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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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柳詩正停下步伐,禦史臺一道折子將他徹底打趴下了。

當年徐麟案件是以徐麟五馬分屍,徐家滿門抄斬結束。這道旨意是先帝親自下的,由雲浮執行。徐夫人在處斬那一天抱著兒子死在獄中,從此徐家絕後。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徐麟出事前沒多久,徐夫人替丈夫納了一個妾,而且她懷孕了。柳詩正和蘇縉言,周章,荀紀買通士兵,最終將這位妾室救了出來。這件事甚至徐麟本人都不知道。可這次,為了打擊柳詩正,他的政敵千方百計找出了蛛絲馬跡。

徐家的案子是先帝下旨的,柳詩正等人的行為完全是抗旨不尊,蔑視皇權。禦史臺振振有詞,要求熙帝治罪。熙帝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先暫時罷免四人職務以緩滯事態發展。事涉先帝,華臨爝不得不妥協。

雲家已敗,蘇韓兩家完全是熙帝一手捧起,而謝初蘊從來不管這些事。昔日的四大門閥已經失去了咆哮的底氣,但這不代表宗室王爵願意從此噤聲。喬清冠的迅速消亡讓他們不能坐以待斃,而事實證明,這第一場戰爭,他們贏了。

政治的風雲詭譎並沒有影響到柳清嘉的生活,她在華臨燁的刻意保護下,對外界一無所知,整日裏只知道過她的安胎小日子。

婚前,華臨燁造訪她的閨房的時候,就對她當時繡了一半的海上日出的繡帕表示極大的興趣,可後來那幅帕子被清嘉送給了父親,從那以後,華臨燁的審美就扭曲了,但凡是清嘉給他繡的東西,非得是海上日出的圖案。清嘉表示他不煩這個圖案,她都煩死這個了。

“小姐,先吃點東西吧。您都繡了小半時辰了。”初雪端著清嘉的點心進來道。自從上次小產,初雪就再也沒叫會她王妃,清嘉以為是這幾個丫頭心裏氣著華臨燁,不僅沒阻止她們,反而還經常借這點開玩笑讓華臨燁好好表現。

“怎麽又是這個啊?”初雪都有點煩了。

清嘉喝了一口熱乎乎的雞湯,笑道:“這得問你家姑爺了。”

“王爺也真是,世上有這麽多的好看圖案,非得喜歡這個。”初雪並不知道這背後的原因,“我看上次小姐給繡的雄鷹多矯健,可王爺偏偏不喜歡。”

那是因為他幼稚!清嘉在心裏偷偷吐槽。年紀一把了,還老愛各種爭寵。

“對了小姐,方才我進來的時候,眉嫵姐姐讓我告訴您,玉林禪師雲游回來了。”

“真的?!”清嘉驚喜,“那你讓丫鬟們收拾點東西,我要去探望禪師,正好也到我還願的日子了。”

“是,奴婢這就去。”

初雪看起來很雀躍,清嘉取笑她:“你是想護國寺的齋菜了吧?”初雪被說中心事,臉一紅,不依地跺腳:“小姐——”

“小姐。”雙燕進來褔身道,“側妃娘娘來了。”

初雪從椅子上彈起來,全身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清嘉放下碗,聲音明顯低下去了,她道:“請她進來吧。”

“又來幹嘛?”初雪不爽地抱怨。清嘉用眼神警告她讓她閉嘴,不過也疑惑,娜仁突然過來又想做什麽。

上次太後娘娘來了之後,娜仁公主病了一場,清嘉懷著孕,也不敢親自去關照她。不過後來,她聽章嬤嬤說,娜仁病得挺嚴重的,嘴裏都說胡話了。清嘉讓人去請了太醫,更是打開庫房,讓楓院那邊要用什麽盡管去用。畢竟兩國邦交,若是娜仁公主出了個什麽好歹,她沒法交代。

不過好在公主就病了幾天,好了之後卻一改常態,不喜歡出門了。

娜仁公主看起來瘦了好多,清嘉對她說不上厭煩,但也是敬而遠之的,這會看見她眼底下遮不住的憔悴,還是實心意地關切了一句:“身體可好了?”

