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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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也是耐人尋味。他處置了華臨煒的親信,但對整件事可以說是高高擡起輕輕放下。二王爺世子更換死毫發無傷,好似他不過是個普通王爺的子嗣而不是一個是反賊的孩子。

而其實這一場謀反不過是二王爺對世子最後的愛護。他不反會死;他反也得死。與其讓皇帝給他一個罪名,不如自己坐實了,這也算是他這個弟弟送給皇帝的禮物,讓他不用費心捏造罪名了。而如果他不反,將來勢必有居心叵測的人在兒子身邊以此圖謀。與其讓兒子活在為父親報仇的痛苦中,不如活在失怙但有皇帝伯父的疼愛中,無知有時候也是快樂的。華臨煒如今唯一的想法不過是兒子能平安長大,他已經沒有母親了,連父親也馬上就要離去。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要為兒子安排最好的生活。

可憐天下父母心。

而此時的京城,長公主回國和樓將軍殉國的消息同時傳回京城。百姓為長公主的歸來而歡欣的笑臉還沒有舒展開來,就為樓玉薛的死亡而定在了那裏。樓家以寒門立身,不僅在軍中在百姓心中也是很有威望的。樓將軍以身殉國,他唯一的遺孤也追尋著父親的腳步。一門忠烈令人肅然起敬。

在長公主的授意下,護衛隊全軍縞素進入京城。前來恭迎的百官和民眾在哀戚中齊齊肅默下跪。

平樂一身素服,望著熟悉的京城,望著一城的雪白,淚如雨下。以這樣慘痛的代價回家,並且是在樓玉薛的死亡情況下,平樂心中是回家的喜悅顯得那樣沈重。

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句:“恭迎長公主樓將軍回家!”

無人不為之撼動,片刻靜默後,竟然所以人齊聲高呼:“恭迎長公主樓將軍回家!”

十多年的背井離鄉,十多年的風沙苦楚,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是天潢貴胄,享受著百姓供養的繁華,同樣也得回報以他們平安喜樂。當年踏上出京的馬車她沒有後悔過,如今更不會後悔!

在一同護送樓玉薛遺體回到樓家後,平樂啟程回宮。將軍府外,圍滿了前來拜祭的百姓。許多人只是默默地為樓玉薛上一炷香敬一束花。平樂環顧著堆滿府門的祭品,在眾人驚呼中深深深深斂容叩拜:“我代將軍叩謝諸位。我十萬男兒至今征戰疆場,他們絕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太後娘娘天還不亮就起來,一直神色焦躁地緊盯著宮門。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最大的折磨不是來自生活的艱辛,而是她的孩子受了苦。

當平樂瘦削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太後面前時,這個母親再也忍不住情感,飛撲上去緊緊抱住了女兒。當年她初登後位,盡管生下了嫡長子,但地位並不穩固。後來雲家將女兒嫁入宮中,一度威脅她和兒子的太子之位。她為了加重籌碼,不得已將心愛的女兒嫁與於闐,以換取皇上心中天平的偏向。這麽多年,她從不曾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可是當抱著女兒幾乎只剩下骨頭的身體,看著她露出的手腕上交錯的傷痕,她又怎能不後悔?她的野心卻由女兒來成全。

“已經都過去了。”平樂擼下袖子,遮住疤痕,笑著安慰母親。她看向一旁的清嘉,笑道:“這就是七弟妹?”

“清嘉見過大姐。”

平樂細細打量著清嘉,見她面容猶帶稚嫩,一雙眼睛長得尤其好,眼神幹幹凈凈。見她打量自己,也露出幾分好奇地看著她。雖然清嘉這樣的完全是平樂意料之外,但自己一想也是,弟弟從小就討厭宗室女孩滿腹算計的樣子,找個這樣小白兔一樣的妻子是在自然不過的。兩個人還都是孩子,臨燁也有話可說。

簡單的姑娘對於平樂這樣受盡磨難的人來說是一件省心的事,她已經沒有那個心思和精力再去說一句話心裏先在肚子裏繞上三圈。她疼愛地撫著清嘉的頭發笑道:“我剛回來沒有什麽好東西,改天送你。”

“大姐姐回來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

平樂一楞隨即笑逐顏開:“怎麽這麽會說話呀?真好。”

“皇姐。”熙帝的聲音又幹又澀。樓玉薛的死並沒有讓他瘋狂卻讓他越發鐵血不近人情。寸心如鐵,說的就是如今的熙帝。

平樂壓下眼眶湧上的熱意:“皇上。”

