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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花花公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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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公忌父的升遷燕飲,祁律送了忌父一個親手做的奶酪蛋糕,這可把天子給酸死了。

天子發現,如今有越來越多的飲食,是自己不曾吃過,旁人卻吃過,是太傅不曾專門做給自己,而是專門做給旁人的。

這並非是什麽好兆頭,天子覺得,身為一個天子,應該大肚能容才是,但是姬林的氣量顯然還是不夠。

姬林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對祁律說:“太傅,再為寡人添一些蛋糕。”

祁律眼皮狂跳,遲疑的說:“天子,還……吃?”

蛋糕雖然是送給虢公忌父的,但是因為很多人在場,虢公忌父便將蛋糕直接分了,分給大家一起食用,畢竟蛋糕這麽大,這麽多層,一個人篤定吃不完,恐怕壞了,糟蹋了太傅的一番心意,大家一起食才覺熱鬧。

姬林忍著心中的酸意,大口大口吃著蛋糕,他心想著雖這蛋糕不是太傅親手做給自己的,但是自己要吃的比別人多,讓別人都沒得吃,這樣一來,豈不就是太傅做給自己的蛋糕了麽?

姬林並未覺得自己的思維十分孩子氣,也並未覺得自己的思維如何清奇,還覺得自己真是機智果敢,於是旁的才根本不吃一口,專門食蛋糕。

祁律知道天子喜歡點心這種小食,但是……天子已經吃了七塊蛋糕了,這蛋糕是祁律親自做的奶酪蛋糕,都是實打實的奶酪,和現代在外面買的還不一樣。這麽結實的奶酪,倘或吃的太多,肯定要坨心,而且還不好消化,再把天子給吃出毛病來。

祁律遲疑著,姬林十分篤定的說:“是了,再給寡人添一些。”

祁律:“……”天子明天肯定胖十斤!

姬林一個人霸占了奶酪蛋糕,因著他對奶酪蛋糕表達出了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所以其他卿大夫們根本不敢吃,虢公忌父不知天子如此喜歡奶酪蛋糕的原因,還以為天子是真心喜歡吃這甜蜜的滋味兒,幹脆把自己的那塊也留下來,倘或天子食不夠,便讓給天子食。

姬林吃的肚歪,他人高馬大,肚量也大,但是吃到最後真的吃不動了,一張口幾乎從嗓子眼兒裏冒出來,捂著嘴差點吐出來,祁律看的眼皮狂跳,不知天子今日是怎麽了,就跟中了邪似的。

天子一直針對奶酪蛋糕,卿大夫們則是小心翼翼的飲酒用膳,周公黑肩飲了一些酒水,宴席上也有他的族人,而且不老少。這些族人來參加今日的燕飲,純粹是為了看虢公的“熱鬧”,哪知道虢公一上來就來看一個下馬威。

燕飲上這麽多鏗鏘而立的士兵,不止如此,天子還親自來參加了虢公的宴席,送上了賀禮,如此一來,這些族人心裏更是酸,覺得虢公要是得了勢,便會動搖他們的勢力。

族人們圍著周公黑肩,聲音也不敢太大,竊竊私語的說:“宗主,您倒是拿個主意,眼看著虢公的勢力已然這般大,咱們到底怎麽個法子?”

“是啊,總不能看著虢公那面子的勢力一天天壯大罷?”

