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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生愛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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鄫姒忍受著怒氣,瞇起眼目,狠狠盯著祁律,很快又平覆下來,說:“沒事兒,你便是笑罷,我看你還能笑到幾時去。”

祁律收攏了笑意,說:“其實律心中著實有個疑問,想請教你一番。”

鄫姒說:“你說罷,看在你這般可憐兒的份上,我興許會回答你的問題,也說不定呢。”

祁律淡淡的說:“律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構陷於律?”

鄫姒上下打量了兩眼祁律,說:“祁律,你怕不是要跟我裝糊塗罷?”

祁律瞇著眼睛想了想,恐怕是原主以前的事情,而且京城之中舉辦接風宴的時候,鄫姒還沒頭沒尾的對祁律說了一句註意你的身份,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祁律。

祁律說:“裝糊塗?律如今已然深陷圄犴,還需要與你裝什麽糊塗?只是……律前些在祭相膳房之時,不小心開罪了人,因此被毒打了頓,可能撞壞了腦袋,有些事兒……不太記得了。”

他這麽一說,鄫姒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怪不得呢。”

祁律沈聲說:“所以……還請你告訴我,律到底是不是鄋瞞人。”

“鄋瞞?”鄫姒掩唇笑起來,笑的十分愉悅,說:“就憑你,也配做我們鄋瞞的勇士?你怎麽會是鄋瞞人呢?”

原來原主兒的“祁律”也並非鄋瞞人,鄫姒無意間認識了原主,原主窮困潦倒,一心想要向上爬,所以便投了敵,為鄋瞞人做事兒,但因為他不是真正的鄋瞞人,所以後背沒有紋身,不過祁律為了諂媚鄋瞞,找人給自己畫了一個骨節。

如果當時不是姬林變成了小土狗,發現了鄫姒與鄋瞞人的談話,那麽這個骨節的圖案,不管是畫上去的,還是紋上去的,必然都會壞事!

因此說,鄫姒與原主的“祁律”其實早就認識,祁律突然飛黃騰達,鄫姒本以為能靠著他來到天子身邊,哪知道祁律突然“發狂”,處處與自己作對。

鄫姒這麽一聽,祁律便明白了。鄫姒說:“反正說什麽都沒用了,不管你記不記得,你為我們鄋瞞做出的貢獻,我們是會記得的,你便……安心的去罷。”

鄫姒奚落了祁律一頓,就欲轉身走人,祁律慢慢從地上站起來,來到圄犴的牢門旁邊,突然開口說:“鄫姒。”

鄫姒停住腳步,站在原地,回頭看著祁律,臉上掛著挑釁的笑容,說:“怎麽?人之將死,你還有什麽話兒想說麽?”

祁律的目光緊緊的凝視著鄫姒,嗓音沙啞,依然沒有了方才的笑容,臉上掛上了一股肅殺與嚴肅,說:“祭牙的仇,你最好記得清清楚楚,因著有一天……律會向你討回來,必然讓你百倍千倍的償還。”

“好啊。”鄫姒並不將祁律的話當一回事兒,說:“你若能出了這圄犴,再說罷,空口白牙的說大話兒,誰不會呢?”

祁律的唇角輕輕挑了一下,只是輕輕的挑了一下,在昏暗的圄犴中幾乎微不可見,卻讓人不寒而栗。

祁律沙啞著嗓音說:“你可要小心了,搞不好,律會拉你……下黃泉。”

鄫姒身子一抖,沒來由覺得後背發寒,總覺得被詛咒了一般,惡狠狠地說:“狂人!”

罷了,再不停留,“嘭!”一聲,將飯菜扔在地上,轉身離開了圄犴。

鄭伯寤生的營帳之中,公孫子都長身而立。

鄭伯寤生頭疾又犯了,頭疼欲裂,恨不能將腦袋劈開才好,畢竟方才在幕府營帳之內,可謂是驚心動魄,不只是牽扯出了鄭伯和鄫姒的事情,更牽扯出了共叔段這個禍害,鄭伯像是一個頑童一般,被人耍的團團轉。

鄭伯寤生揉著額角,說:“子都,有甚麽事兒麽?”

