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是韓皇後的生辰。

韓皇後是太後的內侄女，同今上也算是青梅竹馬。然而她嫁進宮來的時候正是母子倆矛盾最深的時候。她完全成了倆人爭鬥之下的犧牲品。皇上將對母親的怨憤發洩在了她身上，而太後在無力壓制兒子後將希望寄托於她。

而當這場爭鬥以太後失敗告終後，一個鮮妍的女子也被深宮熬得仿若垂垂老矣的老嫗。

待皇上將華玨交給她教養時，韓皇後才如裂土被清水灌溉般覆活過來。她是大家族培養的大家閨秀，見識不菲，骨子裏有著上層階級的良善，小太子不僅被她照顧得無微不至而且被教育地也很好。

這次的壽辰是皇帝下旨給她辦的，一是為了獎勵她，二則是希望借她的口警告一番開始蠢蠢欲動的趙家年輕一代。不管原因是什麽，這場壽宴的排場是絕對不小的。最為熙帝朝目前唯一的皇後，多少人在爭一個露臉。

華臨燁私心裏並不想讓清嘉去這樣的場合——到時候肯定人又多又亂，清嘉如今月份也大了，可經不起一點磕絆，而且他也沒辦法呆在她身邊。可是岳父那邊已經是狂風暴雨了，若是清嘉再不露面，保不齊有人瞎猜清嘉是不是失寵了，那到時候那些礙於他的身份的人可不會再對岳父留情了，而且對清嘉來說也存在危險。

掙紮良久，華臨燁叫來了小宛。

“明天壽宴上，你一步別錯地跟著王妃。雖說不合規矩，但我會把唐午帶進去，倒時候你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看好王妃，決不能有任何差池知道嗎？”

小宛知道王爺這是驚弓之鳥，當下斬釘截鐵地應道：“奴婢知道了，王爺放心。”

“母後和皇後那裏，我會打招呼的。若明天真的碰上什麽情況，你只管去找他們就行。”

“是。那側妃那邊？”

華臨燁不耐煩地皺起眉頭：“留幾個人看著就行。她現在已經做不了什麽東西了。再惹惱我，我遲早踏平北蒼！”

“奴婢明白了。”

“去吧。”

小宛下去後，華臨燁又仔仔細細將明日清嘉要走的所有流程又過了遍腦子，生怕有那個地方沒考慮到。

待他一遍遍重覆到頭腦都隱隱發脹的時候，華臨燁這才猛然驚覺，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安而且患得患失的。

從前的他有著一切盡在掌控中的不可一世的自傲，即使有脫離控制的，他也是拿來當考驗自己的機會。如今，他不敢了，他不能拿著清嘉和孩子的安危放上他的戰場。

原來這就是牽掛。華臨燁開竅一般突然懂了，自己已為人夫，即將為人父，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將生活當做挑戰。他當如磐石，當做大樹。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華臨燁就先離府進宮。清嘉帶著娜仁公主晚點進宮給皇後拜壽。這種場合，作為象征兩國邦交的娜仁必須得出場。這還是清嘉這些日子來第一次看見她，而且並不出清嘉的意料，她看起來依舊那麽活力生機，花兒一樣鮮嫩的臉絲毫不見枯萎之色，仿佛這幾個月來被華臨燁關在院子裏一步不能出的人不是她。

清嘉現在身子笨重，她也很自覺地離娜仁遠遠的，而娜仁也很有眼力價，既沒有從前那般故作親熱，也沒有陰謀被拆穿後的閃躲。

清嘉倒也佩服的緊，不過如今她分不了什麽心神在她身上，只簡單招呼一聲，便各上各的馬車了。

為了給皇後臉面，太後特意從慈寧宮來到了坤寧宮給皇後坐鎮，太妃們雖然沒有出現但也都派人送來了禮。

清嘉進坤寧宮的時候，太子帶著圓圓還有昌寧正滿院子撒歡。太子看見嬸嬸來了，立馬扔掉手裏的小木劍飛撲上來。

“嬸嬸，七叔呢？”