“總有一天,會擠掉咱們的。”

黑肩本就很心煩,如今聽到這些族人叨念,更是心煩。天子雖然是個年輕的新天子,但是黑肩已經明白,姬林再也不是當年的王子林,再也不是當年的太子林,而是如今的天子姬林。從姬林打擊鄭國,就能看得出,新天子抑霸的思想有多麽篤定,鄭國是當下的霸主國,天子想要穩住自己的地位,自然要抑制打壓這樣的霸主國。

而黑肩的勢力,在洛師之內,也屬於霸主地位,黑肩很清楚,新天子除了打擊封地的霸主勢力之外,肯定也會拿捏洛師的霸主勢力,而這些族人不清楚,還上趕著往上湊。

在如今的春秋早期,天子們還奉行著尊王抑霸的思想,到了春秋首霸齊桓公的年代,齊桓公才向天子進言,改版了尊王抑霸的思想,變更為尊王攘夷。

尊王,不必多說,便是尊重周天子。而抑霸和攘夷有什麽不同之處呢?齊桓公憑借著尊王攘夷這個思想,成功的登上了春秋五霸之首的寶座,成就了霸主大國,吊打地方諸侯,甚至是周天子,讓天下膜拜。

可以說對於春秋時期的地方封地來說,攘夷比抑霸的思想更加前衛,更加有力。

攘夷就是對待外地,抑霸則是對待內患。討伐西戎人、北狄人、東夷人、南蠻人,屬於攘夷的範疇。而討伐不守規矩的霸主諸侯,則是抑霸的範疇。

很多人可能覺得,齊桓公成就了一番偉業,那麽他的攘夷思想,肯定比抑霸思想更加優勝,一致對外,總比窩裏鬥要強得多。

但對於天子來說,尤其是對於年輕的天子姬林來說,攘夷可未必比抑霸優勝。

因著攘夷是對封地諸侯有利,他們打著一致對外的思想,不停膨脹自己的國家,而抑霸顯然是對天子更加有力,抑制霸主國的膨脹,中央集權於天子,如此一來天子則會更好的掌握整個大周的封地。

別看姬林才剛剛上位,但是他心裏很明白,如今最重要的手段必然是抑霸,只有讓霸主國臣服了,自己才能坐穩天子的席位,否則身邊群狼環伺,姬林如何能睡一個安穩覺?

黑肩是個通透之人,他也明白這個道理,自從反叛被抓之後,他越發的覺得當年那個懵懂,不懂事兒的太子,已經長大了,不是自己可以頑弄在股掌之中的人了,所以黑肩也越發的小心。

他如此小心翼翼的經營著周公一族,偏偏很多族人眼高手低,鼻孔恨不能長在腦門上,天天用鼻孔對人,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當真不是黑肩不和他們挑明,是黑肩和他們挑明之後,這些族人明明心中明白,還是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催促著黑肩膨大周公一族的勢力。

野心這東西,真的是一記麻藥,麻痹了思維,麻痹了危險的意識,為了那血腥味兒不惜一切代價,尤其周公一族頂在最上面的是黑肩,又不是他們。

黑肩心中當真是煩透了,明明做了卿士的是虢公忌父,虢公才應該是最煩的那個,偏生族人卻來給自己施壓,黑肩聽著耳邊烏鴉一般的雜亂聲音,一杯一杯的飲酒,黑著臉只管飲酒,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黑肩的酒量其實很一般,但是他很少飲醉,畢竟黑肩這個人心思深沈,飲醉之後難免犯錯,他從不犯錯。

今日的黑肩卻很快醉了,因為醉了便不用聽那些族人烏鴉一般的叫聲……

祁律去膳房看了一圈,今日的燕飲是祁律幫忙出謀劃策的,這些膳食也是祁律幫忙安排的,他去膳房看了一圈,以免出現什麽差錯。

等他從膳房出來的時候,便看到有人蹲在地上,祁律還以為是虢公府上的仆役在偷懶,忌父的府上本就沒多少仆役,根本忙不過來,竟然還有人在偷懶?

祁律走過去,剛要抓住那偷懶之人,定眼一看,根本不是甚麽仆役,而是周公黑肩!

黑肩蹲在地上,一改平日裏神秘又斯文,高高在上的模樣,蹲在地上的動作特別接地氣。

祁律眼皮一跳,說:“周公?您這是……?”

