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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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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傳來一陣涼意,蕭寶綏擡頭,瞥見他忽然正經的神色。

她握著韁繩,不由得也有些緊張。

林深路險,樹冠蔭蔽,只有幾縷淺淺陽光穿透茂密的枝葉灑落下來,稀疏地點綴著幾枚光斑。深淺層疊的綠混著陰冷的棕黑之色,顯得有幾分陰森恐怖。

霎時一陣冷風吹過,樹葉細枝沙沙作響,在幽深山谷中蕩起冷然的回聲。

風打在身上,激的蕭寶綏不禁打了個寒顫。汗毛豎起,冒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她現在算是大抵能明白前秦苻堅當時的驚恐感受了。

“寶兒別怕。”

耳側傳來一個清冷沈穩的聲音,蕭寶綏回過神來,稍稍安了心。

她見過楚悖殺人的悠閑樣子,像切菜似的。

“唰”的一聲淩厲聲響,一道暗箭直直地劃破冷風,朝著楚悖射了過來。

楚悖拔刀,劈手將箭斬成兩段。

蕭寶綏嚇得手心冰涼,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箭在自己面前被劈落,刀口十分整齊,連點木頭的毛茬兒都沒有。

箭重重落地,砸在石頭上發出聲脆響。

像是信號一般,四面八方驟然竄出二三十人,闊眉高鼻、身材魁梧,看著面貌應當是羌國人。

“嘖,一個個像小鐵塔似的,瞧著還挺唬人。”楚悖親了親蕭寶綏的耳垂兒,“教寶兒殺人如何?”

說著,便握著她的手,慢悠悠拉了個滿弓:“寶兒想獵哪個?”

蕭寶綏臉色有些白,但卻是認認真真地掃了一圈。

目光落在左邊一個膚色黝黑、身材格外健壯高大的男人身上。他腰間掛著的獸牙最多,粗略掃一眼絕對有幾十枚。脖子上拴著的繩結甚至還有十幾枚人類的牙齒。

牙齒代表著他的戰績,這是羌國勇士至高無上的標志。

“就他吧。”她彎了彎眸,露出唇角的一對小梨渦。

少女軟甜清澈的聲音悠揚響起,好像帶著絲甜意。如白糖糕一般,綿綿的滿是甜香。

音一落,弓上的箭離弦飛了出去。

那大漢輕蔑地擡著下巴,一手接過直沖著他腦門射過去的箭,“啪”的一聲折斷扔在地上。

“嗖”的一聲緊接著響起,刺破淩厲冷風。大漢照例接過支箭,滿臉不屑正要斷箭,空氣中忽地傳過來聲刺破皮肉的噗嗤聲。

大漢身子劇烈一顫,只覺得胸前一陣冰冷刺痛。

他不敢相信地低頭看著胸口正中插的那支箭。箭身沒入他的胸膛,連箭羽都埋進去了一半。

“嘖……”楚悖戲謔地搖搖頭,有些惋惜,“許久沒練射箭了,生疏了些。以前都是能刺穿的。”

蕭寶綏一臉震驚地看著大漢倒下,臉正朝向她,銅鈴似的大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慘白的面色恢覆了些血色。

想要站在楚悖身邊,別說一個死人,就是千千萬萬的死人堆在她面前,她也不能怕。

“這就是你們羌國的勇士嗎?”蕭寶綏揚著清甜的聲音,笑得嬌憨,“只是如此嗎?”

楚悖垂眸看著身前揚著下巴的小姑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轉到自己面前,低頭吻住她的唇瓣輕輕摩挲:“寶兒真會說話。”

他淡淡掀了掀眼皮環視四周,看著他們面面相覷想上又不敢上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楚悖放下弓,翻身下馬。他低頭摸著刀柄,輕蔑一笑:“一起來吧。”