華玨看著又長高了不少，韓皇後將他照顧地很好。

“你七叔在前邊陪著你父皇。你找他幹什麽呀？”清嘉牽著他的手，招呼圓圓和昌寧一起進去。昌寧是個軟軟的可愛小姑娘，她可沒有圓圓那麽女漢子，被兩人帶著跑了一上午早就累了，這會正由圓圓笨拙地抱在懷裏。說來這三個孩子裏，昌寧是皇上那一輩兒的，年齡卻最小。清嘉看“小姐妹”感情好，也沒讓嬤嬤上前搭把手。

清嘉來得不算早，給皇後祝完壽後，她就被安排在了太後身邊坐著。她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一個個的都生怕把她碰著磕著了。

皇後的右手邊坐得是韓夫人。韓家現在的掌權人是皇後的叔叔，皇後親母在她十來歲的時候便因病去世了，皇後後來一直是叔母教養的。在韓夫人身後還有幾位樣貌年輕些的少婦。不過她們卻都面色尷尬。

“這都是怎麽了？”清嘉悄悄問一旁的程靈岫。卻不料程靈岫一臉嘲笑地看著她們。

“不作死就不會死。”她有點幸災樂禍道，“真是好多年沒見過這麽看不清方向的了。”

程靈岫一向很有分寸，這還是清嘉第一次看見她這麽看不順眼某些人。

“趙家這還剛在本朝站穩腳呢，就有些莫名其妙地人以為自己多牛。我家王爺同我說了，這次讓這幾個婦人進宮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不然你以為她們夠格？”

“皇上……為什麽這麽吩咐？”

“還不是她們的夫君惹著皇上了。咱們皇上本就是個強勢人，一點都容不得別人指手畫腳，你說他們是有多蠢？所以皇後特意找茬嘍！”

清嘉也是無奈搖頭。真是一朝得勢，什麽人都冒出來了。

“咦，你兒子呢？怎麽沒帶出來？”

“別提了。”程靈岫好氣又好笑地道，“我家那兒子真是……昨兒奶娘帶他去花園玩。這孩子玩得熱了想脫衣服，知道奶娘是不給他脫的，就自己個偷偷躲起來把夾襖給脫了。奶娘見世子不見了啊，都嚇得沒魂了。等他自己出來，誰還註意他衣服歪歪扭扭的？這不今兒早上就有點發熱了。”

想必程靈岫的無奈，清嘉則是佩服的很：“可真聰明啊，而且這麽小的年紀就能自己穿了。”

“是王爺教的，說什麽男子漢還要女人幫他穿衣服，丟不丟人。你說說，我這嫁的是什麽人呢都。”

正午時分，皇上親臨坤寧宮，來接太後和皇後前往鳳存閣——宴席擺在了鳳存閣。皇上若是有意給誰做臉面那絕對是讓人受寵若驚的啊。

韓皇後被封為皇後的確有很大一個原因是母憑“子”貴，皇上是為了加固太子的地位才分封的，而且皇上從不留戀後宮。所以這位皇後不論政治地位還是輿論地位都十分單薄，也有很多人是不把她放在眼裏的。可是對於皇上來說，不管這個皇後存在感有多弱，都是他選的，誰敢瞧不見她，他就削誰。

熙帝和皇後二人一左一右扶著太後慢慢走進鳳存閣。蟠龍吞雲，鳳飛其右，煌煌金羽，熠熠生輝。

這個人盡管不是最初的那個希望共牽手俯瞰江山之人，可在以後漫長無望的人生中，有一個同樣無望的人陪朕左右，是不是就沒有那麽艱辛。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臣等恭祝皇後娘娘仙壽綿延，春秋永明。”