“已經好了,謝謝王妃娘娘關心。”

“那就好。你今日來尋我,可是有什麽事情?”

娜仁低頭垂目,伸手將鬢邊的長發挽到耳後,嘴角輕輕抿起一個弧度,從清嘉這裏看去,這個笑容溫柔小巧,如同草原上團團棉絮一樣的雲朵似的:“也沒什麽大事,就是老呆著有些無趣,過來尋您說說話而已。”

“是我疏忽了。你是草原兒女,讓你整日呆在這四方院子裏肯定無聊。京城裏有許多好玩的,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公主大可以去玩玩。可惜我懷著身孕沒法帶你四處轉轉。嗯——不如這樣吧,你若是想去哪裏玩,同嬤嬤說一聲,帶上家丁。我再給你找個認識地兒的陪著你一起。你說這樣可好?”

娜仁呆了一下,她完全不是這個意思啊,可清嘉這樣說了,她卻沒法反駁,只好僵笑道:“好。王妃想得很周到。”然後她不等清嘉接話,就轉移話題道:“這是什麽?”她指的是放在一旁的繡花棚子。

“是繡花的。你們那沒有嗎?”清嘉邊說邊將棚子遞給娜仁公主。而一旁的初雪急得恨不得上去將那東西劈手奪下。

娜仁看上去很感興趣地將未完的刺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有。我還沒見過這個呢。王妃繡得真好看。”

“其實我繡活算不好的了,讓你見笑了。”

“很好看呢。”娜仁公主笑靨如花,“我也想學了。王妃可願意教我?”

清嘉慌忙擺手推辭:“那可不行。就我這功夫,會把你教壞的。初學者師傅一定要找像樣子。不然很容易走彎路的。”

娜仁笑得眉眼彎彎:“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王妃不願意教我。”

是不怎麽願意……清嘉在心裏默默嘀咕,面試卻裝的很熱情:“怎麽會呢?”

娜仁將繡花棚子遞回來,清嘉這邊還來不及伸手,初雪就上前將棚子接過:“側妃娘娘給奴婢就好了。”

如此被防備著,娜仁仿若未覺,眼裏的笑意沒有退散一分:“王妃這個繡樣好特別啊。”

“是我爹書房裏的一幅畫。我父親很喜歡這幅畫,我就在他壽辰的時候特意繡出來想討他開心。”

“原來如此,王妃真孝順。這個是給王爺的吧,我看王爺身上的荷包帕子也是這個圖案,好像……裏衣上也有……”娜仁低聲嘟囔,神色帶著幾分疑惑幾分迷糊。她這時候表現的好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少女,否則怎麽會當著清嘉的面說出這樣的話。

清嘉刷的白了,血色跟潮退一樣迅速從臉頰上退散。清嘉知道的華臨燁留宿在娜仁那裏的就新婚那一晚。可那天的衣服從裏到外都是內務府送來的,不可能有一點清嘉的痕跡的。她是從哪裏知道的!

清嘉的神智恍若風箏一下猛地被強風刮至九天,卻因為那

根線,又突然被扯回原地。她就知道,娜仁不會平白無故來找她的,這一定是她的手段!

娜仁公主突然湊近前來,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清嘉。清嘉嚇得猛然後退。她卻突然露齒一笑,森森白牙像盯緊了獵物的毒蛇的白牙。

“哦,我忘說了,就在你孩子流掉的那一晚我看見的。後來松煙那閹人非得把王爺從我這拉走,可王爺不想走,就打發掉了他。真是對不起啊,王妃娘娘,在你最痛苦最需要人的時候,他卻在我身邊。”

“你胡說什麽東西!王爺才不是這樣的人!”身後的初雪忿然跳了出來,不管不顧地劈頭指責。

娜仁是什麽人,她可以對著清嘉低頭,但不代表任何人都能對她頤指氣使。她滿身厲色乍開,擡眼斜看向初雪的眼神竟將她震得連退了三步!