“朕應該早就出兵西域,是朕讓皇姐受苦了。”

平樂搖頭:“皇上不要這麽想,我心甘情願,所以不覺得多苦。倒是你,樓將軍……”她頓了一下,咽下心口的苦澀,才繼續道,“她至死都惦記著你,你要好好的才不辜負她。”

熙帝的回應是死一般的沈默。平樂微微嘆氣:“我帶來了一個人。你見了之後,不要怪罪其他人,他們敢瞞著你,出於的也是一片忠君之心。”

樓玨的存在幾乎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們一起努力共同瞞著皇帝,這些人裏就有太後娘娘。她本就為了兒子的子嗣操碎了心,自從知道樓玉薛生下了孫子她沒有一天不激動。

靜風抱著兩歲的樓玨進來。他一路舟車勞頓,這會在伏在靜風懷裏乖巧得睡著,小臉蛋紅撲撲的,一雙濃黑的眉毛同父親和叔叔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天吶,孫子,哀家的孫子……”太後幾乎語無倫次,壓低聲音情難自已地啜泣著。她怕會吵醒小小的孩子,也沒有去抱,只敢伸手虛撫著他的臉龐,“像,同臨爝小時候一模一樣。”

而熙帝從樓玨出現的那一刻就如同被人定住一般,血緣是世上最神奇的牽絆,即使冷心冷情如他,雙手也止不住地顫抖:這是他的孩子,是玉薛和他的孩子……

他本以為自此此身沈入無盡黑暗,而如今面前卻放佛突然出現一豆光亮,開始只是一粒然後漸漸暴漲,轉瞬照亮整個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好3000字太巧了。不過3000字寫三天的人也不多見啊⊙﹏⊙b汗(反省ing)

下章及笄,正在頭昏腦漲看資料中~~~~

☆、及笄

很快就到了清嘉及笄這日。華臨燁果然沒能趕回來,他們已經打到了大宛。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大宛小國竟然十分硬氣,大軍同他們磨了大半月沒能攻克下來。不過華臨燁人雖然不能回來,但他的禮物卻及時到達了京城。是一套極有西域特色的首飾,華貴艷麗,滿室生輝。

清嘉看著手中的信,思念的淚水一滴滴滑落。以前華臨燁總嚷著她能快點及笄好圓房,那會她老是嫌他耍流氓,兩個人每次少不了打鬧一番,可如今她多麽希望他能再對她“耍流氓”。

這半年的陪伴,太後是已經把清嘉當女兒一樣疼愛了,她的及笄禮,太後下令在柳家家廟辦,但屆時她會出宮觀禮,京裏上得了臺面的女客都被宴請了。長公主也將出席。平樂從歸來後就沒有露過面,太後也以她需要休息為由禁止任何人的探視,這次是她首次正式出現。

清嘉梳著雙環髻,身著彩衣靜靜在東房等待著。外面流水的錚錚琴音縈繞不絕,除此之外還有賓客的道喜聲。心愛女兒的及笄禮,柳詩正特意從江南趕了回來。

這次的正賓是晉陽夫人的母親,如今的承恩公夫人。說起這位夫人的福氣,那是滿京城都沒人能比得上。她是太後娘娘挑了又挑選擇的,並且親自請來的。如若不然,即使是如今的王妃身份也是請不來她的。

承恩公張夫人已是六十歲的年紀,但神采奕奕,滿頭烏發,說是四十都有人信。她今日一身重紫色如意結外衫,頭上只簪了一枚翡翠包銀的簪子,德高望重,尊貴非常。

柳詩正夫婦親自迎到門口,恭敬地將人請到了東面主賓位落座。少頃,賓客都落座,樂聲暫停,柳詩正出席沖著來賓一禮:“今日是小女及笄禮。多謝各位好友撥冗來到,某不勝感激。”

清嘉聽著外面的聲音,有些緊張地捏緊了胸前的玉墜。這枚玉墜是華臨燁送她的頭面裏的,今日及笄她不能帶明顯的首飾,便將這枚玉墜掛上了。

周婉婉最為清嘉小姐妹裏最年長的,理所應當地擔任了讚者。她顏色溫柔地給清嘉順了順長發:“緊張嗎?”

“嗯……”清嘉苦著臉重重點頭,“待會萬一我有個動作做得不好失禮了怎麽辦?”