腳下，百官為陣，山呼聲比那冷冽的寒風更快的直撲面門，皇後纖瘦的身板在強勁的風中甚至略微退了一步，那鼓起的鳳袍獵獵作響，發髻上銜珠鳳凰似乎緩緩張開鳳羽，在替她澤被蒼生。

忙了一上午的華臨燁此時終於能坐下了。看他渴得嘴唇都起皮了，清嘉很是心疼，忙遞了水過來。

華臨燁也確實累了，一坐下連話都沒力氣說了，只捧著茶盞咕嚕嚕灌下好幾杯子。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抽空給小宛使了眼神。

小宛低眉垂目，一動未動，但仔細看就發現她的頭輕微地來回晃動了一下。

華臨燁松了口氣，徹底癱倒在椅子上了。

比起去年太後壽辰的溫馨熱鬧，皇後壽宴顯然被皇上辦成了一場政治活動。席間一切都井然有序，百官隨著禮部官員的聲聲唱諾而行動著。

而這也意味著下跪次數的增加。

華臨燁看著清嘉聽著大肚子在那折騰，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而上頭的太後皇後也看見了有些不支的清嘉。

“去跟王爺說讓他陪著清嘉去哀家那裏歇著去。”太後悄聲吩咐韓絮。

皇後則一臉愧疚：“是兒臣不好，早該註意到的。”

“不關你的事。”太後笑道，“不過哀家替清嘉問你討個賞，回頭你可要多賞些東西下去啊。”

“這還用您說。”

清嘉沈沈地睡了，華臨燁握著她的手一錯不錯地盯著她。清嘉這兩胎懷得都很相似，沒什麽大的反應，吃喝都是在正常範圍內的，除了愛睡了——不過她本就是覺多的人，所以這點也沒什麽特別的。

慈寧宮常年熏香，染得宮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是淡淡的檀香味。華臨燁聞著鼻端的香味終於忍不住松懈的心理，側躺在了清嘉旁邊。他那麽大個兒，可憐巴巴地躺在外側床沿那麽一點地方，一個不留神就掉下去了。可華臨燁額頭輕抵清嘉的，內心只有無限滿足。

作者有話要說： T_T 求推薦晉江專用瀏覽器，我真的要被逼瘋了。

晚上還有半章，如果過了十一點還沒出來那就是我又進不來了

淚奔~~~~~~~~~~~~~

☆、徐麟女

太後和華臨燁在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裏都神經高度緊張地盯著清嘉的肚子，生怕有個什麽事。可顯然清嘉養得不錯，一覺睡醒的她臉色紅撲撲地跟蘋果似的，捧著剛蒸好的糕點碎碎地嚼著，一點都看不出任何不好的。

太後娘娘白擔心了一場，雖然松了口氣，可回頭看見清嘉沒心沒肺地在哪兒吃著，又一時沒忍住上去重重捏了把她的臉蛋：“我們在這兒擔驚受怕的，你吃得倒香！”

“母後，您就放心吧。這孩子啊誰能比母親更清楚呢？是我累了還是累著了孩子，這我還是曉得的，我怎麽會拿孩子冒險呢，您說是不？”

或許是想起上一個有緣無分的孩子，太後娘娘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要好好的才行啊。”

清嘉一楞，放下手中的點心，捧起太後的手道：“我會的，母後您也好好的啊。”

婆媳倆執手淚眼，只有華臨燁一個人無語問蒼天：我說你倆煽情的時候滿手的糕點碎屑很破壞氣氛的啊！我摔！

韓皇後在閨閣時就愛看戲。這次皇家梨園為了皇後壽辰，特意早半年就開始重新排戲，力求盡善盡美，喜慶新鮮。而這次戲子們從裏到外的一身戲服都是內務府特別定制的，華美鮮亮。一個水袖甩開，裊娜下落的姿態就足夠讓人定睛。