清嘉的心就跟被人擰抹布一樣狠狠擰了一把,她抖索著唇,回首斥道:“還不跪下!”

初雪這才醒悟過來自己犯了什麽錯,噗通跪倒在地。

“我不會信的。我比你了解他,他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不論你說什麽,你本來的目的都不會實現。”清嘉傲然道,她理直氣壯,可同時卻仿佛聽見心頭血滴答滴答往下滴。

娜仁輕蔑一笑:“是嗎?那你抖什麽?你在害怕,你其實已經信了我,不是嗎?”

對於娜仁的信誓旦旦,清嘉道:“你在心裏已經低估了我,所以你覺得你隨便使點什麽就能打到我。可你太自大,還來不及足夠認知一個人,就用攻心之計。我害怕的是我所害怕的,但絕不是你以為或者希望我害怕的。”

娜仁怒然:“你這是垂死掙紮。”

“不。”清嘉護住已經隱隱作痛的肚子,“我這是在嘲笑你,自作聰明,狂妄自大。”

“好——”娜仁怒極反笑,“我倒要看看是你太蠢,還是我——如你所說!”

她說完,便用那透著強大的占有欲的雙眸惡狠狠地剮了一圈屬於清嘉的正妃的臥室,然後帶著志在必得,一步步往外走去。

那個眼睛,那麽明目張膽地奪取不屬於她的東西。一個人怎麽能這麽理所當然?!清嘉恨極委屈極,淚水盈眶。還有華臨燁,原來這就是真相。

她那時候醒來之後就覺得父親和哥哥對臨燁的態度怪怪的。而父親他們為了瞞住她不讓她傷心,寧願當著她的面對華臨燁一如平常。

娜仁的話,她自然是一個字都不信,她的居心昭然若揭,可是,清嘉知道,剝去那些刺激人的修飾,那一晚,如娜仁所說臨燁肯定是在她那裏的,甚至第二天很晚都沒有出現。她相信事實絕不是娜仁說的那樣,她要聽他親自解釋給他聽!

“小姐……”還跪著的初雪哭道,“初雪知錯了……”

清嘉強笑道:“別哭了,起來扶我坐下。”

初雪胡亂擦了一把臉,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姐,您哪裏不舒服嗎?”

清嘉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呼吸,盡量用輕柔無礙的口吻對她道:“沒有,不過被側妃氣著了,穩妥起見,你去找大夫給我看看。”

“好,好。”初雪語無倫次了,“我去叫雙燕進來。小姐,您躺好別動。我這就去叫大夫……”

看著初雪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清嘉這才露出擔憂的神色。肚子痛的不厲害,但一墜一墜的感覺讓人心底發慌。上次糊裏糊塗見小產在清嘉心底留下的恐懼和陰影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嚴重的多。

她靜靜半躺在床上,不安之下,清嘉的腦子反而越發清楚了。

娜仁為什麽選在這個時候說這麽一個極容易被揭穿的謊言?報覆?離間?都不像……娜仁從進府來,就沒有遮掩過她對權利的欲望和手段。清嘉相信比起自己,她這個外來者更了解外頭的暗湧潮流。所以她相信外面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才導致娜仁這一舉。清嘉是不敏感,但不代表她沒有基本的察覺危險的能力。

她必須要回府一趟。她不能再做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只躲在父兄屋檐下不知風雨的柳清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抽成這樣真的好嗎(╯‵□′)╯︵┻━┻