公孫子都站在營帳之中,分明已然天亮,只不過鄭伯竟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的面容藏在陰暗之中,嗓音很輕,淡淡的說:“有的時候子都在想,我們是不是太過貪婪了?”

公孫子都的話沒頭沒尾,鄭伯寤生一楞,隨即瞇了瞇眼目,說:“子都,你到底想說甚麽?”

公孫子都沒有理會鄭伯寤生的質問,而是繼續自己的話題,繼續幽幽的說:“倘或當時我沒有與祭牙吵架,倘或滾石的時候,子都就在祭牙身邊,倘或……”

公孫子都輕笑了一聲,終於轉過頭來,看向鄭伯寤生。

鄭伯寤生終於看到了公孫子都的面容,從陰暗中轉出來,臉上帶著一股滄桑和憔悴,和平日裏勝券在握的公孫子都一點子也不一樣。

公孫子都說:“君兄,您可知道,子都與祭牙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甚麽?”

鄭伯寤生瞇著眼睛,壓著唇角,氣壓非常低,凝目看著公孫子都,沒有說話。而公孫子都似乎也不需要他說話,自顧自的說:“子都當時說……請祭小君子,好自為之罷。”

公孫子都擡起頭來,看向鄭伯寤生,說:“倘或子都當時沒有說這句話,倘或……君兄沒有如此貪婪,祭牙是不是便不用死了?”

“子都!”鄭伯寤生“嘭!”拍了一下案幾,赫然站起身來,說:“你這話是甚麽意思?你在怨恨孤麽?”

“他不是在怨恨你。”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從營帳外面插了進來,伴隨著“嘩啦——”掀開帳簾子的響動,一個身穿黑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負著手,身材挺拔,一股王者姿儀躍然而出,走進來,擺擺手,示意寺人不用跟進來,全都在外面侍奉。

竟然是姬林。

姬林直接開進了鄭伯寤生的營帳,沒有知會一聲,又仿佛入了自己家一般,也不客氣,一展袖袍坐在席上,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耳杯的水。他其實也沒想飲水,輕輕的呷了一口,沒什麽誠意,隨即“哆!”的放下手中的耳杯,在案幾上輕輕一敲,這才又開口:“依寡人之見,鄭國公孫並非怨恨鄭公,而是……嘲笑。”

鄭伯寤生眼看著姬林這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眼眸的顏色更深沈了,雖說在這裏天子的等級最高,但是此乃鄭伯寤生的營帳,姬林進入別人的營帳,竟然如此肆意,渾然仿佛自己的地盤子,諸侯們的地盤子思想是最濃重的,豈容姬林如此放肆?

偏偏鄭伯寤生不能發火,還要克制著,說:“寤生愚鈍,不知天子是什麽意思?”

姬林笑了笑,說:“鄭公啊鄭公,你英明一世,卻在一個小小的女酒身上栽了跟頭,差一點子就因為想要壓制寡人,便引外敵入侵,倘或共叔段真的帶著鄋瞞人入侵,你該當如何?鄭寤生,你便是鄭國的千古罪人,便是我大周的千古罪人!你不只是害了祭牙,更害了你自己。”

鄭伯寤生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的眼睛裏全都是殺意,死死盯著鄭姬,兩個人四目相對,一時間竟誰也沒有退讓。別看姬林只是剛剛即位的新天子,但是他經過了王子狐篡位,又經歷了衛州籲謀反等等事件,不比任何一個國君的閱歷要少,面對這樣的場面,可謂是輕車熟路了。

因此姬林面對鄭伯寤生那殺氣凜冽的眼神,竟沒有一點子膽怯和退讓之意,反而揚起一個笑容,說:“怎麽,寡人說的不對麽?這一切,都是你鄭寤生,咎由自取。”

鄭伯寤生眼中的殺意翻騰著,慢慢的,一點點的平息襲下來,沒成想姬林說的越難聽,他反而越是冷靜了下來,一展袖袍,沒有天子的首肯,竟然直接坐在了天子的對面。

鄭伯寤生似乎已經破罐子破摔,撕開了臉皮,輕笑一聲,說:“天子所言極是,孤……當真是沒有想到。不久之前,孤還以為天子只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奶娃娃。”

姬林聽他這麽說自己,也不見生氣,只是一笑,說:“那如今呢?”