刺客們對視了一眼,瞬間沖了上來。

他勾唇一笑,抽出腰間那柄繡春刀,銀色冷光斬破森然冷風,揮出收回,為地上青蔥綠草潑上一層刺眼的鮮紅。

蕭寶綏坐在馬背上,看著楚悖在人群中游刃有餘,以她為中心,若有若無地畫出一個圈來。

楚悖把人控制在她的兩米外,兩米之內青草幽幽,翠綠不染一絲雜質;兩米之外鮮血淋漓,殘肢破兵橫七豎八。

她望著那個眉眼處越來越興奮的男人不禁彎了彎唇。

即便是周遭殺機四伏,他也能給她一片幹凈安寧。

不過半炷香的時辰,刺客們便都倒在血泊之中,四肢齊全的都已算是楚悖手下留情了。

濃重的血腥氣逐漸包圍過來,蕭寶綏絲毫沒覺得難聞,反而覺得已經習以為常。

她甚至在想,能不能以血制香。

“寶兒,有獎勵嗎?”楚悖提著刀走了過來,汩汩鮮血從刀尖兒上滾落。

蕭寶綏笑瞇瞇地彎下腰,捧著他的臉親親他的殷紅如血的唇,“吧唧”兩聲,逗得楚悖不禁笑出聲來。

“上次說了這樣不夠。”楚悖勾唇,看著那雙亮晶晶的杏眸,手指輕輕撫著她的眉眼。

她凝視著那雙眼睛,臉色微紅。蕭寶綏學著他以往的樣子,伸手扣住他的後腦,迫使他仰視著自己。

她俯下頭,鼻尖抵著鼻尖蹭了蹭,紅唇緩緩向下,啄住那片冰冷溫柔地吻著。小巧的丁香舌,生疏又小心地描摹著他唇上的輪廓。

一點一點的試探,唇齒交纏。

良久,蕭寶綏紅著臉擡頭,唇瓣游過他的臉頰,緩緩落在他的耳垂兒上。

男人如玉的耳,不知何時已染上了抹粉紅。

她輕輕咬了咬,呵氣如蘭:“這次呢?阿瞞哥哥喜歡嗎?”

面前的男人忽地微微一顫。

蕭寶綏抿了下唇,眉間眼底皆是笑意。

“啊……”

她正想著伸手摸摸他的喉結,忽然被楚悖攬住了腰,嚇得她不禁輕呼一聲。

“寶兒。”

蕭寶綏看著那雙黑眸逐漸變得幽深乖戾,還詭異地摻雜了一絲興奮。

“嗯?”她有些疑惑:不喜歡嗎?可他明明連脖子都紅了!

“我真想殺了容甄,迫不及待。”

蕭寶綏微怔,旋即笑了出來。

林中大樹蔭蔽沒什麽陽光,楚悖卻覺得她的笑有些晃眼。

“我也迫不及待。”一雙眸子彎成了月牙,憨態可掬,甜的讓人移不開眼。

容甄的命,就是聘禮。

“又來人了。”楚悖輕笑,扶她坐好,“寶兒要乖乖坐好。”

“好!”蕭寶綏點點頭,乖巧地坐著,手裏握著韁繩,像個聽話的孩童。

“給寶兒找個伴兒如何?”楚悖耳朵微動,這次來的人,比方才的多了一些。

“伴兒?”她訝異地放大了眸子。

楚悖吊兒郎當地吹了個口哨,不遠處,立刻響起了“嗷嗚”一聲。

巨吼響徹深林,震落了幾片樹葉,蕩著回聲響了許久。

蕭寶綏聽見這個聲音驚喜地瞪大眼睛:“是刺頭嗎?”

“嗷嗚~”野獸聲音傳來,像是在回應一般。不似方才的兇猛恐怖,像是小孩子撒嬌,貓兒似的嚶嚶喚著。

“真的是刺頭!”她高興地看著楚悖,“怎麽把它帶來了?不會有危險嗎?”

