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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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差點想拿臭襪子堵他的嘴了。”
華臨燁冷笑：“哼。他要沒這點本事，能把我偌大王府攪得不得安寧嗎？去，摘了他的眼罩。”
驟然的光亮讓韓管事忍不住閉眼，然而就在那瞬間的浮光之間，那個可以說是他看著長大的男人冰冷的雙眸刺得他心頭狂跳。
“王……王爺……”
華臨燁在椅子上坐下，牢牢盯著韓管事不放，銳利的眸光讓人無法與他對視。韓管事也不例外，他強笑道：“王爺為何把我綁來，可是奴才做錯了什麽事？”
華臨燁一語未發，只是用眼神給了三偷兒一個訊號。
“是。”三偷兒應聲，然後他轉身出去了。片刻之後，他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黑色湯藥進來了。
其餘幾個侍衛見狀，走到韓管事身邊，三人按住他的肩膀和頭部讓他動彈不得，一人掐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張口嘴巴。
那碗不明的湯藥漸漸逼近。
未知才更恐懼，韓管事抓不準華臨燁的心思，不明白他被灌下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劇烈的開始掙紮，被迫張開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流下口水。控著他下頜的侍衛滿面嫌惡，但卻不能放手，惱怒之下，他更用力地捏緊了韓管事的下巴。
藥很燙，可惜三偷兒對他可沒什麽憐香惜玉之情，不管不顧地一股腦兒全灌了下去。湯藥全下肚，幾個侍衛不約而同地撤手，韓管事痛苦嘶啞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得青紫。
“你放心，給你喝的不是什麽毒藥，要不了你的命。”華臨燁輕飄飄地說道，可那話背後掩藏的恨意卻隨時能翻起驚天巨浪，將韓管事撕成碎片。
“不過是令你腹痛刀絞，恨不得切腹自盡的藥而已你聯合外人，給我的妻子下藥，你讓她疼了整整一晚上，你還害得我失去了我心愛的孩兒。本王不過是讓你痛上一痛，實在是太便宜你了。”提起那段往事，華臨燁依舊咬牙切齒，真恨不得撕他肉喝他血！
“咳咳咳。”韓管事喘著粗氣道，“王爺，借奴才十個膽子，奴才也做不出這事啊。”
“你做沒做這事本王難道還不清楚？”
“王爺忍到今日才派人將奴才拿下，想必是有確鑿證據的。王爺可否將證據拿出來讓奴才辯上一辯？”
“哈！”此話一出，別說是華臨燁，就是三偷兒也忍不住諷笑。
“你以為本王今兒才抓你，是為了證據？本王是為了把所有人一網打盡才容忍到今日的。”華臨燁怒極反笑，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掃了韓管事一圈，“本王早就懷疑你了，要想拿你還要證據？就算本王最後誤殺了你，難不成本王還得去皇上太後面前跪饒？誰給你資本讓你如此的自視甚高？”
被自己的主子這樣將自尊狠狠踩在腳底下大概是世上最另每一個謀士都難堪的事情了，於韓管事來說這顯然更甚。在漫長的歲月裏，作為一個被太後親自挑選出來並委以重任的管事，他是把自己當成了這個王府的後盾，當成了華臨燁應當信任的幕僚。而今天，華臨燁卻明明白白告訴他，你說誰，你是個什麽東西？
這種侮辱沒有人能受得了，韓管事被激怒了，但他骨子裏還是認華臨燁這個主子的，所以他沒有表現出憤怒，臉上更多的是一種懷才不遇的憤懣。
華臨燁命人將他抓到暗閣可不是為了向他解釋什麽的。方才灌下的湯藥開始發揮作用，韓管事的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可是他的身子被綁在椅子上，他無法彎腰。腹部的絞痛讓他再方寸的活動空間裏呈現出扭曲的姿態。
“好了，本王讓人帶你來這兒可不是為了敘舊的。說吧，你是怎麽跟喬王府的人勾搭上的，中間可有什麽線人？”
“是喬郡主那邊自動找上門來的。奴才覺得有利可圖就聯系上了。至於郡主怎麽會找上奴才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華臨燁神色厭煩，他揮了揮手，示意把人吊起來。吊人也是有講究的，只綁住手腕，腳尖剛剛好沾地，加上他本來就腹痛，這樣子就更能折磨人了。
“母後從母族親自選人查看，最後挑出了你，可不是讓你今兒在這給本王耍花腔的。有利可圖？王妃沒了孩子，你有個屁利！你進府那天口口聲聲忠於本王，至死不渝。這就是你的忠？殺了本王的孩子？”
不得不說，華臨燁是十分善於打心理戰的。
韓管事此人有才能有忠心而且他還是個“死”忠。將他放到任何一個位置上都能有一番成就。可惜他被安排給了華臨燁。早年的華臨燁橫行鄉裏，吃喝賭樣樣來，除了沒強搶過民女什麽他沒幹過的。韓管事對於他而言最大的作用是看好他名下的鋪子。就這樣，韓管事還對華臨燁畢恭畢敬，萬事打理地周周到到。
就這能看出來，韓管事此人認準一個主子那絕對是堪比輔佐阿鬥的諸葛亮。
而現在華臨燁直接懷疑他最自信最為傲的人格，就這一下就將他打垮了。
“奴才對王爺忠心可鑒！”因為被吊著加之腹痛，這幾個字完全是嘶吼出來的。高低起伏的聲音在不大的鬥室相互撞擊，平白添了幾分怨氣。
唐午幾個聽得難受，紛紛捂耳。華臨燁真想呵呵他一臉，回首就給了他一拳。
“再給你一次機會，老老實實交代，否則，我就昭告天下，你勾結北蒼，謀害本王，意圖出賣國家。”華臨燁難得蹲下|身，四目相對，他黑峻峻的眼裏全是嘲弄。韓管事顧不得疼痛，劇烈地掙紮起來。他已經沒什麽力氣說話了，但卻用勁全力在說他從沒有背叛過七王爺。