昨天開始抽風,今天一直登陸不了,尼瑪抽成這樣你們總裁真的知道嗎

☆、颶風

華臨燁下了朝,也不去六部,騎著馬顛顛地回府了。下了馬,他甩著馬鞭從府外一路劈裏啪啦地往後院走去。動靜大得要是讓太後或者皇上看見,絕對上去就給他一腳。

三偷兒最近跟著他東奔西跑的,王府裏也不太呆了,松煙卻一直作為華臨燁的一只眼盯著後院。這時候,聽人稟報王爺回來了,他立馬屁滾尿流地奔到主子面前,也不管地點場合,先跪下再說。

華臨燁要去後院看清嘉和娃兒呢,松煙卻把他堵在了大道中間,他氣不打一處來,一鞭子揮到了松煙跟前,當然他今兒心情不錯,這一下純屬嚇唬:“幹嘛啊,大白天的你不做事跑來這兒?做錯事了?起來起來。”

松煙被那一鞭子給嚇得結結實實,他瑟縮地看向華臨燁,聲音抖得快哭出來了:“王爺,奴才沒用……沒保護好王妃娘娘……”

聽到清嘉,華臨燁整個人瞬間跟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連眼神都變了:“王妃怎麽了?”

“胎氣……”

松煙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整,就被華臨燁猛地撥到一邊:“回頭找你算賬!”

清嘉的臥房內還彌漫著苦澀藥味,清嘉面朝裏安靜地躺著,她還沒有睡著,睫毛楚楚可憐的忽閃忽閃的。

華臨燁跟陣風一樣呼啦刮了進來,擾得墻角的瓷器都好似在來回晃動。清嘉擡眼見識他,有慢慢躺了回去:“今兒怎麽回來這麽早。”她還在被娜仁的話幹擾,此刻見到華臨燁,平常的溫柔軟語此時說出來又幹又硬。

華臨燁一無所覺,他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捧起清嘉的臉:“怎麽好好的動了胎氣,現在還疼嗎?”

清嘉直勾勾盯著華臨燁,盯得他都有點莫名其妙了,才懨懨道:“不疼了。我想睡會,你忙你的去吧。”

華臨燁只覺得一腔熱情都到喉嚨口了硬生生被迫給咽回去,他有些訕訕,不怎麽高興地摸摸鼻子,幹巴巴道:“那你休息,我不吵你了。”

清嘉的回應是將身上的被子卷了卷往床裏埋得更深了,好像看他一眼都多餘一般。

任誰被這樣無視了,心情都不會太好,華臨燁一出房門,臉色就有如暴雨前夕。而他還來不及質問一二,清嘉身邊的大丫頭就先站了出來:“王爺,可否移步,奴婢們有話要說。”

華臨燁還是很給眉嫵面子的,他按捺住心上亂竄的火,沈著臉道:“你們最好給我解釋清楚。王妃好端端的怎麽會動了胎氣。還有兩位嬤嬤,本王要考慮一下換人來照顧王妃。”

章嬤嬤早已悔得恨不能去抹了脖子,這時候聽見主子這樣的話,她什麽都沒說,先狠狠磕了好幾下頭,這才道:“老奴自知有罪,請王爺能讓老奴同王妃告個罪再走。”

畢竟是自己的奶嬤,加上方才的話是在氣頭上的,華臨燁此時緩了緩神色,道:“此事容後再提,你們三個先跟本王過來!”

楓院,娜仁公主換上了北蒼的衣服,這身衣服繡著綺麗繁覆的美麗紋路,上面點綴著無數的瓔珞和寶石。上衣窄袖立領,裙子分為四片,娜仁還穿上了她的羊皮小靴,腰上纏著細細的馬鞭腰帶,整個人透著颯爽英姿,看著精神都振奮了。

她此時正對鏡細細描繪眼妝。她喜歡艷麗奔放的風格,因此妝容多了幾分張揚。那飛揚深邃的眼尾好像蒼茫草原裏的平地颶風,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當華臨燁裹挾著怒氣一腳踹開楓院的大門時,她臉上泛起的是自嘲而又得意的笑:瞧,你不是再也不想看見我嗎,這不還是自己來了。