周婉婉好笑地點點她的額頭:“那又如何?你都嫁人了,失禮也不怕。再說有太後娘娘在,誰敢說三道四。”她將墜子從清嘉手中取出,給她放回衣內,“你啊,就是瞎緊張。你只需想著,今日是你長大成人的標志,柳伯父柳伯母該有多高興。你何必想著不相關的人呢?”

“你這麽一說我就不緊張了。”

此時眉嫵撩開帷幄,道:“周小姐,快開始了,您可以準備了。”

“好。”周婉婉起身撫了撫衣裙,“我先出去了,萬事有我呢。”

清嘉深呼吸一口,緊了緊拳頭,心下安定許多。

“請柳小姐入場!”

樂作,清嘉蓮步輕移,從東房移步而出。她微微低首,兩手交於身前,行到場地正中,給今日前來的賓客行揖禮,然後跪坐到席上。身後周婉婉動作輕柔地給她梳發,在將梳子放在席子南邊的時候,接著寬大衣袖的遮掩,按了按清嘉的雙手。

這個時候清嘉反而不緊張了,正如婉婉所說今日是她的日子,是柳家的大日子,她的行為是對柳家養育她的回報,並不需要顧慮著別人。

張夫人起身,身後柳氏夫婦相陪。柳氏看著嬌妍的女兒,眼眶微微濕潤了。張夫人凈了手,走到清嘉面前,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她的聲音沈穩慈愛,帶著滿滿的祝福。清嘉聞著夫人身上醇厚的松香味,想著祖母,內心泛起安定感。

初加後,清嘉返回東房,換上素衣襦裙,再次步入正庭,向父母行拜禮。張夫人再次起身凈手,在古老祈福聲中為清嘉簪上發釵。發釵是一只羊脂白玉釵,在頂部刻了幾朵形態各異的玉簪花,秀麗非常。

“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加之後,清嘉換上了大袖禮服,禮服是柳氏一針一線親自繡出來的,而釵冠是柳嘉槺跑遍了京城為她選的樣子和寶石。

執事撤去笄禮的陳設,在西階擺好醴酒席。張夫人接過醴酒,念祝辭:“旨酒嘉薦,有飶其香。鹹加爾服,眉壽無疆。永承天休,俾熾而昌。”

清嘉接過醴酒,跪著將酒撒些在地上,然後一手執耳,一手遮於面前,象征性的沾了沾唇。然後執事奉上飯食,清嘉亦是執著略一碰。

而後執事引著清嘉至父母面前,清嘉再次跪拜叩謝。

“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可字曰莊。”

“莊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柳詩正以“莊”為清嘉取字,也是用心良苦。正如熙帝之前所言,他的過分溺愛其實對清嘉以後的生活並無益處,但女兒不由他的早早嫁人,他已經不能親自教導了。他的女兒品行端正,為人純良,但這一些並不能在皇家立足。一個“莊”字既是在提醒她如何為王妃,也是在告誡她不可再一味地由著自己以往的性子。

“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诐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

清嘉聽著訓辭,眼淚還是沒能忍住,在她最想孝順的年紀,她已經出嫁了,事親以孝,對於她來說可能也就比子欲養而親不待好一些。

她不無哽咽地回道:“兒雖不敏,敢不祗奉。”

太後和平樂公主今日坐在觀禮席上,也是五味雜陳。平樂還沒能行及笄禮,就遠嫁,今日看著清嘉行禮,也算是了了自己的願望。

清嘉起身雙眼朦朧,仍帶著淺笑向今日的正賓,賓客行禮,以示感謝。柳詩正感概萬千卻也如釋重負地宣布禮成。

清嘉擡頭看著身側的父親,看著他侵染上風霜的容顏,緊緊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過如是讓柳詩正知道她這段心裏,只怕會摔桌大吼:“老子依舊帥得慘絕人寰,你小丫頭怎懂得大叔的美!”