“其實你說不說都沒什麽關系，本王該抓的一個不漏全抓了。你不說總有人會說的。”
韓管事竭盡全力擡頭看了一眼華臨燁，那滿臉的失望好像在說華臨燁是如何冤屈一位忠臣良將的。
“奴才……只是為了王爺好……”
華臨燁能讓他折服並不代表柳清嘉能。他是個有思想有野心的謀士，他忠於七王爺，但並不看中柳清嘉在王妃的位置上發揮的作用，在這一點上她甚至還不如一個外國女子娜仁公主。他想為華臨燁選擇更好的。但他忘了，替主子做主是最大的大忌。
“奴才是太後給王爺的人，但奴才的身份註定不能直接為王爺效忠，奴才只能打理好王爺在外的產業。”而產業就屬於後院了，他的盡忠對象就換了人。“良禽擇木而棲。奴才決不為無能之人所驅使！而且側妃娘娘更能讓王爺更上一步！奴才不能讓柳氏毀了您後半輩子的……”
“給我堵了他的嘴！”華臨燁勃然大怒，一把掐住他的咽喉，“更上一步？你想本王上到哪裏去？”從小到大膽敢挑釁他們兄弟關系的人不知凡幾，那些人從來沒有活過他們的死期，但現在居然還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誅心的話。
“其心可誅！”華臨燁從牙縫裏撕拉出這四個字來，若不是拼命忍著自己，他恐怕當場就要把韓管事撕成碎片！
當華臨燁的手越收越緊的時候，韓管事終於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來。這個自認為忠心的奴才終於意識到，他還沒有能到能抗拒死亡。
此時的七王爺已經宛如閻王附體，他要清收解決了這個禍害，決不能讓他多活一秒！
“唐午！”
三偷兒應聲上前，利劍出鞘，寒芒轉瞬而逝。
“燒幹凈。”我不信鬼神之說，但存了這個心的人我決不能讓他有任何還魂的機會！
血濺了一地，幾個侍衛手腳很快，瞬間恢覆了原狀。
“這娜仁公主也好計謀啊。”王侍衛同華臨燁道，口吻一貫的略帶玩笑，“這麽一個人居然能收服並為之所用。”
華臨燁背手站在角落裏，面色如霜，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啊，連韓管事都能收服，這府裏還有誰是她不能打動的。娜仁啊娜仁，你真是好手段好心計，真是——死不足惜。可惜我現在不能殺你，不過，總有一天，待我重整兵馬，血刃北蒼，我看你還有什麽依仗！
楓院，娜仁公主堪堪用完午膳，塔娜把食盒收好送去給廚房小廝。待她回來時，娜仁從她臉上讀出了“風雨來襲”的表情。
“府裏咱們的人好像都不見了。公主，您說怎麽辦？”
娜仁心頭突突地跳。她強壓下令她渾身顫抖的戰栗，定了定心神，問道：“你確定？”
塔娜猶豫了一下。她現在也是行動受限，只知道今天來送膳的和收食盒的不是往常的那個了。她讓院子裏的二等丫鬟借口出院子旁敲側擊了一下，最後給了她這樣的一個結論。
人都有躲避危險的本能，連她院子裏的丫鬟都察覺到事情不對勁，那麽事情發展就一定超出了自己掌控。
娜仁沈吟片刻，覺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主動掌握控制權了。如今四面楚歌的她必須拿出更有力的籌碼才能尋求盟友。
“塔娜你去把塔拉叫來，還有二哥給我的那幾個丫鬟也都叫來，我有事吩咐。”
娜仁雙掌緊握，視線一直不停地在屋子裏四處游移。這麽多年來，這是塔娜見過的主子最慌神的一次。
清嘉的消息比娜仁滯後了。她是從家裏回來後聽章嬤嬤跟她說的。
“你的意思是……王爺帶走的？”
“我的王妃誒，除了王爺誰能不聲不響地把韓管事帶走啊？”
“王爺好好的，為什麽？”而且還是在自己下定決心鏟除韓管事的時候。在她得知韓管事為娜仁所用之後，清嘉的一切事情都避開了此人。但一是因為他是太後賜下的，她不能因為自己沒能收服他就一狀告到太後那裏去；二則是因為華臨燁。
這麽些年的相處，清嘉對華臨燁的性格想法可以說是了解個差不離了。華臨燁在感情上真的沒有長大。對於清嘉這個好不容易得到的妻子，他肯定是愛重的。他心目裏的清嘉還停留在伸出手指去逗小兔子的時候。所以長久以來，他一直孜孜不倦，樂此不疲地試圖為清嘉打造一個最單純的環境。他相信清嘉也是喜歡單純的生活的，所以一旦得知她走出設定範圍，他就會發怒，將自己沒能保護好她的挫敗遷怒於他人。他喜歡清嘉的純真，他就決不允許任何事來撥亂這份單純，他甚至十分反對清嘉自己去觸碰那些他認為她不該接觸的。
可是，清嘉不可能一直單純無邪。當她生活在皇室這個大染缸中，又怎麽能一身白呢。
為了保持華臨燁的期望，清嘉只好用勁力氣掩藏自己被沾染上的顏色。也因此，她忍著沒有處置韓管事，她怕，怕華臨燁知道後生氣。
“韓管事投靠側妃，王爺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他忍而不發而已。想必這次是韓管事做了什麽觸及王爺底線的事了……”
“誰讓你跟王妃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你能更抽嗎(╯‵□′)╯︵┻━┻
☆、前兆
“誰讓你跟王妃說這些的？”
一道低沈緊繃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清嘉和章嬤嬤簡直是跳了起來，一回頭，就見華臨燁直勾勾盯著她們二人。斜眉直飛入鬢，眼裏的淩厲之色宛若刀鋒。章嬤嬤當場跪了下來。
“松煙！送嬤嬤去歇著。嬤嬤勞苦功高，年歲也大了，“以後就在府裏養老了。”
章嬤嬤如遭雷擊，她幾乎是一聽完就目光呆滯地癱坐在了地上。
“王爺，你這是做什麽？”清嘉強笑著上去握住他捏得死緊的拳頭，一根一根手指抻開，試圖讓他的情緒安穩下來。
誰知華臨燁根本瞧都不曾瞧她一眼，沈著臉道：“嬤嬤去休息吧。”
章嬤嬤面如死灰，清嘉這時候也急了：“她是你的奶嬤，你怎麽好這麽對她？！況且，嬤嬤並沒有說對我什麽不好的話啊。”