鄭伯寤生沒有開口,但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如今鄭伯寤生竟被打臉了,狠狠的教訓了一頓。

姬林說:“寡人今日來,不是來尋你鄭公晦氣的,事情已經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你要打共叔段,寡人要打鄋瞞。不管在家裏如何窩裏鬥,面對外敵的時候,寡人相信,鄭公與寡人的心思是一樣的,對麽?”

鄭伯寤生拱起手來,說:“正是。”

姬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噠噠噠”的聲音,看似很悠閑,說:“梅山附近,能夠調配的兵馬,又不會輕易被人發現的兵馬,具體有多少數目?”

鄭伯寤生還沒有回話,便聽到一個聲音說:“天子,請容仲回稟。”

有人站在營帳門口,隔著營帳,沒有進來,但是聽聲音便知道,那個人一定是鄭國國相,祭仲!

營帳不怎麽隔音,他們也沒有壓低聲音說話,所以外面的祭仲把裏面的話聽得是一清二楚,而且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外面。

鄭伯寤生心裏突然一沈,莫名有些心虛,畢竟祭牙之死,自己脫不開關系……

姬林說:“進來說話。”

祭仲很快恭敬的走進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的緣故,還是悲切的緣故,走進來跪在地上,說:“天子,梅山附近有一營,快馬加鞭,帶上兵節,半日便到,往返不過一日。”

姬林點點頭,站起身來,來到墻角繃著的羊皮地圖附近,擡起手來,展開黑色的袖袍,手指在地圖上虛劃一個圈,說:“鄋瞞人偷襲梅山,共叔段還有下一步動作,而寡人與鄭公被偷襲之後,匆忙關押了細作祁太傅,下一步該做什麽?”

公孫子都突然開口,說:“撤離梅山。”

姬林說:“無錯。梅山地形險要,多山谷與叢林,倘或山中還有鄋瞞人伏兵,必然防不勝防,因此鄋瞞人料定,咱們絕對會以最快的速度撤離梅山,而最好的伏擊地點,不是山谷和叢林,而是……此處。”

“哆!”姬林的手指點在羊皮地圖上,說:“是梅山通往老鄭城的山谷口。”

梅山下山有多條路,但是通往老鄭城的只有一條路,鄋瞞人料定周人大亂,倘或共叔段想要給予鄭國最後一擊,必然是在下山的途中,重創洛師與鄭國虎賁軍,然後俘虜天子與鄭公。

姬林說:“以最快的速度調遣梅山附近一營的兵馬,且要悄無聲息,不可驚動山中鄋瞞伏兵,到時候咱們給鄋瞞人來一個兩相夾擊,讓他們的伏擊變成請君入甕,何樂而不為?”

眾人沈吟起來,看著小羊皮地圖,似乎都覺得這個法子十足可行。

姬林“呵”的輕叫一聲,說:“還請鄭公,交出兵節罷。”

想要調動梅山山下一營的兵馬,必須要鄭國國君的兵節虎符,如果沒有兵節,營地兵馬是無法調配的。

姬林讓鄭伯交出兵節,的確可以解燃眉之急,然而鄭伯又要想,如果自己交出了兵節,天子狡詐,借用兵馬之後,並不將兵節還給自己該當如何?