黑肩聽到祁律叫他,擡起頭來,迷茫的看著祁律,他一擡頭,祁律便明白了,必然是周公飲醉了,那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自己,倘或周公平日裏是高冷的貓主子,此時此刻便成了粘人的小奶貓。

祁律說:“周公怕是飲醉了,律扶周公罷。”

黑肩醉醺醺的,根本無法從地上站起來,他蹲在地上,因著頭暈,站起來便打晃,好像暈船一般。

祁律攙扶著周公,黑肩好像一只大秤砣,使勁摽著祁律,祁律拔蘿蔔似的,楞是沒能把周公從地上扶起來。

祁律出了一頭熱汗,黑肩還醉醺醺的說:“別……別動,暈……我暈,誰蕩船了?不要晃了!停、停下來……”

祁律哭笑不得,說:“周公,沒有人蕩船,咱們這是在平地上。”

“胡……胡說!”黑肩說話大舌頭,根本不見平日裏穩重的模樣。

祁律深吸了一口氣,有了上次失敗的經驗,他準備這次改變一下策略,讓周公挽著自己的脖頸,這樣自己再用力,就能把周公這個大蘿蔔從地上拔起來。

祁律像是哄孩子一樣說:“周公,來,挽住律,對對……”

祁律把周公的胳膊環在自己的脖頸上,讓他抱住自己的脖頸,祁律雙手托住周公的腰,使勁將人從地上扶起來。

哪知道剛扶起來一點,眼看要成功了,黑肩突然毫無征兆的就笑了起來,而且笑的那叫一個“花枝亂顫”。

黑肩身材纖細,長相很柔弱,是那種完全“無公害”的類型,給人一種需要保護的錯覺,他一笑起來顯得更是無害,尤其是如此“花枝亂顫”。

祁律都給他笑懵了,原來是黑肩的腰眼上都是癢癢肉,特別怕癢,平日裏沒人敢動高高在上的周公,祁律也不知道周公怕癢,如今一碰,黑肩又飲了很多酒,也沒有忍著,便直接笑出了眼淚。

黑肩一笑,摽著祁律更加用力,“嘭!”一聲,兩個人直接倒在地上,祁律還給了周公一個標準的壁咚。

祁律想要起身,奈何黑肩仍然挽著他的脖頸沒松手,祁律根本無法起身,連忙拍著黑肩的手臂,說:“周公,松一些松一些,律要勒死了。”

姬林一轉眼便不見了祁太傅,因著祁太傅有“前科”,總是走丟的緣故,姬林非常在意,便準備起身來尋找,虢公忌父眼看著天子起身,立刻也跟著起身。

忌父說:“是了,太傅應該往膳房那面兒去了,忌父為天子引路。”

兩個人便順著路往膳房而去,還未走到膳房,便聽到祁律的聲音說:“周公,放松一些,你要勒死律了。”

姬林一聽,臉色“唰!”的黑下來,畢竟這聲音著實暧昧,又從偏僻的地方傳過來,不知情的還以為有人黑燈瞎火的偷情呢!

天子快步走過去,虢公也是一楞,跟著大步走過去,定眼一看……

好家夥,祁太傅和周公兩個人滾在地上,周公親密的挽著祁太傅的脖頸,祁太傅則是壁咚著周公,看這模樣任是誰都會誤會。

祁律被周公摽著脖子,周公先是笑,突然便怒眉一挑,臉色說變就變,說:“你憑什麽最愛見太傅送的賀禮,我送的便不好麽?”

祁律一聽,敢情周公把自己認成虢公了,畢竟除了虢公忌父,今日也沒旁人收禮了。

祁律說:“周公,律不是虢公啊,您先松手。”

黑肩飲的醉,根本分不出人,恍恍惚惚地說:“你說,到底最稀罕誰的禮物?”