清嘉的第一句話華臨燁是聽進去了，他態度軟化了一些，沒有那麽的咄咄逼人了。而且那股子怒火下去之後，他也心軟了。看見自己的奶嬤神色荒涼地癱倒在地，他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麽。可顯然，清嘉多說多錯，華臨燁本來氣得就是章嬤嬤將什麽腌臜事都拿來和清嘉說，清嘉還說沒什麽不好的！
“嬤嬤先回去歇著吧。”雖然華臨燁的話好聽了許多，臉色也沒方才那麽嚇人了，但裏頭的意思是一點都沒變。
章嬤嬤像瞬間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眼角都透著一股死氣。她沒有為自己辯駁什麽，給華臨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便慢慢挪了出去。
清嘉心疼章嬤嬤，回頭就質問華臨燁：“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好好的發落嬤嬤？”
華臨燁卻始終閃躲著清嘉的視線。他今天來本來是想找個臺階給彼此下的，他不想和清嘉解釋自己曾經的失職，因為像心愛的人坦誠自己的無能他還沒有學會，可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麽一段話。
“我讓母後再給你找個嬤嬤吧。”
“我不要。”華臨燁固執的態度也惹惱了清嘉，她也變得強硬並且毫不退讓，“比起你那個忠心耿耿的韓管事，最起碼嬤嬤從一開始就沒有給我使絆子！我進府這麽些年，她一直盡心盡力地在幫我，更沒有仗著自己的身份擺什麽譜！我不許你換掉嬤嬤。”
“你既然早就知道韓管事不忠，為什麽——不告訴我？”
“怎麽告訴你？告訴你之後你幫我處理了他？那我這個王妃還有什麽用處，如何服眾。”憤怒讓人的負面情緒爆發到極點，清嘉現在回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對華臨燁只剩下失望。她說著自己的顧慮和遲疑：“而且，他是母後賜下的人，我處置了他會有人說我不孝；可我若是實話實說，那韓家又會為人詬病。我只能放著他防著他。”
清嘉並不知道韓管事和娜仁在她小產這件事上也摻了一腳，否則她的性格再軟，手段再不高明，也不會留著韓管事的。
華臨燁是打死都不打算告訴清嘉這些事的。現在他生氣的是清嘉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瞞了他這麽多的心思，他一直以為她是透明的。而這——或許這是他下意識為自己找的臺階。
“那你呢？你不也什麽都不告訴我，連解釋都不屑給我。”用這兩個字的，心裏有幾多辛酸只有清嘉自己清楚。
華臨燁急了：“我幾時……”
清嘉第一次那麽“不饒人”，她追問道：“那你告訴我我小產那天那晚你在哪裏？第二天連我爹和二哥都來了，你又在哪裏？”
華臨燁神色慌亂，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結巴道：“是我不好……我喝醉了，被她帶去她房裏，她還給我下藥……我不想讓你知道……”
清嘉沒想到事實的真相是這樣的:“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不管原因是什麽，我終究是沒能在你身邊。我很自責。而且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初他基於種種考慮，不想告訴清嘉，可是對於清嘉來說，他就是刻意隱瞞了。
不過經過華臨燁這樣一解釋，清嘉不安的心算是放下了。現在了解了，她倒也不會去責怪華臨燁什麽，因為事情根本不怨他。正如原先自己自信的那樣，她的丈夫不是那樣的人。可是那心裏湧起淡淡的疲憊又是怎麽回事？清嘉看著面前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華臨燁，這一刻，她沒有了初時那種什麽都願意同他說，恨不得時時摟著他所有的時間的渴望了。她只希望華臨燁現在不管去哪裏只要離開這個房間就行，她想一個人呆一會，靜一靜。
也許是看出了清嘉所想，華臨燁一瞬間的表情變得很憤怒，可是他終究是壓了下去，強拉出一個笑容，生硬道：“我去書房，你休息。”說完不待清嘉說話，便腳步匆忙又混亂地離去。
華臨燁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茜色的簾子後。清嘉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似乎在看著那道阻隔了她視線的簾子。
良久的沈默被肚子裏睡醒了的小家夥給打斷了。清嘉這才發現自己站得腿都發酸了。她捧著肚子，慢慢地退回了榻上。
榻上墊了好幾層棉被，松軟如雲。清嘉終於慢慢放松渾身僵硬的肌肉，輕輕動了動手腳。
像方才這樣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就等一個契機便能爆炸的氣氛真的讓人心力交瘁。清嘉逗著肚子裏動手動腳的寶寶想，她真的再也不要吵架了。自從婚姻裏多了一個人，他們倆似乎就沒有平順過。
王府裏，連最遲鈍的下人都察覺到府裏兩位主子最近不對勁了。
說是冷戰吧，王爺在出門前定要跟王妃說一聲，王妃自然也囑咐一番；可若說感情依舊吧，怎麽看都少了點之前只要兩人在一起伺候的人都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黏膩。
這種狀況不鹹不淡地維持到了年後。年後，清嘉回了趟娘家。柳詩正至今仍被要求閉門思過，盡管父親面色如常，可清嘉知道他的內心有多煎熬。