鄭伯寤生猶豫了一下,還是拱手說:“寤生能為天子分憂,喜不自勝。”

說罷,便走到營帳最裏面,打開一個紅漆合子,從裏面擎出半只兵節,恭敬的遞給姬林。

姬林沒有伸手去接,仿佛那兵節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反而很平靜的說:“鄭國公孫。”

“子都在。”公孫子都拱手應聲。

姬林說:“你是老鄭人,了解梅山地形,也了解鄭國的軍隊,因此寡人便將兵節交與你,日夜兼程,快馬加鞭,悄悄前往山下調兵,你意下如何?”

鄭伯寤生有些吃驚的看向姬林,姬林並沒有趁機奪取他的兵權,而是將兵權交給了老鄭人的公孫子都。

說起來,姬林是個君子,並非是貴族所說的君子,而是後世人所說的,品德高尚之人,他並沒有趁火打劫,也沒有趁人之危,完全不似鄭伯寤生思慮的那樣,趁機把他的兵權奪走。

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將兵權交給了公孫子都,他們鄭國自己的人。

其實這一點,姬林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可以將兵權奪過來,他也可以把兵權交給虢公忌父,甚至交給騎奴石厚,但是無論是忌父還是石厚,他們都不是鄭國人,全都第一次來到梅山,完全不熟悉地形,讓他們手持兵符去調兵遣將,並非明智之選。

公孫子都瞇了瞇眼睛,似乎也很震驚姬林的坦蕩蕩,要知道作為一個國君,鄭伯寤生並不算壞,反而足以被後人稱頌,但鄭伯寤生完全是一個陰險、狠毒、心狠手辣之人。而姬林呢,作為一朝天子,反而能活的如此坦蕩蕩,在政客們眼中,姬林就是一個瘋子,狂徒……

公孫子都拱手說:“是,子都敬諾,定不辱命!”

姬林擡起手來,輕輕拍了一下公孫子都的肩膀,說:“速去速回,寡人等你一起,為祭牙……血仇。”

公孫子都輕笑一聲,說:“天子放心。”

說罷,再不停留,大步離開營帳,腰間佩帶著那把殘劍,翻身上馬,風馳電掣一般沖出軍營大門。

姬林部署了山下和山上的情況,與鄭伯寤生研究了地圖,這才離開了營帳,走之前停頓了一下,說:“鄭公是聰明人,好自為之罷。”

姬林很快離開,營帳中只剩下鄭伯寤生與祭仲兩個人,一時竟陷入了沈默,整個營帳安靜的能聽到吐息之聲,營帳外面反而變得嘈雜起來,士兵們的腳步聲,寺人們的跫音,還有宮人們竊竊私語,議論祁太傅是鄋瞞細作的聲音,聲聲入耳。

“咕咚!”就在此時,祭仲突然膝蓋一曲,跪倒在了地上。

鄭伯寤生吃了一驚,說:“祭卿這是何故?”

祭仲跪在地上沒有起身,聲音很平靜,說:“國君在上,倘或這次仲能僥幸活著下山,懇請君上答允祭仲……辭官。”

鄭伯寤生猛的皺了一下眉,祭仲比鄭伯寤生還要小幾歲,鄭伯寤生尚且年輕,更別說是祭仲了,在政客裏面,祭仲可謂是平步青雲,年輕得志的類型,而如今,生在雲端的祭仲,身為鄭國扛鼎之臣的祭仲,竟然要辭官。

一旦祭仲辭官,鄭國的卿族將會迎來一場巨大的動蕩,別說是卿族,就連公族也會引起巨大的動蕩,可以說一句,如今的鄭國,並不是一只三足的鼎,僅有一足,這一足便是祭仲。

鄭伯寤生的喉結滾動了幾下,過了良久,才沙啞的說:“不能不走麽?”

祭仲輕笑一聲,說:“仲效忠君上,本以為無所畏懼,但如今……仲突然怕了。”

鄭伯寤生沈聲說:“你怕甚麽?是怕孤給你的權利不夠多,還是怕孤給你的財幣不夠多,亦或是,孤給你的信任不夠多!?”