華臨燁這半生,真正能讓動怒到理智全無的就兩次,第一次是平樂出嫁之時。那一次,他持刀割碎了雲大小姐洋洋自得的笑臉,之後更是使勁手段逼迫雲家最後導致雲家不得不將嫡女推出來抵死來消除七王爺的怒氣。而這次,是第二次。

“不要仗著自己的身份就有恃無恐。”華臨燁單手捏著娜仁的頸項,將她緩緩從地上提起,鳳眼裏全是殺意,“把本王逼急了,本王就讓你這公主淪為亡國奴!”

護主的塔拉塔娜用生澀的漢語一句一句求著華臨燁,可是他此刻早已毫無顧忌。

他華臨燁,父親是皇帝,哥哥是皇帝,他是兩任帝王的眼珠,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他可以為之顧慮的,一個象征著邦交的區區公主若不是為了不給熙帝添麻煩,他早就將她囚禁了,還容得她如此蹦跶!

“你不敢——”娜仁艱難的從嗓子裏擠出這幾個字,“天朝打不起仗,你皇兄不會讓你把我怎麽樣的。”

華臨燁提著她令她直視自己的深淵一般的黑眸:“你為什麽凡事都那麽篤定呢?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覺得什麽都按照你想的來。”不想再和這個女人廢話,他隨意一推,娜仁便如秋風落葉一樣被他無情地掃落,屋子裏頓時一陣劈劈啪啪的家具倒地聲。

隨著聲響,三偷兒帶著數十個侍衛侵略一般沖了進來。

娜仁這才意識到,華臨燁來不是只為了威脅她一番!

“你想做什麽?”她撕聲力竭地喝問道。

華臨燁憐憫一樣地垂下眼簾看著狼狽的娜仁,賞賜般地丟下一句話:“看好這裏,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側妃娘娘出入。”

在娜仁不可置信的眼神裏,華臨燁身後如同魔鬼陰影般的侍衛發出了銅墻鐵壁的聲音:“是——”

“王爺都問了你們什麽?”

眉嫵攏著手低眉道:“王爺關心小姐的身體,只是問了問緣由。”

“然後呢?”

“點了幾個侍衛出去了。”

清嘉自嘲一笑,長長呼了一口氣,道:“你們忙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

“出去。”

眉嫵噤聲,帶著初雪幾人福了福身,迅速安靜地退了出去。

清嘉摸著錦被上柳氏親手繡得並蒂蓮,無聲地落淚。她太了解華臨燁了,他所有的反應都在告訴她他在心虛。這將清嘉原先的自信打擊的零碎。她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在娜仁面前篤定華臨燁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可現實卻是他連解釋都不敢給她。

失去的第一個孩子,她看似無悲無喜,可是她有多麽懦弱地在掩藏。那個她連觸碰都不敢的傷口如今被人這般毫不留情的撕開,不僅如此,不僅如此,娜仁還往裏狠狠插了一刀,絞得她連呼吸都痛。

清嘉將被子往身上繼續纏了纏,她總覺得有風從縫隙裏漏進來。她在冰冷被窩裏的雙手輕輕地摸著肚子。這個孩子同上一個多麽像,在肚子裏面都是安安靜靜的,而且她也沒什麽妊娠反應,比起當時的程靈岫和柳氏,她這兩胎懷得都很輕松。如果那個孩子能生下來,肯定也是個很貼心很懂事的寶寶。

為母則強。清嘉想,我不能再讓任何人害了我的孩子。正是她的軟弱才讓別人認為她可欺,她很多時候並不想爭什麽,可是這並不能為她保平安。而且她篤定的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人,已經讓她失望了。

清嘉側過臉頰,錦被迅速吸走了眼角的淚珠。

我很想相信你,很想繼續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可是這無知的幸福需要付出的代價是我支付不起的。

一夜無夢。

清嘉從渾身酸痛中昏昏沈沈地醒來時,外邊已經天光大亮。

這一覺睡得比通宵未眠還要累。清嘉想換人,嗓子卻被堵住一般,發不出聲來。索性眉嫵就在外間,聽見裏面的動靜立馬掀簾進來。

情節喝了好幾口蜜水,才覺得自己好像幹裂土地喝足了水。

“幾時了?”