行完禮,太後娘娘也是善解人意,讓清嘉今晚住在娘家陪著父母好好說說話。

弟弟們前段時間生病了,柳氏又要照顧他們,又要安排清嘉的及笄禮,熬得眼都凹陷了。清嘉心疼母親,一晚上都黏在她身邊撒嬌歪纏。小侄女如今正是好玩的時候,柳詩正給她起名柳顧盼,取明眸善睞,顧盼生輝之意。小顧盼不哭不鬧,誰抱她都是笑瞇瞇的,然後軟軟地把腦袋往人肩上一靠,家裏人疼她疼得不得了。不過小家夥最黏的還是自己的面癱父親。清嘉第一次看見柳嘉槺姿勢怪異地抱著自己的寶貝女兒時,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不過乖巧的顧盼唯一一個不好的就是日夜顛倒,白天呼呼大睡一到晚上就精神得了不得,非得有人在跟前陪著。這個時候她的老爹就顯出用處了,整夜整夜地抱著她。

清嘉抱著小侄女聽嫂子講家長裏短,顧盼對她衣襟上綴著的珍珠很感興趣,是不是拿小手摳。嘉梓早已經去睡了,嘉梧卻也精神得很,坐在姐姐身邊玩著球。小孩子似乎對圓滾滾的東西特別感興趣,嘉梧看見顧盼在摳珍珠,他也撅著屁股從炕上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清嘉身邊,然後一頭砸進清嘉的懷裏。小家夥分量可真不輕,他正好倒在清嘉胸前,疼得她整張臉都扭曲了。清嘉正在長身體,胸前鼓脹脹的難受,這一下差不多等於直接給了她一拳。她死死咬著牙才沒有將到牙齒的痛呼發出來。

江雲思坐在她身邊,正好將她的反應收入眼底,楞了一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她強忍著笑將還伏在小姑子身前的小叔子抱走,丟給她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眾目睽睽之下,清嘉怎麽好揉一揉,只好含淚含胸:嚶嚶嚶臭小子,好疼啊啊啊啊。

晚上回到房間,她一個躲在帳子裏解了肚兜,見沒有青了才放心。穿好衣裳,突然瞥見脖子掛的玉墜,清嘉一晚上的好心情頓時沒了。

你可什麽時候回來呀?清嘉捧著墜子輕聲叨叨,突然想起一件事,連忙禱告:“你還是在外面多呆會吧。”因為他一回來肯定嚷著圓房,就他那沒輕沒重的手,那不得疼死啊……

而此時,遠在大宛。

朗月星稀。西域的明月皎潔如銀,偌大的天空只有一輪圓月高懸,絲絲浮雲溫柔地纏繞左右。

華臨燁非常之矯情地叫了一壺酒,拿刀逼著已經睡覺的夥夫給他整了幾道下酒菜,然後白衣飄飄對月獨酌。

“執槍血戰八方,誓守山河多嬌。應有得勝歸來日,與卿共度良宵。盼攜手終老,願與子同袍。”

字字句句深情入骨,慷概激昂。

“今日不能同你共度,是我一生的遺憾……”

若是衛王在此,只怕會一腳把他踹成狗吃屎:蛇精病!

華臨燁自我陶醉地淺啜一口佳釀,廣袖微揚,瀟灑不羈地舉杯邀月。他的岳父大人當年在淮安,美髯飄飄,一身青衣如竹,竹筏之上臨江而歌楞是把兩岸的小閨女迷得神魂顛倒。他摸著下巴想老子比泰山大人年輕貌美,這番定然比他瀟灑,等回京演給清嘉看,哇哢哢。

西域這個季節夜晚寒涼,這個腦子有病的人邀了一會就發現不對頭,怎麽那麽像打噴嚏?華臨燁哀怨地看了一眼月亮,揉揉鼻子,想著明天還要打仗呢。於是三步並作兩步地滾回被窩去了。

他成個親睡個自己媳婦怎麽這麽難呢?

作者有話要說: ⊙﹏⊙b汗。我咋覺得這一章在科普及笄禮的流程呢。楞是有一種論文的微妙感。其實後面還寫了,但是卡在侄女的起名上了……今晚神經病發作不要理我

☆、難嫁

清嘉第二日不舍地告別家人,大包小包地回宮裏去了。柳氏給她做了很多好吃的糕點,都是南方口味的,她想著公主回來後心情抑郁,不如給她送去點,若能引得她感興趣自己動手做一做也挺好的。

她先回來慈寧宮,一踏進宮門就見太後身邊的大宮女采薇站在寢宮門外,見她回來了,苦著臉無聲地對她擺擺手,做了一個流淚的動作。

清嘉一楞,只能先回去。清嘉其實是知道的,太後娘娘自從公主回來後,是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她內心的愧疚在看見形銷骨立的平樂之後爆發到極點。

太後如今是鉆了牛角尖,連韓絮都勸不進去。她和平樂無法,只好是想盡辦法陪著太後逗她開心。只是不知今日又發生了何事。

清嘉正躺在榻上養身,眉嫵神色焦急地進來了:“王妃,采薇來了,看神色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事。”

清嘉一下清醒了,汲了鞋子就往外沖,正好采薇進房來,兩人差點撞上。

“請王妃恕罪,奴婢該死。”

清嘉趕忙拉起采薇:“快起來吧。母後怎麽了?”