祭仲擡起頭來,他第一次這般凝望自己的國君,以往的日子裏都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根本不敢與國君對視,此乃大不敬之舉。然而如今,他擡起頭來,嗓音帶著一絲絲哂笑,似乎在嘲笑自己,也似乎在嘲笑鄭伯寤生。

祭仲沙啞的笑起來,說:“仲從不懼怕駕馭權利的野心,亦不怕珠光寶氣的貪婪,是了,仲怕的便是君上的寵信,您的寵信……仲受之不起。”

姬林從鄭伯寤生的營帳中出來,心中有些不安,便找了個借口,準備去圄犴之中審問鄋瞞人罪犯。

他匆匆進入圄犴,揮退了牢卒,等待牢卒離開之後,確保無人,便再也維持不住甚麽老成持重,也沒了方才在鄭伯寤生面前的鎮定自若,連忙大步跑進圄犴之中,恨不能展開輕身功夫。

祁律坐在圄犴裏實在無聊,便在數稻草,哪知道聽到“嘩啦!”一聲,黑影一閃,還以為是什麽刺客,定眼一看,嚇了一跳,說:“天子?”

姬林走過來,連忙檢查祁律,說:“那些牢卒,可有為難於太傅?”

祁律一笑,滿不在乎的說:“天子請放心,律並未受什麽委屈,那些牢卒都當律是鄋瞞人的細作,那可是防風氏的巨人,只怕律一個發作,把他們食了呢。”

姬林實在笑不出來,說:“當真是委屈了太傅。”

祁律說:“律又非第一次入獄了,一回生二回熟,輕車熟路。”

祁律覺得,自己入獄的次數,都快趕上進膳房的次數了,明明祁律是個極其怕麻煩的人,結果現在當官當的是轟轟烈烈!

姬林似乎想起了什麽,臉色十足嚴肅,板著一張俊臉,唇角壓著,似乎要提起什麽嚴肅正經的問題,祁律也肅然起來,恐怕是要說關於鄋瞞和共叔段的事情。

哪知道姬林突然開口說:“太傅,寡人要與你說道說道,這當眾退衣一事。”

“當……當……?”祁律一時間都迷糊了,當眾退衣?自個兒沒有聽錯罷?

當時祁律在幕府營帳,為了自證清白,將上衣解下來給大家看胎記,這有甚麽不對麽?

姬林臉色依舊很嚴肅,一本正經的說:“太傅此舉萬萬不可取,自己退下衣裳實在不妥。”

祁律想也沒想,便說:“那下次,律請天子幫忙退衣?”

他本無心之語,畢竟麽,自己脫衣服不好,那別人脫衣服就好了?哪知道此話一出,天子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沈沈的仿佛是陰雨天,又像是炒糊的鍋底。

祁律瞬間有些後悔,自己做什麽調戲天子,天子生氣了罷?

他哪裏知道,姬林突聽祁律說讓自己幫忙退衣,沒來由的腦補了一番,畫面感還很強烈,姬林的呼吸隨即有些粗重,慢慢變得砂礫起來,胸腹中那種發酵的沖動直沖大腦,血液跟著都沸騰了起來。

天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祁律立刻機智的打岔說:“對了天子,方才鄫姒來過一趟。”

“鄫姒?”姬林果然被成功吸引了註意力,瞇起眼眸,冷聲說:“那細作還敢來?”

姬林又說:“太傅放心,等將共叔段與鄋瞞人一網打盡,寡人定然繞不得她。”

天子夏狩的隊伍被鄋瞞人偷襲,倉促的整頓了一下,第二日便準備快速下山,以防止鄋瞞人繼續偷襲。

大軍浩浩蕩蕩的開拔,快速往山下而去,因為匆忙,隊形都不如何整齊,軍隊開到梅山山腳的谷口之時,突聽“殺——”的聲音,四周突然冒出很多鄋瞞士兵,騎在高頭大馬上,從草叢沖出來,將大軍圍在中間。

“嗖嗖嗖——”還有放箭的聲音,因為鄋瞞伏兵來得實在太突然,洛師和鄭國的虎賁軍走得匆忙也沒有擺好隊形,如此一來被鄋瞞軍沖突的慌亂而逃,一時間七零八落。

虢公忌父騎在馬上,大喊著:“不要後退!!不要後退!跟長狄人拼了!”