“巳時。”

“王爺來過沒?”

眉嫵頓了一下才道:“沒有。”她為了補救,又道:“王爺今兒一早上朝去了。囑咐奴婢好好照顧您。”

清嘉仿佛什麽都沒聽到,神色裏連細微的波動都不曾有:“收拾一下,我等會回一趟家裏。”

“可是您昨兒才……”

“沒事,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我不會拿孩子行任性之事的。”清嘉摸著顯懷的肚子,神色卻很堅決,“你去把馬車多加些軟墊。”

眉嫵見沒法再勸,只得應聲而去。

等到了柳府門口,清嘉一撩馬車簾子看著柳府大門就知道自己的推斷沒有錯,柳家或者說她爹出事了。

自從柳詩正從江南河道安然而退後,柳家不說門庭若市,但每日裏往來的人情就要費柳氏大半日的功夫。可今日的柳府門口,門可羅雀。

守門的柳伯看見王府的馬車停在了門口,渾身汗毛倒豎。老爺前些日子千叮萬囑府裏的下人們,不準隨意走動不準同外人碎嘴就是為了防止家裏的事被小姐知道。可是,老爺啊,你防不住小姐親自上門啊!老爺被罰閉門思過,而當年的欺君之罪還如頭頂利劍,懸而未決,這些事讓懷著孩子的小姐知道,可讓她怎麽受得了?!

清嘉不等馬車駛進府裏,便急忙從車上下來。柳伯站在她身邊,根本不敢擡頭看她一眼,渾身抖如糠篩。

“我爹呢?”

清嘉問這句話的時候,心想最壞不過是“獄中”二字,所以當她聽見柳伯說出“書房”時,她心口強撐的一口氣頓時散如飛沙,而她險些跌倒在地。

“那便好……那便好……”

清嘉倚在眉嫵身上,又哭又笑,情緒十分激動。眉嫵此時卻實在無法分神為老爺的平安而歡欣,昨兒大夫還特意叮囑過切忌讓王妃心神過於起伏!

“小姐,老爺沒事就好,您別激動!老爺沒事……沒事……”眉嫵不斷在清嘉耳邊說著沒事試圖以此讓她冷靜下來。

清嘉自己卻也意識到了不妥,神色平緩了許多,但身體卻還在微微發顫。她以為父親出事了,畢竟有徐麟的前車之鑒,如今一得知他還好好的,那種類似失而覆得的狂喜重重打在心上,她無法不激動。

“柳伯,你快去通知夫人他們,小姐回來了。”這樣子的狀況實在是眉嫵無法控制的,她已然是驚弓之鳥,但凡清嘉身上的一點風吹草動就讓眉嫵戒備如刺猬。

“不。”清嘉半靠著眉嫵,壓了壓還在狂跳的心,“我先去看父親。你等一會再告訴母親。”家裏人對自己素來是報喜不報憂的,她2今日若不能打個措手不及,父母絕對有辦法讓她什麽消息都得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寫BE的,發現自己圓不回來了

☆、跌落

柳詩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幅海上日出圖在書桌上徐徐展開。

大海蒼茫,夜色濃重,一輪初陽如同撕裂重重厚繭的蝴蝶一般在黑暗中露出崢嶸頭角。那種噴薄而出的對生命的渴望每一次都能重重敲擊進柳詩正的內心。徐麟當年作下這幅畫時,正值志得意滿時,內心多少躊躇,多少期待都能在這畫上一覽無餘。但他卻在生命的最後將它交給了自己,說明他從沒有對自己的這份事業懈怠過,失望過,即便最後以這種方式死去,卻依舊如日出般生機旺盛。可惜,自己缺多年囿於對先帝的痛恨中,沒有看清老師的心。

