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家軍駐紮在雁門，樓玉薛的被俘令軍士們變得心浮氣躁。樓家軍自樓將軍起駐守雁門有數十年之久。西域諸國時常犯我邊疆，唯有雁門一帶一直是無人敢來。樓玉薛一屆孤女在軍中的威望不下於樓將軍。

樓玉薛下嫁程太傅的長孫程榆，程榆文武雙全本是京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卻甘願為了心愛的人屈居邊塞。樓玉薛同程榆婚後不久便宣布懷有身孕，孩子如今兩歲了。軍中將領都是粗枝大葉的。很多甚至都沒有成親。但衛王同程靈岫育有二子，他豈能看不出這個孩子恐怕比上報的年齡要大，況且孩子的眉眼活脫脫就是熙帝啊。

程榆同程靈岫是堂兄妹，同衛王也是熟稔。對於大舅子頭上這頂綠油油的帽子，衛王表示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程榆卻是苦笑：“那時候我提出要成親，她同我說自己已非完璧而且她無法生育，我說我不介意，她便說想回京了結一切。我其實沒想到她會回來。你不知道那天我在軍營門口看見她的時候，心中有多歡喜。”

“婚禮籌備了有一個月了，她突然說不要成親了。我已經知道她在害喜，我說沒關系咱們一起撫養，總不能讓孩子沒有爹吧，她這才同意的。”

“我怕皇上來搶，就說孩子是早產的，往京裏遞的消息也刻意隱瞞了，連祖父都不告訴。沒想到……”

衛王滿面苦澀：“柳嘉禾做主攔下了你的折子，皇上現在還不知道孩子的事。如果我們不盡快在皇上知道之前救下樓姑娘，我不知道聖上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雁門向來沒有大批敵寇出現，那日玉薛是帶著幾個人出關照例查看，後來守城見他們許久沒有回來這才急急忙忙回稟的。”程榆痛苦萬分地抓了抓頭，近一個月的杳無音信折磨下他已經瀕臨崩潰。

現在的情況是，樓玉薛就如同憑空消失一般。程榆派出無數人馬都無功而返。消息傳回京城，熙帝下旨踏平西域。

人丟了，不好明目張膽地進到別人家找，那好我就一個個抄你的家看看在不在你這兒——這恐怕也就熙帝能幹出來。但對於以衛王為首的主戰派來說，從十年前長公主委曲求全下嫁於闐那日開始，西域諸國已是帝國將領們勢在必得之物。

衛王背手而立，他面前時諸國的地域圖。雁門以外，西有樓蘭車師龜茲烏孫大宛疏勒於闐，如果他們連結實力不容小覷；而北邊北蒼烏桓鮮卑也是虎視眈眈。熙帝舉國而戰，一怒為紅顏，雖然這場戰爭已經準備數年，更是從去年開始就著手備戰，但樓玉薛的突然被擄卻是始料未及的，衛王感覺壓力重重。

“執明你怎麽看？”

蘇執明一直在看二王府的邸報，這時沈吟道：“程將軍，你派人去北平找過沒有？”

程榆驚起：“你的意思是？我知道了這就派人去……”

二王爺非常清楚樓玉薛對於自己這位大哥意味著什麽。她的丟失只會讓熙帝失去理智。他把苗頭引向了西域諸國，以著熙帝瘋狂的個性，只會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屆時大軍逼近，這些國家根本不用他去拉攏便能自成一氣，二王爺便能坐收漁翁之利。

蘇執明道：“這些日子以來二王府的邸報上，二王爺一直呆在府裏沒有動靜，這顯然不尋常。若真是二王爺做的，他的目的是什麽，這才值得推敲。”

“不錯，以他如今的實力即使最後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他也不可能從中獲利，二王爺到底想做什麽？”

“如今不急著弄懂他的意欲，等程榆查明便可知了。”蘇執明起身點著西邊零散的國家道，“咱們這場仗不會輸，關鍵是贏得代價如何。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那便是最好的。西域諸國民風彪悍，但一直與我們交惡；自長公主下嫁以來，關系更是降到冰點。皇上和百姓是絕不允許咱們和談，所以西域只能打，但北邊不一樣，如今最好的結果是拉北打西。”

“皇上恐怕不會滿足西域疆域的。”

蘇執明卻露齒一笑，白牙森森：“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咱們拉北打西，北蒼那邊有七王爺呢。”

衛王斜眼乜了他一眼：“好主意。”

營帳外雄壯威武的號子響徹雲霄。衛王背手看著動作整齊劃一精氣神十足的樓家軍不禁感嘆：“當年有幸見過樓將軍，將軍義薄雲天，為人最是豪爽，不料卻如此下場。”

“樓將軍命運雖然令人唏噓，但百姓不會忘記他的。這一路走來，你看這邊城百姓提起樓將軍哪個不感恩的。”

“不錯，樓家軍也沒有人忘記他。我見識過無數的軍隊，卻沒有哪一只有如同樓家軍這般強大的凝聚力。”雖然軍中人心不穩，但沒有一個士兵精神萎靡，他們反而更加勤奮練兵，每個人眼裏都燃燒著火花。

前人的精魄，至今仍激勵著他們勇往直前。當年被奪走的土地和帝國最尊貴的血脈，就讓他們這一代為之討回來，血海深仇當以同等的代價才能告慰犧牲者的在天之靈。

犯我天朝者，雖遠必誅！

而在溫暖繁華的京城，卻又是另一番景色。

太後大病初愈，安陽公主便在自己莊子裏宴請太後賞花，廣邀京城貴婦名媛作陪。太後這一病明眼人都看不點不同來。她本是灼眼的容貌，做太後後刻意收斂了那些艷色，但難免有些違和感，如今卻是真正沈澱下來了，那歲月厚待她而不變的容顏真正醞釀成了珠玉光華。