采薇定了定神道:“今日太後召了公主來說話,公主走的時候,太後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下午她傳召了靜風姑姑,就在方才太後娘娘暈厥過去了。”

“傳太醫了嗎?派人去請皇上和皇姐了嗎?”

“已經傳了。聖上那韓姑姑親自去了,公主殿下那裏采萍去了。”

清嘉到的時候宮女將太後安置到了床榻上,采菱正給她掐人中。她撲到床邊,握住太後的雙手,這才驚覺太後娘娘保養得到的素手竟瘦成這樣,皮膚幹裂哪有原先的膚如凝脂,面龐也是蒼白老態畢現。“母後,母後……你怎麽樣?”清嘉心疼不已地緊握著太後幹燥的手,一聲聲地喚道。

太醫還沒有趕到,采萍拿了太醫原先留在這兒的益氣養心丸,兌著溫水給太後服下了。平樂公主身體並不好,因此隨侍在她身邊十載的靜風也懂幾分醫理,她在一旁動作準確地捏著幾個關鍵穴位。

“崔太醫到!”

房內眾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收斂起了慌亂神色,連忙放下帳子,取來絲帕,有條不紊。

情況緊急,崔太醫也顧不得許多,先號脈。清嘉坐立難安,緊盯著崔太醫,生怕他講出什麽可怖的話來。良久,崔太醫皺緊了眉,但還是長長籲了口氣。他吩咐一旁的女大夫持金針給太後娘娘紮針。

“長公主到——!”

清嘉忙迎了出去。平樂滿面急色,見到清嘉,強忍的淚水決堤般湧出:“母後如何了?”清嘉道:“太醫沒說,但看他神情似乎並不嚴重。”

平樂微微舒展開眉頭。剛一進屋,太後娘娘呻|吟著悠悠醒來,一轉頭看見神色擔憂的女兒,竟不知為何情緒激動起來,眼淚溢出眼角。

平樂握著母親的手,心疼道:“母後這是怎麽了?女兒好好的,您也應該保養好自己啊。”

崔太醫面帶難色道:“太後娘娘一時激動,氣血上湧這才昏倒。太後上次昏倒後其實已經埋下病根了,下官當時就說過不要讓她再受刺激了。萬幸這次只是有驚無險,再有下次下官實在不敢保證。”

“是哪個奴才惹得太後生氣?”

身後突然傳來森冷的質問聲,眾人回頭見居然是熙帝,也不知為何宮人沒有稟報,導致他進來都沒人察覺到。

太後力不從心地道:“皇上不要怪罪她們。是哀家自己的事與人無由。”

熙帝面色鐵青倒也顧忌著太後的想法,並終究沒有繼續追問。

“方子開好了嗎?”

“是,下官已經開好了。太後娘娘還是以養為主,奴才開的都是靜心養神的藥。不過娘娘自己還要多註意切忌再有大的情緒波動。”

熙帝再次陰下了臉,寒刀一般的眼神掃過慈寧宮的宮女:“再有下次,杖斃。”

一幹宮女嚇得噗通跪跌在地上:“謝皇上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提起樓玨,熙帝面色緩和了一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如同破洞的窗戶一點風吹過就是空洞的嗚咽:“他上午玩瘋了,這會沒醒過來。朕來的時候,已經命人叫醒他了,估摸快到了。”

“嗯,這孩子是個活潑的性子,你也別拘著他。”

玨,音同爝。樓玉薛晦澀的愛情在這個字裏體現的淋漓盡致。太後娘娘當初默念著這個字良久,終究舍不得給孩子改名。

母子倆圍繞著樓玨總算有點話可說了,雖然不免還是有些幹巴巴,但有公主和清嘉在一旁湊趣兒,皇上總算沒有起身走人。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和“奶奶”的呼喊聲。別看樓玨人小小,他每次出場動靜可真不小。

太後是講規矩的人,而皇上向來令人見之膽寒,偌大皇宮除了這位新主子,誰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吵嚷。