如今從那個烈火烹油般的位置上退下來,再回頭看,心境真的截然不同了。

“父親。”

耳邊傳來清嘉怯生生的低呼,柳詩正以為是錯覺,可那聲音太真實了,他猛然擡頭,愕然看見女兒手扶著門框,一雙水汪的圓眼含淚般地看著自己。

小時候的清嘉特別膽小,看誰都是這樣怯生生到楚楚可憐的樣子,大了以後,她愛笑了,這樣的表情就不經常出現了,可柳詩正知道她的內心依舊是那個膽小怯懦的姑娘。

“你怎麽過來了?”柳詩正笑得溫和,伸手招過女兒到自己身邊來。

清嘉挨著父親坐下,不安地問道:“爹,你……這個時候不上朝嗎?”

柳詩正擰了擰她的鼻子,笑道:“跟你爹還耍這種滑頭。有話直說就是了。”

“我……”

柳詩正拍拍女兒的肩膀,了然道:“好了,不為難你了。是你爹當年做了件事情,如今被人翻出來了,皇上那也沒辦法,只好先讓我閉門思過,緩一緩事態。”

清嘉急了:“皇上都沒辦法,這可……”

柳詩正趕忙按住她,女兒肚子裏可是有他的外孫啊:“別急別急,總會有辦法的。”

對於父親這種悠游自得的態度,清嘉真是氣都氣飽了,她爹怎麽就不知道著急呢。

“到底是什麽事情?”以皇上對父親的信重,一般的事情他怎麽會沒辦法呢?

柳詩正嘆了嘆氣,將事情告訴了清嘉。換做從前的他是絕對不會讓女兒接觸這些的,可現在他發現,他已經不能為清嘉遮風擋雨了。

“當年幹出這事就是冒著殺頭的危險的。後來事情一直沒有敗露,我們幾個人都將心安回肚子裏了,誰承想卻因為我而被人掀了出來。我有你這個王妃女兒做後盾——”說道這兒,柳詩正苦笑。熙帝當初賜婚除了因為華臨燁喜歡外,考慮的最多的因素就是用這門婚姻為自己保駕護航,讓他在官場上少受些阻撓,然而如今,他依舊要靠女兒來為自己拜托牢獄之災。

“我最大的懲處可能就是永不入朝。可是你蘇伯父他們恐怕就沒這麽幸運了。”他並不後悔當年的事情,可是令他難以接受的是,後果要別人來承擔,而他卻片葉不沾。

“就沒有兩圈之法嗎?如果……如果皇上為徐老師平反呢?”

“傻孩子。我的罪名是抗旨,又不是被老師的案子牽扯的,老師平反與我之罪何幹呢?”柳詩正用指腹擦去女兒眼角的淚花,輕聲道,“不怕,你爹這麽聰明,肯定會有萬全之策的。”

清嘉揚起一張花兒一樣的笑臉,一頭紮進柳詩正懷裏。只有她自己知道,背著父親的那張臉上,只有更深的痛苦。

她的父親她能不了解嗎,若真有萬全之策,他能忍受蘇伯父他們至今被關在府裏?