祁律頭疼不已,就在這時候,突聽一陣腳步聲傳來,他被摽著脖頸,不怎麽方便擡頭,卻看到兩抹衣擺垂在自己眼前,那可不是天子的黑袍麽?另外一個則是虢公府邸的主人,忌父本人了。

天子臉色黑的透徹,趕緊把祁律和周公分開,周公抱著祁律不撒手,天子和虢公一人抱著一個,想把他們二人拽開,哪知道黑肩撒酒瘋,酒品也如此令人堪憂,摟著祁律不說,嘴裏還嘟囔著:“別人送的好,我送的便不好……”

眼神十分委屈,最後幹脆一低頭,直接咬在了祁律的脖頸上。

祁律“啊”的一聲,說:“疼疼疼……”

姬林和忌父兩個人好不容易將他們分開,祁律捂著自己的脖頸,雖沒有見血,但的確很疼,直接給咬了一個牙印,而且明晃晃的印在脖頸上,好像暧昧的吻痕一般。

姬林一看,那酸氣沖天而起,忌父摟著醉酒的黑肩,眼看著天子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趕緊說:“天子,周公飲醉,忌父先扶周公下去休息了,忌父失禮。”

周公根本不知氣氛危險,還打著挺的不走,忌父幹脆一把將周公黑肩打橫抱起來,直接抱走了。

一時間四下黑漆漆的,只剩下祁律和姬林兩個人,祁律捂著自己的脖頸,一擡頭,發現天子正在瞪自己,祁律心裏有些打鼓,明明是周公咬的自己,怎麽好像自己咬了周公一樣,天子瞪我做什麽?

姬林心裏酸的不行,祁律那脖子上的痕跡太暧昧了,仿佛做了什麽私密的事情一般,黑著臉說:“太傅沒事為何瞎跑?”

祁律剛要開口,說:“律……”

天子已經搶白說:“每次太傅燕飲,都會出事兒,還不吸取教訓?”

祁律又要開口,說:“律……”

天子再次搶白說:“知道錯了便好,以後燕飲,不得離開寡人身邊半步。”

祁律:“……”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天子說完,拉起祁律的手,將人拉到身邊,說:“過來,寡人看看,咬傷了沒有。”

祁律委屈巴巴的,被搶白了兩次,也不開口了,被姬林拉過去一些。

月色下,姬林身材高大,冕旒的玉珠輕輕搖動,發出清脆的“噠噠”敲擊聲,他的掌心溫度有些高,輕輕托著祁律的下巴,讓他微微擡頭,將被咬傷的地方露出來。

祁律的脖頸一片光滑,在月光的映照下弧度流暢,姬林看到祁律毫不保留的向自己揚起那纖細的脖頸,突然有一種沖動,咬上去,讓祁太傅的脖頸上也落下自己的印記……

祁律仰著頭,等了好半天,天子都沒說話,祁律心想著自己的傷應該不重,好像沒流血。他稍微瞥了一眼天子的臉色,只見天子的眼神異常陰沈,祁律竟然從天子的眼神中看出了滿滿的……食欲!

那一瞬間,祁律覺得天子可能把自己的脖子當成麻辣鴨脖了,不然那眼神為何如此“饑餓”?

祁律遲疑的說:“天子?”

姬林被他的聲音喚醒,趕緊收回神來,咳嗽了一聲,說:“沒什麽大事,沒有見血,一會子上點藥。”

時辰已經晚了,姬林本打算回宮的,但是祁律竟然要留下來,在虢公的府邸過夜,姬林哪裏放心祁律留下來,自己幹脆也留下來,當下讓虢公忌父打掃屋舍。

虢公忌父剛剛答應,就聽“報——”的聲音,虎賁郎將祝聃匆匆而來,闖進宴席,說:“我王,加急文書!”