無論刺頭是頭多威風凜凜的獅子,在蕭寶綏心裏,都是拿它當做孩子看待的。深林中野獸多,她很怕刺頭這種被人豢養著的被欺負。

楚悖拎著刀,仰頭看著微微蹙著眉尖兒的少女揚眉一笑:“寶兒放心,刺頭是隨我殺出來的,便是四五頭獅子在它面前,都只有趴下身子低頭的份。”

“那便好。”她放下心來。

說話的功夫,一頭棕黃色的龐然大物穿過半人多高的草叢走了過來,邊走邊哼哼唧唧地嗷嗚叫著,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蕭寶綏瞧著,“噗嗤”笑了出來:有什麽樣的主,就有什麽樣的獅子。這副懶趴趴的樣子,實在是跟楚悖如出一轍。

刺頭走了幾步緩緩站在屍圈外頭,十分嫌棄地嗅了嗅地上的斷臂。

“嘔……”

只見它幹嘔了一下,後退了幾步助跑,瀟灑地躍過橫七豎八的屍體,落在幹幹凈凈的草地上。

刺頭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爪子幹幹凈凈,這才滿意地繼續往前走,噠噠地邁著步子到了馬前。

“裝什麽呢?”楚悖嗤笑一聲,“又不是你高高興興撕人玩的時候了。”

“嗷嗚!”大獅子委屈巴巴地叫了一聲。

蕭寶綏笑瞇瞇地握緊了韁繩,怕馬兒受驚輕輕撫了撫馬的鬃毛。

誰知這匹馬卻渾然不怕,一副十分淡然的模樣朝著刺頭低了低頭,仿佛是在打招呼。

楚悖一邊盯著周遭情況,一邊同她解釋:“它們倆一起長大的,老朋友了。”

“原來是這樣!”蕭寶綏覺得有些新奇,想下馬摸摸刺頭,但想起方才楚悖讓自己乖乖坐著,便忍著沒動,只默默看著。

一人一獅對視許久,刺頭甩了甩鬃毛,邁著步子溜達到馬側,揚起自己的腦袋瓜兒往她手裏送了送。

“呀!刺頭真乖!”蕭寶綏摸著毛絨絨,瞇著眼睛十分高興。

“嘖。”楚悖提著刀,“怎麽不出來了?”

“誰看見這麽大的獅子都會怕的吧!”她捏了捏刺頭藏在絨毛中的小耳朵,笑呵呵地對它道,“你說對吧?刺頭!”

“嗷嗚!”刺頭洋洋得意地揚著腦袋抖摟兩下毛,十分讚同的樣子。

蕭寶綏被逗得“咯咯”笑,寵溺地摸著它的臉。

“要是不出來,我們可就回去了!”楚悖幽幽揚聲道,眸子微瞇,似是等得有些困了。

語落,那些羌國刺客好像覺得受了羞辱,一股腦兒地鉆出,朝著楚悖殺了過來。

“寶兒,知道什麽叫做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了嗎?”楚悖搖頭輕笑,提著刀掠了出去。

手起刀落,眨眼間便斬殺了兩人。

“知道了!”她看著那個男人,唇角揚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李太白的那句詩,此刻改一下會更應景。

“一步殺雙人,千裏不留行。”

蕭寶綏握住頸間的玉墜子,低下眸子默默在心中念著:祖父、父親母親,請為瑟瑟護他平安……

“阿寧、瑟瑟放心,為父定會好好保護你們。”

腦子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她想起父親曾對她和長姐說過的話。

父親愛書畫,不是什麽做官的材料。卻為了她們,徹夜努力。

想保護一個人,就應該親手去做才是。

蕭寶綏擡頭,刺客比方才多了些,屍圈往裏縮了些許,顯然沒有方才來得輕松。

她這邊有分外威風兇猛的刺頭在,即便是楚悖照顧不到她,也沒人敢靠近半步。

蕭寶綏低眸看著剛才楚悖狩獵用的弓箭,緩緩伸手握住,手心一片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挪了下身子端端正正騎上馬背。按照方才楚悖教她的樣子拿起弓,右手取箭搭在弦上。

弓有些重,蕭寶綏拿得不是很穩,試了幾次,甚至都拉不開弓。

她有些洩氣,放下弓看著那個在刺客群中拼殺的背影。

祖父,瑟瑟好像幫不了他。

蕭寶綏耷拉著腦袋,有些沮喪。

一縷微風拂過,她心頭控制不住地一震,某中奇異的感覺從心底升騰而起。

“瑟瑟,盡你所能就可以保護他,再試試。祖父的小孫女從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是祖父的聲音!