最後一幕是仙子獻桃，隨著一聲直擊內心的鑼響，身披紗緞的花旦手捧蟠桃突然於半空飄然而下，而與此同時，一朵巨大的千瓣菊在空中砰然炸開。

眾人轟然叫好，壽宴的氣氛被推向了高超。

今夜的皇宮徹底變成了火樹銀花的世界。不斷在半空綻放的煙火給皇城鍍上了一層斑斕琉璃色。

眾人把酒言歡，唯有高臺之上，帝國第一夫妻沈默泯然。

熙帝此時也仰首望向天空，側臉明明滅滅。太子今兒玩了一天了，這時候伏在皇後的膝頭沈沈睡去，周圍環境這麽吵，都沒能打擾他的好眠。皇後細致地給他攏著鬥篷，一擡頭就看見皇帝的神色。

孤獨如斯。

皇帝又瘦了，那高高揚起的下巴弧線越發尖銳，仿佛能撕裂夜幕華色，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裏倒映著世間樂章卻唯獨缺少了神采。越熱鬧越冷寂，越斑斕越蒼白。

樓玉薛，如果你看見，會不會恨自己獨留他一人在世間孤獨輾轉。這個世上再也尋覓不到你，你讓他何以慰藉。時間如長河，逝去的時候似能聽見那轟隆遠去的聲音，可蒼茫洪流，他一人於河邊無所知覺地煢煢獨行，活不了又無法死去。

皇後低頭，一滴淚落在了太子的鬥篷之上，轉瞬就消失了。

“祝皇後娘娘仙華永駐，千秋萬歲！我皇國祚綿長，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府的雕花馬車慢悠悠晃出了宮，又一路咕嚕咕嚕往王府挪去。馬車前部的木鈴鐺發出類似敲擊木魚的悠長脆響。

第一輛車子是王妃的，緊隨其後是側妃娘娘的馬車，府裏的丫鬟和婆子分別擠在後面幾輛。而王府的侍衛形成兩道屏障，圍在車隊兩側。

精神緊張了一天的華臨燁也鉆進了馬車裏。清嘉已然睡去，小宛和眉嫵守在一旁。

“你倆去外邊坐著去吧，這裏有本王。”

“是。”

華臨燁看著清嘉酣然入睡的側臉，不自禁地扯了扯嘴角，然而他太累了，這個笑還沒升起就已經落下去了。

朝堂的事，柳詩正的事，加上近日皇宮的治安由他全權把控，華臨燁已經許久沒能睡好一覺了。今日的壽宴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他知道更嚴峻的局面還在等著他。作為熙帝朝最炙手可熱的權臣，多人少人恨不得從柳詩正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可現在他的事證據確鑿，到現在了他們一點局面都沒有打開。

華臨燁頭疼地扶額，難道真的要逼得柳詩正辭官才能罷了嗎？可是這個帝國有多需要他，皇兄又有多需要他啊。

華臨燁越想越氣悶，他實在是忍不住要發洩胸中郁氣，但還是顧忌妻子，最後從喉嚨沖出一聲沈重短暫的吶喊。

這一聲就像落進泥地的鐵錘，雖然聲音不響可其重可達千鈞。

到了府裏，華臨燁親自照料好清嘉這才急匆匆往書房趕去。

“卑職一直暗中盯著側妃娘娘，她今日除了和北蒼使臣說了有小半時辰的話外一直周旋在眾位誥命夫人之間。據卑職觀察並未有什麽異樣的行為。唯一異常的就是她似乎同皇後娘家幾位夫人相談甚歡。”

華臨燁皺眉不語。北蒼王命不久矣，如今國內主事的是太子。北蒼歷來重視以能力取勝，這位太子這段時間恐怕為了鎮壓住老臣而焦頭爛額著，定然騰不出手”關心“□□。娜仁現今的意義更多的是聯姻，穩固兩國邦交，他也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讓使臣同娜仁探聽什麽，平白引起事端。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華臨燁還是道：“你去盯著北蒼使館，嚴密註意他們的動向。”