聽見孫子的聲音,太後就是渾身難受這一刻也筋骨舒坦。

“乖孫兒,快進來。”

樓玨和一枚小炮彈一樣沖進來,然後小小人兒手腳利落地就往太後的鳳床上爬。太後愛憐地環緊了他,只覺得怎麽都抱不夠。

許是將門之後,這孩子對於環境的突然變化展示的適應性令人驚訝。進到完全陌生的皇宮,身邊的人也都不是熟悉的,這孩子竟然不哭不鬧,看見太後和皇上很從容地行禮。後來才知道,樓玉薛教育孩子的方式是不把他當孩子看,也因此樓玨比同齡的孩子更能聽進去道理。樓玨很早就知道自己親生父親是誰,也知道程榆是自己的養父。樓玉薛把幾人之間的糾葛簡單給他講過,因而對於從未謀面的生父他接受的很快,也沒有表現出排斥。他入宮這麽多天自然也會想念娘親和程榆,還有軍營裏陪他玩的叔叔們。但在太後和公主的細細勸慰和解釋下,小樓玨慢慢地接受了。他對待感情是外放的,這也讓大家同小家夥相處起來更隨和,而不用擔心一個不註意傷害了他敏感的內心。

“奶奶你病了。現在好了嗎?”

太後親了他一口:“看到你什麽病都好了。”她上上下下仔細瞅了瞅,道:“咱們阿玨好像長高了。”

樓玨聞言很是高興:“真的?!”

太後失笑,重重點了點頭。樓玨往太後懷裏偎得更深了,然後他從腰上系的荷包裏掏啊掏,掏出一塊已經有分裂趨勢的小糕餅:“奶奶給!好吃,留給你!”太後隨即動容,接過壓得不成形的糕點,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點心。

晚飯是在慈寧宮用的。難得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家能湊在一起。清嘉親自下廚,整了一桌子好吃的,小樓玨吃完後摟著小嬸嬸的脖子不願意跟他爹走了都。

飯後一家人圍坐一處呷著新上貢的茶,第一次話家常。從前的太後強勢沈於權利,三個孩子哪怕是最受疼愛的華臨燁都沒有和她吃晚飯聊天的經歷,更不用提柔順的長公主和一樣強勢的皇帝。後來平樂被她遠嫁西域,長子因為感情的事幾乎同她勢同水火。曾經的她以為自己根本不需要這種人間溫情,也不屑要,可直到今日親身經歷了,才知道最平凡也最動人。

“若是臨燁也在就好了。”太後無不遺憾地道。平樂卻笑道:“要是小七在這,估計這會在外面烤地瓜吃呢。”

說道至今還一團孩子氣的小兒子,太後娘娘也是頭疼得緊:“臨燁惹你生氣過嗎?”

清嘉皺了皺鼻頭,惹她生氣的時候多了去了。可是華臨燁待她確實是掏心掏肺的好,讓她覺得暖心的次數也很多,有時候她會覺得嫁給他之後就如同整天泡在溫泉裏,暖洋洋地。“沒有呢。”她不無甜蜜地道。

年輕小夫妻的濃情蜜意看得人忍不住會心一笑。太後道:“臨燁到哪兒了?快回來了吧?”

熙帝撇了撇茶沫:“還在打大宛。”對於弟弟遲遲沒有攻下大宛,他內心是很不滿意的。戰事拖得越久,百姓就越艱辛,而華臨燁卻講什麽道義。估計衛王和他一樣,第一聽見這個詞恨不得把華臨燁腦子開個瓢,看看裏面裝的是棉花嗎。太後亦是皺眉,不過軍國大事,她很早就告訴自己不要再過問了,因此她轉開了話題:“清嘉今日做的清蒸魚味道真好。”

平樂道:“是啊,鮮嫩至極。清嘉你是怎麽做的?我如今在宮裏也沒什麽事,不如你教教我,我改天學會了也給母後和弟弟做。”

清嘉真是求之不得。平樂公主若能找到感興趣的事做,會不會就沒那麽憂郁了。“那自然好啊。姐姐這麽聰明肯定學得快。”正說著呢,懷裏的小家夥不安地在清嘉腿上扭動,“怎麽了阿玨?”

