來。
被冤枉的男人——華臨燁呆若木雞，他不敢置信地瞪著這個小小年紀就將誣陷玩得爐火純青的女娃娃，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奶娘終於回過神來，在一片嘈雜中手忙腳亂地趕緊解釋著。
震驚慢慢退散，華臨燁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還一臉理直氣壯的孩子，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蹲下|身，帶著點調笑的語氣問道：“我好好把球還你，你就這樣回報我啊？”
鶯時咬唇，然後她突然伸手竟然去撓華臨燁的臉。
“哎——”幸好奶娘眼疾手快一把攬住鶯時的手，“小姐今天太不乖了，小心奶娘告訴你娘去啊。”
鶯時仍舊憤憤，卻總算沒有再攻擊人，她抱著奶娘的大腿，一扭身將臉埋在了她身上，一語不發。
奶娘有些尷尬：“這位大人您別介意，小孩子不懂事，您別跟她計較。”
要擱以前他還真計較上，要問個明白了。不過現在的他真的沒那個勁兒了。而且——算算年齡，他的女兒也差不多這麽大吧……
“鶯時——”
身後傳來清嘉嚴厲地警告聲。鶯時一聽娘親來了，擡腿就跑了過去——而華臨燁，卻如遭電擊。
點滴落雨啪啦啪啦地打在傘上，卻也打在了華臨燁的心上，打得他渾身發軟，眼底迷霧。他壓根不敢擡頭，只怕一切又都是虛幻，是夢裏徘徊。那一瞬間他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傷心王府還是松江官邸抑或獨立懸崖？否則他為什麽眼前茫茫然空白一片。
身後好像傳來清嘉數落的聲音，字字句句蛇一樣鉆進他的心裏。他不知道自己是何來的執著，就生生忍受多年別離，而時至今日，她就在身後，嗓音清麗溫柔依舊，他卻不敢用懦弱的自己去面對如此美好的她。
清嘉安撫好女兒才擡頭看向眼前人。相遇來的太快，不過卻在夢裏演練百遍，演練地等待都只是一件日常。清嘉張嘴，許久之後聲音才沖破酸澀的喉頭。
“臨燁。”
清嘉喚道，細細分辨便能聽見她話底的顫音。然而她的情緒卻是那麽的和緩，仿佛面對的不過是今早離家的夫君。
“你回來了。”她道。
華臨燁終於忍不住擡頭，然而所有的話在看見清嘉微笑的臉後全都拋諸腦後。他癡了般盯著清嘉，半晌，一顆淚滾落，華臨燁伸手抱住了清嘉。
兩個半圓終於完滿契合，而對清嘉來說只有在他的懷裏，她才可放任自己溫柔流淚。
歡迎歸家，我的良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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