“是。”

雖然華臨燁認為娜仁沒什麽用處，可他不敢忘記，這個女人曾讓北蒼王說過，若是男兒身，定以王位相托。這樣的女人，華臨燁不敢低估。

“你再仔細回想，真的沒什麽異動？”

回話的暗衛遲疑了一下才道：“卑職回覆王爺之前同其他幾位都討論過，的確是沒有的。不過卑職們都只能偷偷暗中觀察，並沒有聽到她們說話……”

說話……是不是她知道了什麽……可是她知道了什麽呢？楓院裏裏外外圍著，消息送不進遞不出的。難道就今晚跟外人接觸，她就能有什麽對付人的法子？她肯定不會對付自己，而別人她也沒必要對付，那麽這個人只剩下清嘉。華臨燁突然焦躁起來，因為他發現自己對付不了這個女人。在他一直仰仗並信任的絕對權力面前，娜仁用她強大的手段硬是破開了重重圍堵。

第二天，華臨燁包括柳詩正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之前禦史彈劾柳詩正、蘇縉言等人的時候，不僅找出了他們當年買通的守門士兵，還挖出了那名小妾曾經的落腳地，但是她和徐麟遺腹子的最終下落卻是沒人知道。而這次不知道是誰在背後運作，再次請熙帝處置柳詩正等人的折子裏竟言之鑿鑿地說七王妃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華臨燁真是怒極反笑，他赤紅著雙目嘲諷道：“徐麟處斬那年，柳大人還沒有成親，他成親之後又隔了八年王妃才出生。說尚書大人你的腦子真是被狗啃了都侮辱狗。一個人差幾歲看不出來，差上十來歲你都要來牽扯，你娘知道你這麽沒常識嗎？還是感情你兒子十多歲了長得還跟剛出生的的一樣啊！你說柳嘉槺是徐麟子都比扯上本王王妃靠譜！”

這番話又是諷刺又是罵人，加上華臨燁那刀割火燒一樣的眼神，上折子的吏部尚書忍不住心虛手抖，在華臨燁的質問下節節敗退。

“皇上！臣有話要說。”此時站出來說話的是忠武伯王翀，他出生河東王家，是同已敗落的喬家主母的胞兄。他得到熙帝的點頭許可，這才轉身面向七王爺侃侃而談：“王爺此言差矣。十歲小兒和初生嬰兒自然明眼就能分辨。可若是保養得宜這三十歲婦人同二十歲還真看不出來。而且臣等既然敢上達天聽，自然是有證據的。我們找到了為徐麟孩子和柳夫人接生的產婆，她說出了實情。此外尚書大人的意思，柳小姐畢竟貴為王妃，臣等自然不敢冒犯，只希望能讓她出來對質一二罷了。這到底是產婆胡言亂語還是王妃娘娘身世另有隱情。”

“扯XX的蛋！”華臨燁陡然暴起，一把揪住王翀的衣領，“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下賤人說的話，你們就敢攀扯王妃，是誰給你們的膽子？區區一伯爵就敢大放厥詞，你當真以為殺不了你嗎？”

王翀被華臨燁抓得面色泛紅，呼吸困難，朝臣見狀紛紛上去拉開華臨燁。可是清嘉是華臨燁的逆鱗，被惹惱了的華臨燁簡直是一頭狂暴的獅子，除了咬死敵人再無別的想法。

而以蘇執明韓井邑為首的年輕一派借著拉人的動作背地裏沒少偷偷揍上幾拳。於是肅穆威嚴的朝堂立馬宛如市井小民逞兇鬥毆的菜市場。蘇執明他們小年輕仗著手腳靈活，楞是沒被人碰著分毫，不過他們會演啊，一個個弄得自己好像挨了多少揍一樣。