近來諸事不順，回王府的時候，清嘉命車夫拐道去了護國寺。玉林大師回來後，她一直也沒能去看他。
因為是過年，護國寺一改香客如織的場面，顯得冷清了許多。
清嘉一下馬車就看見一個深灰僧袍的老和尚蹲在寺廟門口，手裏拎著幾串糖葫蘆在逗小孩兒。周圍三三兩兩圍著香客，一個個都是面帶笑容看著老和尚欺負小孩子。而這個不靠譜的老和尚就是玉林大師。
孩子們都是山下農人的孩子，估計是趁著家裏大人沒註意一塊兒上山來玩來了。玉林大師和其他深居簡出的高僧不同，他就是個老頑童，看見小孩子就愛逗，一點形象都沒有。
大師還在和孩子玩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給你吃的蠢游戲，卻猛然發現眼前一黯，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手裏的糖葫蘆已經不見了蹤影。
“誰，誰？”他跟只土撥鼠一樣楞頭楞腦左右張望。
清嘉哭笑不得，快手快腳地把糖葫蘆分給已經望眼欲穿的孩子們，然後一掌拍了玉林的腦門：“我在這兒呢！”
“哎呀，是你這閨女啊。多久沒見過你了，想老頭沒？”然後他便看見了清嘉高聳的肚子，真真是嚇得噗通往後一蹦：“肚子這麽大了呀！”
清嘉笑瞇瞇地道：“是啊，說不定今天就生在你這兒了。”
玉林大師很不屑：“少在這兒蒙老和尚。老和尚別的不懂，醫術可不差，就你這肚子還得要三個月多哩。”
清嘉上前攙住玉林的胳膊道：“老和尚，你今天做齋菜給我吃吧，我好久沒吃過了。”
“行！看在肚子裏還在的份上，老和尚今兒肯定把全身手藝都拿出來。”
“那就多謝您啦。”
玉林大師去張羅飯菜去了，清嘉便在他的廂房裏歇息。跟他不靠譜的外表相比，大師的廂房看起來很高大上。一整個書櫥的孤本佛經在常年檀香的熏染之下散發著古樸睿智的墨香，脆薄的紙頁在微微空氣流動著發生著震顫。
這些孤本一大部分是柳詩正提供的。他和玉林大師的基情就是通過它們建立起來的。
“來了來了！”玉林一手托一個托盤，以堪比店小二的高難度端菜技術哼哧哼哧地進來了。
看見清嘉想上前來幫忙，他趕忙制止：“別動別動。乖乖坐著吧。”
布好菜，玉林將筷子得給清嘉，道：“嘗嘗，看老和尚手藝差了沒。”
“好。”
雖然是素菜，可樣樣都不簡單。玉林常年雲游在外，飯菜都靠自己整治，他的絕活就是用最簡單的材料做出最好吃的美味。
“你父親最近怎麽樣？”
清嘉沈默地搖頭。
“可有什麽辦法嗎？”
清嘉放下碗筷：“他不跟我說。但我看的出來，他很心急。他們當初做的這事是私放逃犯，違抗聖旨。就算皇上為徐師傅翻了案，可後一條也是逃不掉的。”
玉林也是悵然道：“老徐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門生要為了他而斷送前程，只怕也不安生啊……”
清嘉牽出一抹笑，故作輕松地安慰玉林——也在安慰自己：“好在現在皇上是站在父親這邊的，就算最後交由大理寺審理，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麽太壞懲處。”
“這不就行了？人活一世，什麽官場前程都是浮雲，有命在才是最關鍵的。”玉林按著清嘉的肩膀似乎在給她力量，“子齋這人狡猾得很，肯定會給自己想到辦法的，你懷著孩子就不要想太多了。”
清嘉摸著腹部，道：“我會好好生下他的，誰都別想再從我手裏奪走他的生命。”
為母則強。
這個孩子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小就怕羞，有點動靜就跟兔子一樣竄得老遠，可難得性子很透徹。人說大智若愚，其實她也有點大“靈”若“呆”的感覺。如今這個小姑娘也要為人母了，他相信她會成長為參天大樹，穩固可靠，任何風雨都只是對她的讚揚。
“我這次去了西北，得了一塊好玉，待會拿來，算是給我這個長輩給孩子的見面禮。”
“那好啊，不是好東西我可不要啊！”清嘉笑嘻嘻道。
“老和尚看上的能是差的？”玉林鄙視了她一下，然後問道：“可給你娃娃取名字了？”
“沒呢。這如今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且王爺的意思是交給母後和皇上來取。”
豈料玉林大師興致勃勃道：“你這個孩子一出生，世子或者郡主是跑不了的。皇上那兒估計起的封號。不如老和尚來想幾個，用作小名，你看怎麽樣？”
其實清嘉特別想說那也得她爹來啊，若是柳詩正知道好基友搶了他的命名權，估計會上山來把這些個孤本都給撕了吧。不過大師這會才不管這些呢，他放下筷子就開始翻他那些寶貝經書。
“吼！”清嘉嚇一跳，連忙攔住他，“我沒有打算讓我將來的兒子或者女兒出嫁的打算啊。”
玉林斜眼瞪她：“小破孩邊坐著去，想什麽呢？老和尚有這麽不靠譜嗎？”
清嘉不敢摸他逆鱗，乖乖地坐下繼續吃飯。
過了好一會，玉林大師拍拍灰塵浸染的僧袍，抱著幾本脆得風一吹就能散架的書回來：“這取名啊，還得看生辰八字，面相風水。來來來，丫頭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肚子。”
看著玉林大師一副摩拳擦掌自信滿滿的樣子，清嘉決定還是配合他一下，讓老人家高興高興。
玉林大師除了佛法高深，醫術高明之外，也擅長看相算命。清嘉就曾打趣過這老和尚可以去做神棍了。
“怎麽樣怎麽樣？”
玉林大師捋著胡子笑瞇瞇道：“不錯不錯，是個命格好的娃娃。這名字嗎待我細細查閱下典籍再告訴你。”
“真的啊？”清嘉雖然不信這個，但聽玉林這麽說還是很高興。
“當然！”
玉林瞪大了一雙眼信誓旦旦道，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孩子的確命格很好，可是他卻看到了母體的坎坷。
不同其他看破紅塵無欲無求的僧人，玉林更像一個普通人，重情重義，心軟的一塌糊塗。