然而沒有一個士兵聽從虢公忌父的話,甚至丟盔卸甲,將介胄與兵器扔的到處都是。

虎賁軍們落荒而逃,隊伍亂七八糟,就在這個時候,一隊鄋瞞騎兵快速掠過來,直接將天子和鄭伯寤生包圍在中間,隨即一個華袍男子,坐在馬上,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他與鄭伯寤生生的有幾分相似,面容更為年輕一些,長相十分俊美,透露著一股貴氣,表情卻十分囂張,手中執著馬鞭,舉起來在空中“啪!”的一聲虛抽,說:“寤生!你想不到罷,有一天我們兄弟二人還能團圓!?”

鄭伯寤生的嗓音十分低沈,幾乎是從肺腑中擠出來的字眼,一字一頓的說:“共、叔、段!”

無錯,這華袍男子便是鄭伯寤生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公子叔段了。

公子叔段怒聲說:“呸!鄭寤生你還敢羞辱於我?這些年我逃往共地,受盡屈辱,想不到罷,這些屈辱我如今都要一一的償還給你,讓你也試試這種老鼠一般抱頭鼠竄的日子!當年你是如何對待我的,我也會如何對待你!整個鄭國都是我的,始終是我的!!”

公子叔段說著,“哈哈哈”的大笑起來,似乎非常愉悅,已經感受到了那種坐擁鄭國的歡愉。

公子叔段伸手一摟,還將一個女子摟在懷裏,十分親昵,可不就是一直掩藏在隊伍裏的鄫姒麽?

鄫姒連忙跑過去,依偎在公子叔段的懷裏,嬌聲說:“公子,妾好想公子呀——”

鄭伯寤生的眼睛冒火,死死盯著鄫姒,說:“你是共叔段之人。”

鄫姒“咯咯”一笑,說:“公子,您嘗說鄭寤生如何如何心機,如何如何城府,怎麽依婢子,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臭男人呢?”

公子叔段哈哈大笑,說:“沒錯,美人兒說得對。”

公子叔段又對姬林說:“天子,鄭寤生野心勃勃,欺壓天子,如今我叔段便是來營救天子的,只要天子首肯,冊封我為鄭國國君,那麽我叔段便確保天子,能夠安安穩穩的離開梅山,否則……”

“否則?”姬林幽幽一笑,說:“否則什麽?寡人怎麽覺著,你這話是在威脅寡人呢?”

公子叔段也沒有忌諱,十足的坦蕩蕩,說:“倘或天子覺得這是威脅,那我也無話可說!今日便叫你們一敗塗地!”

就在公子叔段囂張之時,一個笑瞇瞇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說:“反派死於話多這個道理,看來你是不懂的。”

共叔段和鄫姒吃了一驚,立刻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鄫姒第一個驚叫出聲,說:“祁律?!怎麽是你?!”

無錯,便是祁律!

祁律一身太傅官袍,哪裏有什麽囚徒的模樣,衣冠楚楚,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過這種笑容看在公子叔段和鄫姒的眼裏,便是挑釁一般的笑容。

祁律走過來,笑的異常善解人意,說:“為何不是律?是了,各位不必如此震驚,因為……驚喜還在後面兒。”

說罷,擺了擺手。

身後的石厚立刻將戰旗舞動起來,旗幟迎著風,“嘩啦啦”的咧咧飛舞,似乎是什麽信號。

“殺——!!!”

震天的喊聲第二次充斥著整個山谷,然而這次不是鄋瞞軍隊發出的吼聲,而是鄭國的軍隊。

公孫子都一馬當先,帶著梅山之下的將士們看到招旗為號,立刻開上山來,與此同時,剛才還丟盔卸甲,倉皇逃跑的虎賁軍們突然換了人似的,立刻抓起兵刃。

姬林“嗤——”抽出腰間佩劍,長身立於馬上,唇角挑起一股獰笑,說:“將這些長狄人,給寡人抓起來!”