小樓玨迷蒙著淚眼,要哭非哭:“尿尿——”

清嘉還沒遇到過這狀況,就這一楞的功夫,趕到腿上一陣濕熱。“呃——”羞憤交加的小樓玨紅著臉嗖地從清嘉腿上蹭下來,一溜煙躲到了熙帝後面,不見人了。

熙帝顯然處理過這種狀況,他很淡定地把抱著他的腿扭麻花的兒子面朝懷抱起來。一旁照顧樓玨的嬤嬤行動迅速地拿出了替換的褲子。一宮的人顧忌樓玨的面子憋紅了臉忍笑,唯有太後大概覺得甚是有趣可愛,笑瞇瞇地道:“哎呀乖孫子尿了。”誰知她下一句話竟然將一向黑臉的熙帝都說得進退兩難。

“跟他爹一樣。”

第二日平樂果然找來了,讓清嘉教她做幾道小菜。

慈寧宮有單獨的小廚房,自從清嘉住進來之後,廚房的膳食太監就幾乎沒有用武之地了。而且清嘉做菜從材料到處理從不假於人手。一開始他們還湊上來要幫忙,被清嘉貨真價實的拒絕幾次之後,他們如今已經習慣七王妃一來,他們便主動撤出廚房。

“今日做什麽?”平樂興致勃勃的。

“嗯,做一個太後喜歡的四喜丸子,皇上喜歡的西湖牛肉羹。嗯……阿玨喜歡吃梅花糕,公主喜歡油燜嚇,我想吃柳橙蟹,再炒幾個小菜吧。正好中午請皇上和阿玨過來吃。”說到吃,清嘉眼睛都亮了,琢磨的樣子專業極了。平樂喜歡清嘉這點——簡單純粹。

“那自然好。”平樂讚同,“先怎麽做?”

“先切菜吧。”

清嘉毫不客氣地使喚起平樂來了,平樂也不自持矜貴,有些笨拙地幫忙。

“臨燁幫你做過菜嗎?”

清嘉撇嘴:“有一次很晚了從外面回來非要吃香槽小黃魚。起來給他做吧,還非要插手。最後做出來都變成黑黃魚了。”最後的結果自然是清嘉氣得逼著他吞下去了。

平樂搖頭笑道:“都成親還這麽孩子氣。不過臨燁重情誼,他若是喜歡你,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會死心眼地一門心思對你好的。”

清嘉想起臨燁對她好的時候,笑得甚是甜蜜:“他很好。”

平樂很是欣慰。他們姐弟三個,總算有能獲得幸福的。一開始見到清嘉的時候,其實她並不是非常滿意,也很疑惑太後皇上的選擇。後來她就明白了,母親是將對她和皇上的愧疚全部補償給了七弟;而皇上是不舍得弟弟求而不得。

“這樣行嗎?”

平樂把切得寬窄不一的蘿蔔遞給清嘉看,她第一次做這個,能切成這樣也算不錯了。“嗯好的。”

“先做什麽?”

清嘉在剁肉餡:“做四喜丸子。”

“清嘉你怎麽這麽會做菜啊?”

“我爹咯。他喜歡吃,為了孝敬他老人家我在家就學了。”

平樂有感而發:“真好。”小的時候,她也曾在宮女幫忙下給先帝做過糕點,可還沒送出去就被嬤嬤攔住了,說吃食最容易給人留下可趁之機。

清嘉拌好餡兒,教平樂用虎口掐出一粒粒的丸子,最後滾上各色蘿蔔絲上鍋蒸。

“簡單吧?”

“哪有這麽簡單。這餡兒比例攪拌的力道都是講究,我要自己弄可弄不出你這麽好的。”平樂道,“我看好多模子啊,咱們別做梅花餅了,做小豬小兔子什麽的。”

清嘉湊上來一看,樂了。這些模子是宮人從禦膳房找來的。宮裏多少年沒有過孩子了,這突然間來了小樓玨,雖然上面沒有明說他的身份,但宮裏哪有笨人,於是禦膳房加緊定了一批可愛有趣的模子就為了給小主子做點心用。平樂童心未泯的,很開心的將面團壓進模子裏,再倒出來就是形態可掬的小動物了。

“這個貓可愛。再給阿玨做個馬吧,他不是喜歡馬嗎。”

“對啊。這點跟他叔叔像,臨燁從小就喜歡馬。”

清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略帶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姐姐你知道……王爺他……”她糾結了一下還是沒能問出口。

“什麽?”平樂顏色柔和地問道。

“就是……通房什麽……”就這兩個字清嘉就羞得滿面通紅。平樂卻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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