他收在長袍底下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在發抖。
這孩子是要命喪黃泉還是能逢兇化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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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臨燁冷笑：“哼。他要沒這點本事，能把我偌大王府攪得不得安寧嗎？去，摘了他的眼罩。”
驟然的光亮讓韓管事忍不住閉眼，然而就在那瞬間的浮光之間，那個可以說是他看著長大的男人冰冷的雙眸刺得他心頭狂跳。
“王……王爺……”
華臨燁在椅子上坐下，牢牢盯著韓管事不放，銳利的眸光讓人無法與他對視。韓管事也不例外，他強笑道：“王爺為何把我綁來，可是奴才做錯了什麽事？”
華臨燁一語未發，只是用眼神給了三偷兒一個訊號。
“是。”三偷兒應聲，然後他轉身出去了。片刻之後，他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黑色湯藥進來了。
其餘幾個侍衛見狀，走到韓管事身邊，三人按住他的肩膀和頭部讓他動彈不得，一人掐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張口嘴巴。
那碗不明的湯藥漸漸逼近。
未知才更恐懼，韓管事抓不準華臨燁的心思，不明白他被灌下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他劇烈的開始掙紮，被迫張開的嘴巴不受控制地流下口水。控著他下頜的侍衛滿面嫌惡，但卻不能放手，惱怒之下，他更用力地捏緊了韓管事的下巴。
藥很燙，可惜三偷兒對他可沒什麽憐香惜玉之情，不管不顧地一股腦兒全灌了下去。湯藥全下肚，幾個侍衛不約而同地撤手，韓管事痛苦嘶啞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得青紫。
“你放心，給你喝的不是什麽毒藥，要不了你的命。”華臨燁輕飄飄地說道，可那話背後掩藏的恨意卻隨時能翻起驚天巨浪，將韓管事撕成碎片。
“不過是令你腹痛刀絞，恨不得切腹自盡的藥而已你聯合外人，給我的妻子下藥，你讓她疼了整整一晚上，你還害得我失去了我心愛的孩兒。本王不過是讓你痛上一痛，實在是太便宜你了。”提起那段往事，華臨燁依舊咬牙切齒，真恨不得撕他肉喝他血！
“咳咳咳。”韓管事喘著粗氣道，“王爺，借奴才十個膽子，奴才也做不出這事啊。”
“你做沒做這事本王難道還不清楚？”
“王爺忍到今日才派人將奴才拿下，想必是有確鑿證據的。王爺可否將證據拿出來讓奴才辯上一辯？”
“哈！”此話一出，別說是華臨燁，就是三偷兒也忍不住諷笑。
“你以為本王今兒才抓你，是為了證據？本王是為了把所有人一網打盡才容忍到今日的。”華臨燁怒極反笑，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掃了韓管事一圈，“本王早就懷疑你了，要想拿你還要證據？就算本王最後誤殺了你，難不成本王還得去皇上太後面前跪饒？誰給你資本讓你如此的自視甚高？”
被自己的主子這樣將自尊狠狠踩在腳底下大概是世上最另每一個謀士都難堪的事情了，於韓管事來說這顯然更甚。在漫長的歲月裏，作為一個被太後親自挑選出來並委以重任的管事，他是把自己當成了這個王府的後盾，當成了華臨燁應當信任的幕僚。而今天，華臨燁卻明明白白告訴他，你說誰，你是個什麽東西？
這種侮辱沒有人能受得了，韓管事被激怒了，但他骨子裏還是認華臨燁這個主子的，所以他沒有表現出憤怒，臉上更多的是一種懷才不遇的憤懣。
華臨燁命人將他抓到暗閣可不是為了向他解釋什麽的。方才灌下的湯藥開始發揮作用，韓管事的臉上出現痛苦的神色，可是他的身子被綁在椅子上，他無法彎腰。腹部的絞痛讓他再方寸的活動空間裏呈現出扭曲的姿態。
“好了，本王讓人帶你來這兒可不是為了敘舊的。說吧，你是怎麽跟喬王府的人勾搭上的，中間可有什麽線人？”
“是喬郡主那邊自動找上門來的。奴才覺得有利可圖就聯系上了。至於郡主怎麽會找上奴才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華臨燁神色厭煩，他揮了揮手，示意把人吊起來。吊人也是有講究的，只綁住手腕，腳尖剛剛好沾地，加上他本來就腹痛，這樣子就更能折磨人了。
“母後從母族親自選人查看，最後挑出了你，可不是讓你今兒在這給本王耍花腔的。有利可圖？王妃沒了孩子，你有個屁利！你進府那天口口聲聲忠於本王，至死不渝。這就是你的忠？殺了本王的孩子？”
不得不說，華臨燁是十分善於打心理戰的。
韓管事此人有才能有忠心而且他還是個“死”忠。將他放到任何一個位置上都能有一番成就。可惜他被安排給了華臨燁。早年的華臨燁橫行鄉裏，吃喝賭樣樣來，除了沒強搶過民女什麽他沒幹過的。韓管事對於他而言最大的作用是看好他名下的鋪子。就這樣，韓管事還對華臨燁畢恭畢敬，萬事打理地周周到到。
就這能看出來，韓管事此人認準一個主子那絕對是堪比輔佐阿鬥的諸葛亮。
而現在華臨燁直接懷疑他最自信最為傲的人格，就這一下就將他打垮了。
“奴才對王爺忠心可鑒！”因為被吊著加之腹痛，這幾個字完全是嘶吼出來的。高低起伏的聲音在不大的鬥室相互撞擊，平白添了幾分怨氣。
唐午幾個聽得難受，紛紛捂耳。華臨燁真想呵呵他一臉，回首就給了他一拳。
“再給你一次機會，老老實實交代，否則，我就昭告天下，你勾結北蒼，謀害本王，意圖出賣國家。”華臨燁難得蹲下|身，四目相對，他黑峻峻的眼裏全是嘲弄。韓管事顧不得疼痛，劇烈地掙紮起來。他已經沒什麽力氣說話了，但卻用勁全力在說他從沒有背叛過七王爺。