公子叔段的笑容還掛在臉上,臉皮卻換上了一股驚慌,上半截還在笑,小半截已經驚恐無比,震驚的說:“怎麽回事兒!?”

鄫姒也不知是什麽情況,嚇得大喊:“公子!公子快跑呀!”

公子叔段趕緊策馬,還馱著鄫姒,兩個人便想要逃跑,哪知道姬林反應很快非常快,手中執著長劍,一夾馬腹,快速直沖而上,迎著慌亂的公子叔段就去,“唰!”長劍一卷,削向公子叔段的面門。

公子叔段大吼一聲,連忙低頭,“啪!”一聲,頭冠直接從腦袋上削了下去,連帶著一把頭發,鄫姒被公子叔段一擠,“咕咚!”跌下馬背,翻滾了好幾圈這才停下來。

鄫姒嚇得立馬爬起來想跑,便聽得“踏踏踏踏”的馬蹄聲,竟然是鄭伯寤生,鄭伯寤生臉色陰沈沈的,舉起長劍便砍,鄫姒尖聲大叫,姬林回身“當!”一聲架住鄭伯寤生的狠手,笑著說:“鄭公何故如此著急,難不成是殺人滅口麽?”

姬林說對了,鄭伯寤生自然是要殺人滅口,只可惜沒有成功。

鄫姒以為姬林要救自己,連忙大喊著:“天子救命!天子救命——救救婢子。”

姬林則是冷笑一聲,說:“押起來,等候審訊。”

鄋瞞軍隊完全被蒙在鼓裏,他們聽說天子將太傅關押了起來,還以為計劃十分成功,哪知道竟來了一個大反轉,一切都是圈套!

鄋瞞將領一看情況不對,立刻想要逃跑,然而身後是公孫子都帶上來的軍隊,擺明了一場偷襲,結果變成了甕中捉鱉,請君入甕。

鄋瞞將領想要突襲出去,公孫子都一把拔下腰間殘劍,催馬直迎而上,他沒有穿介胄,仿佛是一個不要命的狂人,已經在狂風中咧咧發響。鄋瞞將領舉起兵器,直刺公孫子都,公孫子都卻一點兒也不躲閃,“嗤!!”一聲悶響,緊跟著是慘叫的哀嚎聲。

鄋瞞將領的兵器並沒有刺中公孫子都,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手臂突然飛了起來,直接甩上高空,鮮血噴濺,連帶著兵器一起,“當啷——”直接砸在地上。

鄋瞞將領斷了一只手臂,疼的直接跌落馬背,虎賁軍沖上去,一把將鄋瞞將領壓住。

鄋瞞的頭子被俘虜,他們又被兩軍夾擊,根本沒有了退路,那些伏兵一看,紛紛丟下武器自發投降。

這一場偷襲站,簡直逆襲的風風火火,公子叔段還沒鬧清楚怎麽回事,他從馬背上跌下去,伸手一摸自己的腦袋,禿了好大一塊,頭發紛紛落下來,嚇得他脖頸冰涼,僵硬的甚至無法轉動。

諸位將領在前面浴血奮戰,祁律是不會功夫的,也不會騎馬,他帥了一句之後,立刻“縮”回來,貼身的護衛石厚也上前去參戰,留了會武藝的獳羊肩保護祁律。

祁律縮在獳羊肩後面,時不時探頭說:“那邊,那邊要跑一個,對抓回來……那邊又有一個,快去,小羊,別讓他跑了。”

獳羊肩:“……”

獳羊肩著實有些無奈,他突然發現風度翩翩、衣冠楚楚的祁太傅什麽的,都是假象,其實祁太傅又懶又怕麻煩,關鍵他還唯恐天下不亂……

很快,殘局便被控制住,虎賁軍將俘虜全部抓起來,姬林收起長劍,立刻回身去看祁律,說:“太傅,未曾受傷罷?”