七王妃安靜乖巧地陪在太後身側，看著親親熱熱的樣子，比母女還像母女。今日柳夫人也帶著江雲思來了，太後興致很好，命她們坐在自己身邊說話。

安陽公主靜坐下側，本是聽著太後說話的，不知為何竟有些晃神。長公主長寧從小就是眾星捧月，她是先帝第一個孩子，先帝自己就說長公主是他的眼珠子。可她不同，生母卑微的身份使得她從小就知道什麽叫捧高踩低，而是如珠如玉的長公主對她來說是站在墻角偷偷仰望的雲彩。而如今，皇上竟然要接遠嫁的長寧回來，他怎麽能！這種低到泥土裏的感覺再次如同魔咒般纏上來了，她努力了那麽久才得到的地位和尊崇眼看這就要離去。

一旁的清和見她有些不對勁，趕忙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

這個季節虞美人灼艷熱烈；鳶尾、朱頂紅正是如火如荼；石榴花層層疊疊；廣玉蘭玉白色碗口大的花朵有著技藝最精湛的工匠都無法覆制的美麗。

“安陽這花照料得確實好。”太後俯身輕托起一旁的牡丹道。

“謝母後讚賞，女兒回頭好好賞一賞花匠。”安陽咽下苦澀，強撐著小臉道，“女兒去年命人收的花瓣都已經烘幹，母後待會好好品嘗一下我這兒的花茶。”

清和嬌笑道：“臣女倒記得前年太後娘娘辦得茶會，那花茶真真是賞心悅目，美不勝收。不知公主的花茶比起太後的又如何？”

“我自然是比不上母後的精致。所以我這不把我這滿園的花都搬出來撐面子了嗎？”

晉陽夫人笑容恬淡，她真的是歲月沈澱出來的美人，年輕女子哪有她一分的韻味。她擡手扶了扶鬢角的銜珠蝴蝶簪，道：“公主這個面子撐得好，不然我們哪有這滿園子的國色可賞？”

晉陽夫人一語雙關，她也在暗指安陽為討太後歡心辦得這次賞花宴上青春貌美的各家閨秀。

果然晉陽夫人此話一出口，幾乎沒有人不笑開來。

“夫人這話在理，今日不僅有百花，更有……”衛國夫人一一點過清純少艾，“‘百花’。”

“百花爭艷也不過如是吧？”蘇夫人爽朗笑道。

“小女們再艷也不及太後這朵國色牡丹艷壓群芳。”清和奉承，太後卻連連擺手：“老了，比不上你們顏色鮮妍。”

“太後同年輕時並沒有什麽分別呢。”

“是啊是啊。”

清嘉聽到這兒心中一陣好笑，若說之前眾人如此奉承，太後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裏是極高興的。但如今不一樣了，太後只怕已經惱了，卻不能翻臉，還在應付著大家的“馬屁”。

清和清脆的聲音響起：“太後，小女突然想起一樣東西來。”

“什麽東西？”

“衛國夫人說今兒有百花，更有‘百花’，小女知道還有一個‘百花’。若是這個也在，今日可真是花團錦簇。”

“是什麽東西？你快說，快說！”

“公主別急。小女曾聽說柳大人曾經繪過一幅百花爭艷圖。圖中將四季花卉盡數描於紙上，栩栩如生，千嬌百媚。這世上的花草盡可以在此畫中找到。這幅圖柳大人繪了一年有餘，足足有一十五尺長。敢問柳夫人可有此事？”

柳夫人疑惑地看了清和一眼，但仍答道：“確有此事，此畫現在還在外子書房。不過外子說這畫是他年輕不曉事作的。四季交疊，百花相繼盛放，才有春夏秋冬不同美景不同的驚喜。他那會遺憾不能所有美景不能同時盡覽，這才畫了那幅畫，如今想想真是一派天真，因此這畫就一直扔在書房沒有賞玩過。”

“是這個理。不過真想不到柳大人也有這麽孩子氣的時候。”太後笑道，而這邊清和的臉色卻不太好看了，她強笑道：“如此巨制，沒有賞玩過，有些可惜……”

這下連清嘉都看出不太對勁的地方來了，且不說這畫清和是如何得知，光她現在的臉色就很不對勁。她正欲深究，卻感到太後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清嘉的註意瞬間被轉移了。

卻聽太後和顏悅色道：“清和還沒有說親嗎？”

清和的母親喬王妃道：“還沒有呢。清和這丫頭眼光高，我們夫妻倆也拿她沒辦法。”

“清和才貌雙全，眼光低哀家還不依呢。不過清和的年紀也不算小了，也該相看相看了。不如哀家幫忙，如何？”太後雖然是和顏悅色，但語氣卻透著幾分不容拒絕，清和自然也感覺到了，但她還想掙紮，卻被自己母親壓了下去：“臣妾謝太後娘娘了。”

滅頂的黑暗突然襲來，清和只覺得窒息瞬間攫取了所有的感覺，眼前陣陣發黑，可她卻不得不強撐著笑顏：“臣女謝太後，勞太後費心了。”

清嘉懵懵懂懂感覺到一絲什麽，擡頭看太後，卻只見她完美的側臉，笑容端莊。她想：太後似乎給她解決了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這些國家都是漢朝的，但地域分布還有地理位置啥的全是我瞎編的。哈，哈，大家一笑而過就是了，不要計較不要計較……

第一次寫戰爭我表示壓力重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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