蕭寶綏紅著眼睛四處尋找,除了屍山血海便是刺客,唯有陣陣清風在她周圍,輕輕撫著她的發絲,格外溫柔慈愛。

“瑟瑟,再試試。”

“好……”她低聲喃喃,帶著濃重的哭腔,尾音微微顫抖…

蕭寶綏又舉起弓,死死抿著唇。架弓拉弦,她深吸了口氣,費了吃奶的勁勉勉強強把弓拉開。

面上浮起一抹笑意,箭尖對著一個揮著刀的大漢。

“祖父,保佑瑟瑟。”

她低聲念著,瞄準、射箭。

那支箭乘著清風,帶著穿破銅墻鐵壁之勢,“噗”的一下沒入那個大漢的胸膛。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麽,就“咚”地倒在地上。

揮刀砍得正在興頭上的楚悖一楞,他扭頭看向蕭寶綏的方向,只見她舉著弓,周身散發著股凜冽氣勢。那雙琉璃似的明眸,宛若皓月,照亮千裏黑暗。

像佛子、像天女,萬般信念皆收斂在那雙眸中。

圓圓的眸子緩慢地眨了眨,彎出一個軟甜的弧度。

射中了!

楚悖沒動,隨手砍了兩個圍上來的刺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寶綏,心臟突突跳了兩下。

是他的寶兒啊!

他抹了把濺射在面上的血漬,扯起一個笑容。半句話沒說,轉身又進入了打鬥中。

蕭寶綏又拉開弓,這次比上次還要更穩。她笑吟吟地瞄準放箭,又一個刺客倒在了血泊中。

祖父,我做到了!

方才的慈愛聲音就像是場幻覺,仿佛從來沒出現過。

她低頭淺笑:“謝謝祖父。”

蕭寶綏取箭,射出了第三箭。目前算是箭無虛發。

她高興地摸了摸刺頭的大腦袋,好像有些體會到了楚悖砍人時的快樂。

刺頭舉起胖嘟嘟的爪子輕輕拍了拍她的腿,一臉的讚賞。

蕭寶綏笑著點了點它的鼻子,有些懷疑這副獅子的毛皮下藏了個人,不然怎麽會這般通人性?

這弓是錦衣衛專用的,是重弓,普通姑娘家能拉開些弓弦算是難得。她連射五箭已經用盡了力氣,此刻胳膊酸痛難忍,再舉不起來了。

蕭寶綏揉了揉酸的發抖的手臂,雖然有點遺憾,但並不覺得沮喪。

畢竟她真的盡力了。

楚悖身邊還圍著十二三人,他握著刀柄,半掀著眼皮看著四周。

羌國地方不大,人來得倒是多。

他看了一眼刺頭,聽見它輕輕“嗷嗚”叫了一聲,緩緩勾了勾唇。

黑眸閃過一絲嗜血陰戾,開始有點舍不得:這麽快就結束了啊……

楚悖舉刀,劈開凜冽弧度,兵器碰撞的叮咚聲覆又響起。

他邊殺邊退,很快就退到一個山坡邊緣。

“阿瞞哥哥小心!”蕭寶綏大驚失色,第一次沒聽他的話,拉緊韁繩駕馬,跨過屍山血海朝他奔了過去。

“寶兒聽話!”楚悖見她過來厲聲喝止。

一名刺客見他分心,舉劍向他胸口處刺去步步緊逼。

“楚悖!”清甜的聲音變得淒厲,蕭寶綏抖著手再次舉起弓,眼前卻是花白一片薄霧,只能依稀看見三個人影。

她慌亂地取箭,潮濕從眼眶洶湧而出:“阿瞞哥哥你等等我……”

他挑眉,看向那抹朝著自己奔過來的淡藍色。那雙慣常含著笑的眼睛變得通紅,晶瑩的淚珠子劈裏啪啦地往下落著。

比她上次要去見長姐哭得還傷心。

寶兒終於為我哭了一次啊……

楚悖從坡上跌落,緩緩撇了撇嘴:嘖,有點醜,以後還是不讓她為我哭了吧!

“阿瞞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寶兒:太狗了,說我哭得醜!

不會虐!甜文作者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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