是軍報,而且是加急軍報。

徐國聯合淮夷人,發動了戰役,趁著鄭國和宋國開戰,宋公剛剛回國,還沒有整頓好國家的當口,對宋國發兵。

宋公與夷非常震怒,相對比宋國來說,說句粗魯的話,徐國算個屁,竟然敢對宋國發動戰爭?宋公震怒,也立刻對徐國動兵,按理來說,宋國的能人異士雖然不算太多,但好歹還有個常勝將軍孔父嘉呢。

但是不巧,宋公與夷對孔父嘉的信任,已經被削弱了很多,宋國的卿大夫們本以為宋公會派孔父嘉出征,萬無一失。卻哪裏知道,宋公與夷一方面不再信任孔父嘉,另一方面因著被鄭國囚禁的緣故,所以想要挽回自己的顏面,打算親征徐國,重樹威信。

但結果十足的慘痛,徐國仗著和淮夷聯手,占據了地理優勢,又有茂密的山林作掩護,宋公與夷起初打了幾場勝仗,便自大傲慢起來,急功近利,最終落入徐國和淮夷的圈套,直接被俘虜了去,便有了如今的急報。

急報送到洛師,可見這事情有多震驚,別說是震驚宋國了,也算是震驚諸侯的一件大事。

在這份加急軍報中提起了三方勢力,第一方是宋國,第二方是徐國,第三方則是淮夷。宋國已經是祁律他們的老相識,雖不是姬姓老貴族,但宋國是公爵封國,地大爵尊。

其餘兩方勢力則是徐國和淮夷了。祁律成為太傅之後,因為經常在政事堂走動,有許多工作要做,所以對眼下的國家還是有一些了解的,也經常捧著地圖“背誦”,因此聽到徐國和淮夷,其實他並不陌生。

徐國在春秋時期壓根兒不出名,但徐國曾經也是一個大國,大到什麽程度呢?大到與周天子抗衡,敢立地成王,自封天子的地步。

徐國早年的時候,出現過一個非常仁義的國君,自封徐偃王,徐偃王因為仁義為懷,善於治理國家,百姓們十足愛戴,不止如此,徐偃王征戰四方,徐國周邊三十六個國家臣服,叩拜徐國為他們的宗主國,一時間鼎盛萬千,便與周天子開始叫板。

徐偃王時期,有旁國的國君去世,徐偃王便派出自己的卿大夫們去參加喪禮,這卿大夫以天子特使的身份自居,當然他並非什麽周天子的特使,而是徐偃王這個天子的特使,可見當時的徐國有多麽的猖狂。

後來徐偃王被周朝打敗,逃進了森林裏,但是周王迫於百姓輿論,還是將徐偃王的子嗣冊封在徐地,也就是如今的徐國,降徐國的侯爵為子爵。

徐國的鼎盛也跟著慢慢落寞下來,發展到如今,徐國雖還是東夷一帶的大國,但在中原人眼裏看起來已經不入流了,沒什麽太大的威脅。

就是這樣的徐國,聯合了一幫子不受周天子管教的淮夷人,直接將宋公與夷給擄走了。

祝聃送上文書,眾人一聽,全都竊竊私語起來,宋公不服天子管教,日前帶領四國圍攻鄭國東門,把天子也一並子給圍在裏面,宋公的野心可見一斑。

因此這急報一送來,眾人立刻沸騰起來,不知天子會如何決定,是援救宋國,還是順理成章,順水推舟的將自己的幹兒子公子馮送回宋國,頂替宋公與夷。

卿大夫們都看向天子,年輕的天子瞇著眼睛,兀立在黑夜之中,他的眼眸深不見底,微微波動著,似乎在想什麽。

只不過卿大夫們都想錯了,姬林並沒有在想宋國的事情,眼下有更要緊的事情,那便是……

馬上便要到子時了,姬林很快就會變成小土狗,若是立刻召開朝議商討宋國的事宜,那麽姬林很可能眾目睽睽之下昏厥過去,這是萬萬不可的。

於是在眾人催促的目光下,姬林竟然十分“高深莫測”的說:“諸位不必驚慌,傳寡人詔令,明日一早,治朝朝議。”

明日一早?!