祁律一直躲在比他還瘦弱的獳羊肩身後,這時候才撣了撣衣袍走出來,衣冠楚楚的拱手說:“謝天子關心,律無事。”

獳羊肩:“……”

虎賁軍很快原地紮營,今日還要善後,自然是走不了了,且梅山已經安全,並不需要匆忙撤退。

大軍的營帳很快立起來,眾人來到幕府營帳之中,姬林坐在上手,鄭伯寤生與卿大夫們,並著祁律全都跪在幕府之中,拱手叩拜,說:“天子英明,大破鄋瞞!”

“天子英明!大破鄋瞞!”

一聲一聲的山呼回蕩在幕府之中,姬林擡起手來,說:“寡人此次能破鄋瞞襲軍,一方面是因著君臣齊心,寡人洛師的虎賁軍,與鄭公的鄭軍配合的天衣無縫,才能兩面夾擊,大破鄋瞞……鄭公,寡人說的可對?”

什麽君臣齊心,這分明是在敲打鄭伯寤生,鄭伯寤生立刻說:“是,天子所言甚是。”

姬林又說:“另外一方面,鄭國公孫不畏辛險,冒死下山援軍,當為勇士!”

公孫子都拱手說:“全憑天子信任,子都不敢居功。”

姬林最後將目光放在祁律的身上,笑著說:“這最後……也有祁太傅一份功勞,祁太傅忍辱負重,背負著細作罪名,才能將鄋瞞人一網打盡,太傅辛苦。”

祁律站起來,拱手說:“相對比浴血將士,律所作所為實在不值一提,天子厚愛,律愧不敢當。”

姬林說:“罷了,各位請入席罷,這說完了褒獎之人,也該說一說作亂之人了。”

眾人立刻起身,回到班位之間坐好,祁律覺得天子現在真是越來越有派頭了,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兒,而且舉動姿儀也十分貴氣,配合著俊美的容顏,根本沒得挑。

姬林話鋒一轉,說:“共叔段聯合鄋瞞作亂,罪無可赦,倘或不誅,難平民憤。”

最想讓共叔段死的,不是別人,就是他的親哥哥鄭伯寤生,立刻拱手說:“天子英明!”

姬林又說:“共國包庇罪臣共叔段,倘或寡人沒有記錯,共國隸屬於衛國,周公可在?”

黑肩立刻從班位上出列,說:“黑肩在。”

姬林說:“勞煩周公修書一封,向衛公與共國討要一個說法,這事兒若是不給寡人一個說法,那便不算完,周公草擬之後,交給寡人過目。”

周公黑肩應聲,說:“黑肩敬諾!”

姬林再次開口,說:“除了衛國與共國之外,鄭國便沒有錯麽?”

鄭伯寤生趕緊又跪下來,說:“請天子責罰。”

姬林幽幽一笑,說:“這共叔段本是鄭國之人,鄭國內亂,卻引來外敵入侵,何等恥辱,這也是鄭公你治國不嚴,難逃其咎。”

鄭伯寤生今日特別好說話,立刻說:“是,寤生萬死!”

鄭伯今日為何這麽好說話,這還要說起鄫姒。畢竟鄭伯寤生想要殺人滅口,結果被姬林攔住,如今鄫姒還在關押之中,只要細細審問,必然會將鄭伯寤生準備打壓天子,陷害祁律的事情拽出來,這可是大罪過,因此現在態度好得不得了。

姬林敲打了鄭伯寤生,也沒有窮追猛打,說:“念在此次鄭國抗擊鄋瞞有功,功過相抵,兩不追究。”

鄭伯寤生說:“天子寬宥,寤生慚愧之至。”

姬林說:“誅殺共叔段一事,便交給鄭公來處置,畢竟共叔段是鄭國之人,沒有旁的事兒,便散了罷。”

鄭伯寤生有些發懵,鄫姒還沒有審問,所有的人都處置了,但唯獨沒有處置鄫姒的事情,鄫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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