午飯是在家裏用的,比起外頭的風風雨雨,柳府要平靜的多,一家人一如往常的生活,就好像柳詩正沒有風光過也沒有失意了一樣。

“吃了飯就回王府去吧。”柳詩正放下筷子對清嘉道,“你這樣上門本就不合適,若是被禦史揪著說,對七王爺也是個麻煩。”

清嘉咬唇道:“我知道了。”

她今天回家是為了看一看父親的,然而在清嘉的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尋求安慰的想法。她在華臨燁那裏受了委屈,盡管也沒打算同家裏人說,可是“家”這個字眼就足以讓她排遣一二。但是在那一瞬間,清嘉莫名地覺得她原來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失落和無根感真的是錐心之痛。

知女莫若母。

柳氏感覺到女兒不尋常的情緒,可是她以為女兒是為了家裏擔憂,於是她道:“家裏都沒事。最壞不過你父親丟了差事,咱們家的生活從不依靠他的官位,該怎麽過就怎麽過。你也放寬心。”

清嘉強迫自己展顏一笑:“好。”

柳詩正並不知道自己的話無意間給女兒帶來了什麽,他溫和道:“玉林大師雲游回來了,我沒法去拜訪他了,你若得閑就去看看他。正好你現在的月份該多走動走動。”

“女兒本也有此意。等抽空就去見大師。”

“玉林一向疼愛你。”柳詩正道,“也正好讓他給我外孫批批字。”

柳氏佯怒斜嗔了一眼丈夫:“胡說什麽呢,你把大師當初街頭算命的啊?”

“可不就是個算命的嗎?要我說,玉林就是個高級算命的!”柳詩正振振有詞,急得老夫人和柳氏恨不得立馬堵了他的嘴。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師勿見怪,佛祖勿見怪……”老夫人狠狠給了兒子一巴掌,然後雙掌合十,虔誠地叨叨道,“小兒不懂事,佛祖勿怪……”

“娘——”

“閉嘴!”

下了朝的華臨燁飛身上馬,一勒韁繩,馬兒高高擡蹄,嘶鳴聲直入雲霄。

姿勢意境是十分帥氣有型,可等駿馬落蹄,華臨燁還呆楞楞地坐在馬上不知去往何方向就有點破壞場景了。

“王爺!”松煙遠遠地奔過來。

華臨燁皺眉:“你不在府裏呆著,跑出來做什麽?”

松煙卻是滿臉興奮,他沖著自家主子招招手,示意他彎腰,然後湊到他耳邊耳語道。

華臨燁的神情在聽完松煙的話後驟變,眼風帶上了熟悉的殺伐之色。

“人呢?”

“唐午扣著呢,跑不了。”

“好本事啊……”華臨燁轉頭看向七王府的方向,言談間殺意流露,“你持我的腰牌進宮見一見韓姑姑。本王先回去。”

“是!”

“駕——”

駿馬飛馳而過,帶起一陣刺骨的冷流,刮得松煙的面頰如同針刮。他捏了捏拳頭嘆道:“又是一場事端。”語罷,他吸了口冷肅的空氣,轉頭沖進了皇城之中。

一路疾馳。

還不等馬兒站穩,華臨燁便一躍而下。身後幾個馬奴為了拉住七王爺的坐騎亂成一團。

“人在哪裏?”華臨燁大步流星往府裏走去。

為了讓華臨燁知道情況,唐午特意讓王侍衛到大門來接華臨燁。

“在後書房暗閣裏,唐大人怕出什麽幺蛾子親自看管著。”

“做得好。可有驚動別的人?”

“沒有,卑職們將整個消息鏈上的人一律都拿下了。估計側妃娘娘那邊至今不知道她的人被抓了。”

轉過前院的華臨燁常呆的書房就到了王侍衛口中的後書房。後書房背陰,一直用於藏書之用,此處除了華臨燁松煙和近身侍衛就沒有人進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陪我那風一樣的小表妹玩了半晚上,累死

話說我那表妹不僅性格像長得也像cindy

☆、打草驚蛇

暗閣藏在後書房的一個書櫃後。昏暗的階梯下去就是一個大的審訊堂,此時有四五個侍衛一同圍著一個蒙眼男人。

看見華臨燁下來,幾人紛紛站起身。

“王爺。”三偷兒抱拳笑道,“這老兒可真是好本事啊,抓他過來一個勁地跟兄弟們嘮嗑,嗑得好幾個都快動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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