別說是卿大夫們了,連祁律也吃了一驚,這麽重要的事情,天子卻說明日一早再商議?

眾人看著天子的面容,天子年輕,卻穩重威嚴,面容平靜,尤其是那眼神,高深莫測,任是任何一個人都猜不透此時此刻天子在想什麽。

當然猜不透,因為恐怕沒有一個人相信,天子會在午夜變成一只毫不起眼的小土狗!就連身為“老父親”的祁律,也不知自己的狗兒子便是當今天子。

姬林如此鎮定,卿大夫們心中很狐疑,但不敢多說什麽,心裏都在猜測揣度著聖意,於是在眾人的猜測之中,天子很平靜,很穩重,很持重的帶著祁律離開了虢公府邸,回洛師王宮去了。

因著明日一大早便要朝議,姬林順理成章的把祁律帶回了宮中,沒讓他在虢公府邸下榻。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剛亮,祁律被迫從榻上爬起來,獳羊肩給他洗漱更衣,祁律便匆匆的前往治朝大殿,準備參加朝議。

治朝大殿人山人海,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熱鬧,算起來上次這般熱鬧的時候,還是天子即位之時。

卿大夫們全都圍攏在治朝大殿的門口,交頭接耳的互相討論著,祁律剛一走過去,便有很多卿大夫們圍上來,說:“太傅,您與天子走得最近,您可知道天子是甚麽意思?”

“是啊是啊,太傅,天子是甚麽意思?宋國這麽要緊的事情,天子竟然第二天才召開朝議。”

“天子怕是有所準備罷?到底是甚麽準備,太傅給我們透露一二?”

祁律面子上十分溫柔的笑了一下,說:“各位大夫,天子聖意,怎可是律能揣度的呢?馬上便要朝議了,還請各位進殿罷。”

祁律面子上鎮定,心裏卻說,我怎麽知道?

眾人進了治朝大殿,天子很快便走了出來,從內殿步出,穩穩當當的坐下,眾人山呼“我王萬年”,這才在自己的班位上坐下來。

姬林展開黑色的袖袍坐下來,端坐在天子席位上,十二條旒蘇的冕旒微微敲擊,很快平靜下來,姬林的嗓音沈穩厚重,說:“各位想必已經聽說宋國之事,可有什麽看法,盡管暢所欲言便是。”

“天子!”立刻有士大夫站出來,說:“宋公無禮在先,分明知道天子在鄭國都城,卻帶領四國圍攻老鄭城,其心可誅,如今宋公深陷徐夷與淮夷之手,也是宋公咎由自取,無法怨天尤人!”

“是了是了,確實如此。”

“宋國陰險,不值得天子派兵援助。”

“宋公子馮不正在咱們洛師?不防送公子馮入宋,再立一個宋公,讓徐夷與淮夷的陰謀落空!”

朝中的情勢幾乎是一邊倒,很多人都記恨宋國的行為,不主張援救宋國。而且出兵是要錢的,說白了,宋國距離洛師那麽遠,徐國又在宋國的更東面,徐國和淮夷就算是打了宋國,也打不進洛師來,所以卿大夫們有恃無恐,覺得沒什麽大礙,正好公子馮又在洛師,也是名正言順的宋國血脈,送進宋國豈不是剛好兒?

祁律聽到,卻微微皺眉,一時竟沒有表態。

姬林沈吟了一番,擡起手來,他一擡起手來,眾人立刻噤了聲,全都看向年輕的天子。

姬林說:“祁太傅如何看法?”

祁律被點了名字,站起身來,站出班位,拱手說:“天子,律以為,這是一件麻煩的事兒。”

麻煩?