熙帝安坐龍椅之上，看著底下官員都打成一團了，他都沒有任何表示，不見發怒。王翀雖然說什麽包養得宜，可這歲數上擺著呢，柳氏怎麽都不可能是徐麟遺腹子。現在他想的是誰出的這個餿主意，能達成什麽目的？而且還有那什麽產婆，這其中誰都能做手腳，壓根不能作為證據。王翀等人這麽沸沸揚揚地鬧這麽看似笑話的一場到底為了什麽？

百官大鬧朝堂，熙帝一視同仁，全都在乾清宮門面朝北底跪首，以示愧對列祖列宗。官員中不乏年老的，沒跪上多久就搖搖欲墜了，可惜熙帝鐵了心了。你就是昏倒了也得給我躺夠時辰。

而始作俑者七王爺卻被單獨拎了出來。

“你待會去一趟柳府，把事情跟柳大人說一下，看看他有什麽想法。”

“知道了。”華臨燁賴在一旁的軟榻上，耷拉著腿無精打采的。

“還有。”熙帝沈聲道，“你去問他，徐麟的孩子到底在哪裏。”

華臨燁聞言猛然坐起，狐疑地看著兄長：“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柳詩正的確是熙帝的第一紅人，而且在徐麟這件事上他是並不讚同自己的父親的，可這不代表他能對別人把父親的旨意當成耳旁風公然對抗的行為是容許的。之前他因為出於惜才和知交的想法，對柳詩正抗旨放人的行為算是容忍過去了，可現在不斷有人這事做文章，熙帝心裏已經反感了。而作為他的親弟弟，華臨燁自然察覺到他的想法。

熙帝閉眼不答。

“你是不是打算不幫柳大人？”華臨燁的眼裏透著濃濃的警惕和防備，好像如果熙帝答是，他就會跟遇見危險的小動物一樣張開全身的防線。

“朕也是有底線的。朕的治國大業還要依賴他，朕自然不會讓他被人打下去。可是這不代表朕認同他的行為並且願意什麽都給他處理好。”熙帝忍無可忍解釋了一句。華臨燁在這個時候毫無保留的偏向讓他心涼。這個弟弟為什麽不能體諒一下他呢。他認為自己在和柳詩正的君臣關系上夠仁至義盡了，而他希望華臨燁把他的態度告訴柳詩正：抗旨這一前科對於任何一個帝王來說都是炸彈。

作者有話要說：

☆、真相

華臨燁到柳府的時候，正好是午間休憩的時候，整個柳府都靜悄悄的。

冬日嚴寒，松柏長青，樹下枯黃的雜草沒有透出一點綠意。

“你們家老爺最近怎麽樣？”華臨燁問身旁給他帶路的管家。

管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才道：“回王爺的話，老爺挺好的，有空了就寫寫字畫點山水花鳥。老奴昨兒還得了老爺一幅字呢。”

柳詩正的字現在市價不菲，可管家卻絲毫不見喜色。他嘴張了許久，還是忍不住輕聲跟華臨燁道：“王爺請恕奴才多嘴。老爺他……他一點都不好。您勸勸他吧。”

華臨燁目光一沈，募得捏緊了手。“他怎麽不好了……”

管家只覺得那一刻七王爺的聲音輕得都能飄起來。

“老爺以前天大的事都樂呵呵的，可現在連點笑影兒都沒了。而且他現在也不喜歡出門了，整日裏就呆在書房。老奴先頭一直跟著老太爺，雖然這筆沒怎麽握過，但還知道書法二字的。老爺現在的字，一股郁氣和焦躁。”

華臨燁本來還想故作輕松放地玩笑一句：“您老還會看字”可現在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所有的情緒在這一次蔓延而上，卻又梗在喉頭，堵得他呼吸困難。

柳詩正的書房建的像江南的小茅屋一樣，外邊圍著高出地面寸許的木廊。華臨燁一眼就看到了對窗而站的柳詩正。僅僅一個冬天，他就如失去養分一般迅速消瘦了下去。那背影看上去透著濃重的沈郁。