“其實你說不說都沒什麽關系，本王該抓的一個不漏全抓了。你不說總有人會說的。”
韓管事竭盡全力擡頭看了一眼華臨燁，那滿臉的失望好像在說華臨燁是如何冤屈一位忠臣良將的。
“奴才……只是為了王爺好……”
華臨燁能讓他折服並不代表柳清嘉能。他是個有思想有野心的謀士，他忠於七王爺，但並不看中柳清嘉在王妃的位置上發揮的作用，在這一點上她甚至還不如一個外國女子娜仁公主。他想為華臨燁選擇更好的。但他忘了，替主子做主是最大的大忌。
“奴才是太後給王爺的人，但奴才的身份註定不能直接為王爺效忠，奴才只能打理好王爺在外的產業。”而產業就屬於後院了，他的盡忠對象就換了人。“良禽擇木而棲。奴才決不為無能之人所驅使！而且側妃娘娘更能讓王爺更上一步！奴才不能讓柳氏毀了您後半輩子的……”
“給我堵了他的嘴！”華臨燁勃然大怒，一把掐住他的咽喉，“更上一步？你想本王上到哪裏去？”從小到大膽敢挑釁他們兄弟關系的人不知凡幾，那些人從來沒有活過他們的死期，但現在居然還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誅心的話。
“其心可誅！”華臨燁從牙縫裏撕拉出這四個字來，若不是拼命忍著自己，他恐怕當場就要把韓管事撕成碎片！
當華臨燁的手越收越緊的時候，韓管事終於流露出恐懼的神情來。這個自認為忠心的奴才終於意識到，他還沒有能到能抗拒死亡。
此時的七王爺已經宛如閻王附體，他要清收解決了這個禍害，決不能讓他多活一秒！
“唐午！”
三偷兒應聲上前，利劍出鞘，寒芒轉瞬而逝。
“燒幹凈。”我不信鬼神之說，但存了這個心的人我決不能讓他有任何還魂的機會！
血濺了一地，幾個侍衛手腳很快，瞬間恢覆了原狀。
“這娜仁公主也好計謀啊。”王侍衛同華臨燁道，口吻一貫的略帶玩笑，“這麽一個人居然能收服並為之所用。”
華臨燁背手站在角落裏，面色如霜，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啊，連韓管事都能收服，這府裏還有誰是她不能打動的。娜仁啊娜仁，你真是好手段好心計，真是——死不足惜。可惜我現在不能殺你，不過，總有一天，待我重整兵馬，血刃北蒼，我看你還有什麽依仗！
楓院，娜仁公主堪堪用完午膳，塔娜把食盒收好送去給廚房小廝。待她回來時，娜仁從她臉上讀出了“風雨來襲”的表情。
“府裏咱們的人好像都不見了。公主，您說怎麽辦？”
娜仁心頭突突地跳。她強壓下令她渾身顫抖的戰栗，定了定心神，問道：“你確定？”
塔娜猶豫了一下。她現在也是行動受限，只知道今天來送膳的和收食盒的不是往常的那個了。她讓院子裏的二等丫鬟借口出院子旁敲側擊了一下，最後給了她這樣的一個結論。
人都有躲避危險的本能，連她院子裏的丫鬟都察覺到事情不對勁，那麽事情發展就一定超出了自己掌控。
娜仁沈吟片刻，覺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主動掌握控制權了。如今四面楚歌的她必須拿出更有力的籌碼才能尋求盟友。
“塔娜你去把塔拉叫來，還有二哥給我的那幾個丫鬟也都叫來，我有事吩咐。”
娜仁雙掌緊握，視線一直不停地在屋子裏四處游移。這麽多年來，這是塔娜見過的主子最慌神的一次。
清嘉的消息比娜仁滯後了。她是從家裏回來後聽章嬤嬤跟她說的。
“你的意思是……王爺帶走的？”
“我的王妃誒，除了王爺誰能不聲不響地把韓管事帶走啊？”
“王爺好好的，為什麽？”而且還是在自己下定決心鏟除韓管事的時候。在她得知韓管事為娜仁所用之後，清嘉的一切事情都避開了此人。但一是因為他是太後賜下的，她不能因為自己沒能收服他就一狀告到太後那裏去；二則是因為華臨燁。
這麽些年的相處，清嘉對華臨燁的性格想法可以說是了解個差不離了。華臨燁在感情上真的沒有長大。對於清嘉這個好不容易得到的妻子，他肯定是愛重的。他心目裏的清嘉還停留在伸出手指去逗小兔子的時候。所以長久以來，他一直孜孜不倦，樂此不疲地試圖為清嘉打造一個最單純的環境。他相信清嘉也是喜歡單純的生活的，所以一旦得知她走出設定範圍，他就會發怒，將自己沒能保護好她的挫敗遷怒於他人。他喜歡清嘉的純真，他就決不允許任何事來撥亂這份單純，他甚至十分反對清嘉自己去觸碰那些他認為她不該接觸的。
可是，清嘉不可能一直單純無邪。當她生活在皇室這個大染缸中，又怎麽能一身白呢。
為了保持華臨燁的期望，清嘉只好用勁力氣掩藏自己被沾染上的顏色。也因此，她忍著沒有處置韓管事，她怕，怕華臨燁知道後生氣。
“韓管事投靠側妃，王爺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他忍而不發而已。想必這次是韓管事做了什麽觸及王爺底線的事了……”
“誰讓你跟王妃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你能更抽嗎(╯‵□′)╯︵┻━┻
☆、前兆
“誰讓你跟王妃說這些的？”
一道低沈緊繃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清嘉和章嬤嬤簡直是跳了起來，一回頭，就見華臨燁直勾勾盯著她們二人。斜眉直飛入鬢，眼裏的淩厲之色宛若刀鋒。章嬤嬤當場跪了下來。
“松煙！送嬤嬤去歇著。嬤嬤勞苦功高，年歲也大了，“以後就在府裏養老了。”
章嬤嬤如遭雷擊，她幾乎是一聽完就目光呆滯地癱坐在了地上。
“王爺，你這是做什麽？”清嘉強笑著上去握住他捏得死緊的拳頭，一根一根手指抻開，試圖讓他的情緒安穩下來。
誰知華臨燁根本瞧都不曾瞧她一眼，沈著臉道：“嬤嬤去休息吧。”
章嬤嬤面如死灰，清嘉這時候也急了：“她是你的奶嬤，你怎麽好這麽對她？！況且，嬤嬤並沒有說對我什麽不好的話啊。”