眾人都有些狐疑的看向祁律,如何麻煩,只要將公子馮包裝一番,派兵送回宋國即位便行了,如何可麻煩了?比打仗要簡單很多。

公子馮就在班位之中,如果是平日朝議,公子馮沒有指定的官銜,是個閑散之人,不必參加朝議,但是今日是關於宋國的朝議,所以公子馮也來參加了朝議。

公子馮側頭看向祁律,瞇了瞇眼睛,若有所思。

姬林淡淡的說:“哦?如何麻煩?”

祁律拱手,說話的聲音不大,語調平和,有條不紊,說:“如今宋國送來求援移書,請求天子發兵援宋,討伐徐國和淮夷,無非只有兩個應對之法,第一是派兵,第二是不派兵。”

的確如此,只有這兩個選項。

祁律又說:“倘或不派兵,的確可以猶如各位卿大夫所講,遣送輜車二百承,送公子馮回國繼承宋國國君之位,公子馮乃宋國正統,名正言順。無需派兵,無需糧餉,不懂幹戈,看似簡單便宜……”

看似,祁律說的是看似,果然他還有後話,微微一笑,話鋒一轉,說:“但律竊以為,這看似便宜之事,其實背地裏麻煩的厲害。”

卿大夫們竊竊私語起來,覺得祁律是危言聳聽,想要別樹一幟,畢竟幾乎八成的卿大夫們都讚成送公子馮回國,獨獨祁律站出來“唱反調”,可不是想要引起天子的註意力麽?

祁律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因為在意旁人的目光活得太累,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祁律拱手繼續說:“請天子與各位卿大夫試想想看,徐國與淮夷聯合,侵占宋國,宋國的子民乃是天子的子民,如果天子不派兵討伐徐國與淮夷,只是送公子馮回國即位,在百姓的心裏,恐怕還以為天子怕了徐國與淮夷。”

他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倒的確是這個道理。

祁律又說:“再者,淮夷與徐國蠢蠢欲動,突然攻擊了與洛師遙遙相對的宋國,在律看來,這很有可能是一個試探,夷人的目的應該不僅僅是一個宋國,而是向我中原開進,倘或天子即位之初,不能狠狠痛擊夷人,恐怕會助長夷人的氣焰,導致北狄、西戎、東夷和南蠻紛紛效仿,到那時候,四方作亂,便不是一個簡單的送公子即位便能解決的事情了……因而律以為,如今送公子馮回國,的確簡簡單單,便宜又方便,但唯恐引來後患無窮。”

祁律一番話說完,拱手作禮,很坦然的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其餘人等又開始小聲討論起來。

剛才還有很多人認為祁律是在別樹一幟,引起天子的註意力,但是如今聽了祁律的一番話,的確覺得十分有道理。

姬林也是這麽想的,雖然他們手裏有公子馮這一步好棋,但是好棋要留到後面才能出奇制勝,如果一開始便把招數全都用了,到了後來可就不管用了。

如今還沒有到送公子馮入宋的時機,姬林倒是與祁律的想法不謀而合。

祁律說完,虢公忌父立刻拱手說:“天子,祁太傅所言甚是,絕不能讓外夷輕視我大周威嚴,忌父附議!”

虢公忌父站出來附議,很快便有很多人支持祁律的想法,主張派兵痛擊回去,讓徐國和淮夷領教一番洛師的威嚴。

公子馮瞇了瞇眼目,站起身來,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一站出來,很多人都以為他恐怕要反駁祁律的提議,畢竟好端端一個入宋的機會,好端端一個名正言順登上宋國國君寶座的機會,卻被祁律兩句話斷送,公子馮如何能甘心?

然……

公子馮拱手說:“天子,馮附議。”

卿大夫們一時有些嘩然,沒成想和宋公與夷有死仇的公子馮,竟然主張討伐徐國與淮夷,營救宋公?

公子馮還有後話,說:“國內你爭我奪,實乃家醜不可外揚,而如今淮夷之人聯合我大周屬國徐國,實乃罪大惡極,馮願出征伐夷,還請天子首肯!”