他一直覺得岳父是個神奇的人。柳詩正有他志得意滿灑脫狂放的一面，也有他落魄如阮籍的時候。這兩種完全相悖的的情緒同時存在他的身體裏，卻相互制衡，誰也沒讓誰占了上風。

柳詩正背影微動，他沒回頭，但卻輕輕道一句：“來了？”

“是。”

茶香裊裊，柳詩正將湯色青碧的白盞推到華臨燁面前，道：“嘗嘗。今兒來有什麽事嗎？”

華臨燁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先敲敲邊鼓：“早朝的事您知道了嗎？”

柳詩正捏著茶盞的手猛地青筋暴起。

“您怎麽看？”華臨燁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們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找出真正的徐麟遺腹子。攀扯上嘉嘉一嘛自然是為了打擊你我，這二則是為了逼我說出那孩子的下落，三嘛……你想一旦他們找到了那孩子，他們就可以昭告天下，柳詩正這個皇上面前的第一紅人是個抗旨違逆之人，而且他最後還背棄了師傅。而皇上是多麽的耳目聵聾，居然任用這樣的人。”

他們這是要徹底讓皇上顏面掃地啊。華臨燁恨得牙癢，只恨早上打得太輕了。

“皇上打算如何？”

“皇兄他，其實生氣了。”

柳詩正一楞，隨即了然地苦笑。說實話，這段時間柳詩正心事重重，他真的沒有考慮到熙帝那邊的想法。現在想來，熙帝對他真的是諸多容忍了。

“皇兄對不斷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已經很厭煩了。你必須毫無保留才能讓他重新無條件信任你。”華臨燁直視柳詩正的眼睛道，“徐麟的孩子您最好告訴我們她在哪裏，是死是活——。”

而柳詩正的反應卻是閃躲開他的目光。華臨燁急了：“您到底在想什麽呢。難道您真的要為了徐麟的孩子把清嘉扯進來嗎？！”

這一下可真的戳中軟肋了。柳詩正頹敗低頭。熱氣不斷熏蒸著他的雙眼，他卻連眨也不眨一下眼睛。好半晌，華臨燁按耐不住想再開口時，柳詩正突然扯出一抹蒼涼的笑，可他眼裏分明帶著淚。“這麽多年了，這件事情和那個孩子我們四個都努力遺忘掉，卻沒想到為了除掉我竟然被人挖了出來。我對不起老師，對不起朋友。”

“您別這麽想，不是您的錯……”

華臨燁話還未完就被柳詩正打斷了，他盯著女婿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道：“我還對不起我的嘉嘉。”

這顯然話裏有話，華臨燁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可他強迫自己相信柳詩正說這一句話是因為清嘉被扯了進去而已。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眼神卻在發抖：“不會的，嘉嘉也不會怪你的。”

柳詩正突然出手按住了華臨燁的肩膀，眼裏全是一無反顧的痛苦：“你告訴清嘉，爹對不起她。”

華臨燁終於明白了，柳詩正這是要清嘉承認她是徐麟的孩子。

“不可能！”華臨燁猛地推開柳詩正的手，霍然站起身來，“王翀那些王八羔子說清嘉是那個孩子，有點智商的人就知道這根本就是荒謬之極。就算清嘉認了，可誰會信！你難道不值得如果清嘉承認了，那麽她的身份有多尷尬嗎，會對她造成什麽傷害？你是她父親啊，怎麽可以這麽對她！”

柳詩正死咬著牙關，臉上情緒翻滾如驚濤，可是最終他還是死死抵住沒有松口。

華臨燁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不是經常說清嘉是你的命，你就是這樣珍惜你的命的嗎？”