清嘉的第一句話華臨燁是聽進去了，他態度軟化了一些，沒有那麽的咄咄逼人了。而且那股子怒火下去之後，他也心軟了。看見自己的奶嬤神色荒涼地癱倒在地，他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麽。可顯然，清嘉多說多錯，華臨燁本來氣得就是章嬤嬤將什麽腌臜事都拿來和清嘉說，清嘉還說沒什麽不好的！
“嬤嬤先回去歇著吧。”雖然華臨燁的話好聽了許多，臉色也沒方才那麽嚇人了，但裏頭的意思是一點都沒變。
章嬤嬤像瞬間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眼角都透著一股死氣。她沒有為自己辯駁什麽，給華臨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便慢慢挪了出去。
清嘉心疼章嬤嬤，回頭就質問華臨燁：“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好好的發落嬤嬤？”
華臨燁卻始終閃躲著清嘉的視線。他今天來本來是想找個臺階給彼此下的，他不想和清嘉解釋自己曾經的失職，因為像心愛的人坦誠自己的無能他還沒有學會，可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麽一段話。
“我讓母後再給你找個嬤嬤吧。”
“我不要。”華臨燁固執的態度也惹惱了清嘉，她也變得強硬並且毫不退讓，“比起你那個忠心耿耿的韓管事，最起碼嬤嬤從一開始就沒有給我使絆子！我進府這麽些年，她一直盡心盡力地在幫我，更沒有仗著自己的身份擺什麽譜！我不許你換掉嬤嬤。”
“你既然早就知道韓管事不忠，為什麽——不告訴我？”
“怎麽告訴你？告訴你之後你幫我處理了他？那我這個王妃還有什麽用處，如何服眾。”憤怒讓人的負面情緒爆發到極點，清嘉現在回想起這些事的時候對華臨燁只剩下失望。她說著自己的顧慮和遲疑：“而且，他是母後賜下的人，我處置了他會有人說我不孝；可我若是實話實說，那韓家又會為人詬病。我只能放著他防著他。”
清嘉並不知道韓管事和娜仁在她小產這件事上也摻了一腳，否則她的性格再軟，手段再不高明，也不會留著韓管事的。
華臨燁是打死都不打算告訴清嘉這些事的。現在他生氣的是清嘉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瞞了他這麽多的心思，他一直以為她是透明的。而這——或許這是他下意識為自己找的臺階。
“那你呢？你不也什麽都不告訴我，連解釋都不屑給我。”用這兩個字的，心裏有幾多辛酸只有清嘉自己清楚。
華臨燁急了：“我幾時……”
清嘉第一次那麽“不饒人”，她追問道：“那你告訴我我小產那天那晚你在哪裏？第二天連我爹和二哥都來了，你又在哪裏？”
華臨燁神色慌亂，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結巴道：“是我不好……我喝醉了，被她帶去她房裏，她還給我下藥……我不想讓你知道……”
清嘉沒想到事實的真相是這樣的:“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不管原因是什麽，我終究是沒能在你身邊。我很自責。而且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當初他基於種種考慮，不想告訴清嘉，可是對於清嘉來說，他就是刻意隱瞞了。
不過經過華臨燁這樣一解釋，清嘉不安的心算是放下了。現在了解了，她倒也不會去責怪華臨燁什麽，因為事情根本不怨他。正如原先自己自信的那樣，她的丈夫不是那樣的人。可是那心裏湧起淡淡的疲憊又是怎麽回事？清嘉看著面前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華臨燁，這一刻，她沒有了初時那種什麽都願意同他說，恨不得時時摟著他所有的時間的渴望了。她只希望華臨燁現在不管去哪裏只要離開這個房間就行，她想一個人呆一會，靜一靜。
也許是看出了清嘉所想，華臨燁一瞬間的表情變得很憤怒，可是他終究是壓了下去，強拉出一個笑容，生硬道：“我去書房，你休息。”說完不待清嘉說話，便腳步匆忙又混亂地離去。
華臨燁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茜色的簾子後。清嘉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似乎在看著那道阻隔了她視線的簾子。
良久的沈默被肚子裏睡醒了的小家夥給打斷了。清嘉這才發現自己站得腿都發酸了。她捧著肚子，慢慢地退回了榻上。
榻上墊了好幾層棉被，松軟如雲。清嘉終於慢慢放松渾身僵硬的肌肉，輕輕動了動手腳。
像方才這樣連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就等一個契機便能爆炸的氣氛真的讓人心力交瘁。清嘉逗著肚子裏動手動腳的寶寶想，她真的再也不要吵架了。自從婚姻裏多了一個人，他們倆似乎就沒有平順過。
王府裏，連最遲鈍的下人都察覺到府裏兩位主子最近不對勁了。
說是冷戰吧，王爺在出門前定要跟王妃說一聲，王妃自然也囑咐一番；可若說感情依舊吧，怎麽看都少了點之前只要兩人在一起伺候的人都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黏膩。
這種狀況不鹹不淡地維持到了年後。年後，清嘉回了趟娘家。柳詩正至今仍被要求閉門思過，盡管父親面色如常，可清嘉知道他的內心有多煎熬。
近來諸事不順，回王府的時候，清嘉命車夫拐道去了護國寺。玉林大師回來後，她一直也沒能去看他。
因為是過年，護國寺一改香客如織的場面，顯得冷清了許多。
清嘉一下馬車就看見一個深灰僧袍的老和尚蹲在寺廟門口，手裏拎著幾串糖葫蘆在逗小孩兒。周圍三三兩兩圍著香客，一個個都是面帶笑容看著老和尚欺負小孩子。而這個不靠譜的老和尚就是玉林大師。