公子馮竟然是來請戰的!

姬林沒有立刻說話,稍微的沈默了一會子,開口說:“如今淮夷與徐國藐視我大周威嚴,令人憤毒。寡人堪堪即位,很多事情還要仰仗各位在坐愛卿,或許便有很多人以為,寡人年紀輕,壓不住頭等,臉皮子也薄,撕不開臉面兒,便越發的將我洛師,將我大周的威嚴不當一回事,好啊,好得很吶……”

姬林微微一笑,突然一展袖袍長身而起,他站起身來,在坐的卿大夫們也不敢坐了,趕緊也跟著站起身來,拱手而立在治朝大殿之上。

姬林站在大殿的臺磯上,微微低頭俯視著朝拜的眾卿,聲音低沈的說:“今日正好趁著夷人亂宋的事情,寡人準備……親征伐夷。”

“親征?”

“天子要親征……”

姬林的話音一落,朝中再次陷入了喧嘩,仿佛是滾水煮餃子,一時間沸騰的難以掩蓋。

其實這年頭諸侯親征,天子親征都是很普通的事情,不過姬林堪堪即位,這算是姬林第一次正式親征,而且還是為了無禮在先的宋國,因此士大夫們難免有些喧嘩。

姬林決定親征,一來打擊夷人的氣焰,二來也想證明自己的能力。

很多人都覺得天子上位三把火,全都燒在了自己人的頭上,就算手段雷厲風行,那有甚麽能耐。

姬林便是要證明給這些人看看,自己的能耐不只是能抑霸,同樣可以攘夷!

親征的隊伍很快確定下來,虢公忌父身為卿士,需要在洛師坐鎮,跟隨天子親征的人選有兩位虎賁郎將祝聃與石厚,還有宋公子馮,當然,祁律這個太傅肯定也是要隨行的。

因為戰事迫在眉睫,宋公與夷已經被擄走,所以沒時間準備太多,天子親征的隊伍很快便啟程。

天子的隊伍浩浩蕩蕩,大軍開拔,洛師距離徐國的戰線有些遙遠,要橫穿很多國家,因此這一戰便把徐國和宋國中間的薛國當做輜重的轉折和補給點。

薛國也是周天子冊封的小國,侯爵,任姓,夾縫生存在齊國、魯國、宋國、徐國等等國家之中,沒什麽太多可圈可點的地方,但左右逢源的功夫不錯,因此長久以來也沒有被滅國。

天子親征的第一站便是薛國。薛國的國君年事已高,聽說天子要到自己的國家來下榻,立刻大肆準備,恨不能將薛國的宮殿重新粉刷一新,還親自到邊邑來迎接天子。

天子的隊伍開進薛國之中,薛國國君帶著幾個公子與士大夫們拜禮迎接。

姬林打起輜車的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說:“薛公年事已高,不必多禮。”

薛國的國君任姓,薛氏,單名一個尚字,薛侯尚顫巍巍的起身,說:“謝天子厚愛。”

隨即又引薦自己的兩個兒子,薛國的大公子是太子,如今的制度都是立長子,因此長子身為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另外還有一個二公子。

薛侯尚年紀很大,白發蒼蒼,太子也已經中年,而這個二公子則是個年輕人,不只是年輕,而且相當俊美。

祁律還沒來到薛國,便聽說了,薛國有一個能和公孫子都比美之人,這個人便是薛國國君的二公子,名喚薛魏。

薛魏二十出頭,年輕而挺拔,身材高大,看得出來常年習武,一身公子華袍之下,標準的穿衣顯瘦脫衣有料的類型,可以說和姬林是一種身材。

只不過這個薛國二公子,和天子並不是一般類型的長相。姬林的長相端正而俊美,可以說他的長相是接受度很廣泛的那種俊美,挑不出一絲瑕疵,完美的不像話。

而這個薛魏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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