柳詩正忍得渾身顫抖，他死命咽下胸腔中翻湧的氣血，再開口時聲音嘶啞地仿佛被火燒過一樣：“如果你知道我堅持的理由，你會比我更痛苦。我是有多艱難才能決心這麽做的，你不要再逼我動搖了。我快散架了！”最後一句話，柳詩正整個人形如崩潰。他狀如癲狂地沖著華臨燁吼道，雙手如困獸利爪，徒勞地妄想撕裂禁錮。

當選擇之一有自己的親生女兒時，誰能淡定。再強悍的人都有自己的軟肋，一旦擊中，就是摧枯拉朽般的崩塌。

華臨燁的眼裏全是不解，這個孩子的身世說的不堪一點就是死囚之子，還能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而且說句不好聽的，一個小妾養大的孩子，他想不出能有什麽驚天動地的經歷。這樣的人有什麽能值得柳詩正死死守住她的身份下落的？甚至連女兒都忍心不顧了。

他苦笑道：“您還是告訴我吧。皇兄那邊沒有我您是不可能讓他放棄追查的。而且您都想讓清嘉頂替了，總得讓她知道原因吧。”

柳詩正搖搖欲墜：“想不到，快三十年的恩怨竟然以這種方式再次將所有人牽扯進來了。”

現在讓他回想徐麟處斬之後的事情，竟然還是歷歷在目，仿如昨日。

“當時雲浮勢力龐大，江南更是他的天下。我和周兄他們商量之後，決定將人送往西北。為了不被人察覺，我們一直是托人行動的，後來聽說她安全在邊陲住下了並且生下一個女兒後，我們就強迫自己不要再去註意她們了，免得給彼此都帶來殺機。我以為事情也該就這樣平淡下去了。可是，當樓將軍戰敗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周兄突然告訴我們，那個妾室在生下孩子後不久就死了，而老師的女兒被……被樓將軍收養了。”

徐麟的女兒就是樓玉薛！

華臨燁簡直要被這個事實給擊垮了。

“你現在明白了吧，我為什麽不能說。樓將軍一世英名，死得英烈，我不想讓他死後名聲受損。而樓玉薛的身份一旦公布，太子之位不穩不說，皇上會有什麽反應？滿朝文武都不夠他殺的！當年迫害徐麟的人現在一個個的除了雲家都活的不知道有多好。你告訴我，皇上有可能能忍住不為樓姑娘報仇嗎？他早已經瘋了，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怎麽敢去拼一個可能？”柳詩正幹澀地咽了一下，他的嗓子跟有數千跟針紮似的疼，“我想過了，清嘉如果認了，不會有生命危險……”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害了自己女兒還安慰自己說沒有危險的父親恐怕世上就他一個了吧。

“會有辦法的……你容我想想……”華臨燁不停地絮叨著，宛如困獸，“我肯定能想到兩全其美的方法的，咱們不能讓清嘉牽扯進來，她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我想想……”

看著他原地打轉嘴裏毫不停歇，柳詩正忍不住道：“沒有的……”豈知華臨燁卻勃然大怒，他青筋暴起，漲得脖子都血紅了吼道：“你閉嘴！我不會跟你一樣的，絕不！”

這一刻，華臨燁兇狠得好像瘋了的藏獒，不咬死嘴裏的獵物就絕不松口。而他那“絕不”二字只那壓死駱駝最後一根稻草。

我有是個什麽父親？！

缺乏理智和驚覺的兩人都沒有註意到門外那一閃而逝的紅色流光。那是華臨燁送給清嘉的狐貍簪子上火紅的華光。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被舌尖吸引走了視線，然後晉江也上不來，就沒請假。say sorry

PS:話說舌尖你確定是是個美食節目，美食呢，做法呢，(╯‵□′)╯︵┻━┻昨晚那一集真是扯淡

☆、正妃之爭

當年叱咤風雲的四大世家中，謝家安居江東，雲家敗落如泥，蘇家最後得利卻在蘇執明的帶領下幾乎是毫無存在感，而在熙帝扶持之下再次崛起的趙家這次卻狠狠打了熙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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