孩子們都是山下農人的孩子，估計是趁著家裏大人沒註意一塊兒上山來玩來了。玉林大師和其他深居簡出的高僧不同，他就是個老頑童，看見小孩子就愛逗，一點形象都沒有。
大師還在和孩子玩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給你吃的蠢游戲，卻猛然發現眼前一黯，等他回過神的時候，手裏的糖葫蘆已經不見了蹤影。
“誰，誰？”他跟只土撥鼠一樣楞頭楞腦左右張望。
清嘉哭笑不得，快手快腳地把糖葫蘆分給已經望眼欲穿的孩子們，然後一掌拍了玉林的腦門：“我在這兒呢！”
“哎呀，是你這閨女啊。多久沒見過你了，想老頭沒？”然後他便看見了清嘉高聳的肚子，真真是嚇得噗通往後一蹦：“肚子這麽大了呀！”
清嘉笑瞇瞇地道：“是啊，說不定今天就生在你這兒了。”
玉林大師很不屑：“少在這兒蒙老和尚。老和尚別的不懂，醫術可不差，就你這肚子還得要三個月多哩。”
清嘉上前攙住玉林的胳膊道：“老和尚，你今天做齋菜給我吃吧，我好久沒吃過了。”
“行！看在肚子裏還在的份上，老和尚今兒肯定把全身手藝都拿出來。”
“那就多謝您啦。”
玉林大師去張羅飯菜去了，清嘉便在他的廂房裏歇息。跟他不靠譜的外表相比，大師的廂房看起來很高大上。一整個書櫥的孤本佛經在常年檀香的熏染之下散發著古樸睿智的墨香，脆薄的紙頁在微微空氣流動著發生著震顫。
這些孤本一大部分是柳詩正提供的。他和玉林大師的基情就是通過它們建立起來的。
“來了來了！”玉林一手托一個托盤，以堪比店小二的高難度端菜技術哼哧哼哧地進來了。
看見清嘉想上前來幫忙，他趕忙制止：“別動別動。乖乖坐著吧。”
布好菜，玉林將筷子得給清嘉，道：“嘗嘗，看老和尚手藝差了沒。”
“好。”
雖然是素菜，可樣樣都不簡單。玉林常年雲游在外，飯菜都靠自己整治，他的絕活就是用最簡單的材料做出最好吃的美味。
“你父親最近怎麽樣？”
清嘉沈默地搖頭。
“可有什麽辦法嗎？”
清嘉放下碗筷：“他不跟我說。但我看的出來，他很心急。他們當初做的這事是私放逃犯，違抗聖旨。就算皇上為徐師傅翻了案，可後一條也是逃不掉的。”
玉林也是悵然道：“老徐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門生要為了他而斷送前程，只怕也不安生啊……”
清嘉牽出一抹笑，故作輕松地安慰玉林——也在安慰自己：“好在現在皇上是站在父親這邊的，就算最後交由大理寺審理，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麽太壞懲處。”
“這不就行了？人活一世，什麽官場前程都是浮雲，有命在才是最關鍵的。”玉林按著清嘉的肩膀似乎在給她力量，“子齋這人狡猾得很，肯定會給自己想到辦法的，你懷著孩子就不要想太多了。”
清嘉摸著腹部，道：“我會好好生下他的，誰都別想再從我手裏奪走他的生命。”
為母則強。
這個孩子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從小就怕羞，有點動靜就跟兔子一樣竄得老遠，可難得性子很透徹。人說大智若愚，其實她也有點大“靈”若“呆”的感覺。如今這個小姑娘也要為人母了，他相信她會成長為參天大樹，穩固可靠，任何風雨都只是對她的讚揚。
“我這次去了西北，得了一塊好玉，待會拿來，算是給我這個長輩給孩子的見面禮。”
“那好啊，不是好東西我可不要啊！”清嘉笑嘻嘻道。
“老和尚看上的能是差的？”玉林鄙視了她一下，然後問道：“可給你娃娃取名字了？”
“沒呢。這如今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而且王爺的意思是交給母後和皇上來取。”
豈料玉林大師興致勃勃道：“你這個孩子一出生，世子或者郡主是跑不了的。皇上那兒估計起的封號。不如老和尚來想幾個，用作小名，你看怎麽樣？”
其實清嘉特別想說那也得她爹來啊，若是柳詩正知道好基友搶了他的命名權，估計會上山來把這些個孤本都給撕了吧。不過大師這會才不管這些呢，他放下筷子就開始翻他那些寶貝經書。
“吼！”清嘉嚇一跳，連忙攔住他，“我沒有打算讓我將來的兒子或者女兒出嫁的打算啊。”
玉林斜眼瞪她：“小破孩邊坐著去，想什麽呢？老和尚有這麽不靠譜嗎？”
清嘉不敢摸他逆鱗，乖乖地坐下繼續吃飯。
過了好一會，玉林大師拍拍灰塵浸染的僧袍，抱著幾本脆得風一吹就能散架的書回來：“這取名啊，還得看生辰八字，面相風水。來來來，丫頭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肚子。”
看著玉林大師一副摩拳擦掌自信滿滿的樣子，清嘉決定還是配合他一下，讓老人家高興高興。
玉林大師除了佛法高深，醫術高明之外，也擅長看相算命。清嘉就曾打趣過這老和尚可以去做神棍了。
“怎麽樣怎麽樣？”
玉林大師捋著胡子笑瞇瞇道：“不錯不錯，是個命格好的娃娃。這名字嗎待我細細查閱下典籍再告訴你。”
“真的啊？”清嘉雖然不信這個，但聽玉林這麽說還是很高興。
“當然！”
玉林瞪大了一雙眼信誓旦旦道，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孩子的確命格很好，可是他卻看到了母體的坎坷。
不同其他看破紅塵無欲無求的僧人，玉林更像一個普通人，重情重義，心軟的一塌糊塗。
他收在長袍底下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在發抖。
這孩子是要命喪黃泉還是能逢兇化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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