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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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洲醒來時, 天色尚早,晨曦微光透過窗欞勾勒出個纖弱的身影。

他驟然瞪大雙眼,開始懷疑昨夜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夢。

他擡手觸碰到對方的腰線,軟軟的, 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這不是夢。

孟西洲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起來, 女孩似乎也被窗外的日光弄醒了, 她翻了個身,正對著他, 緩緩張開眼。

“早,太子殿下。”

“青青,真的是你?”

“你還想是誰?”她笑笑, 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單純搭句話。

“你……為什麽會來?”

“霍大夫說你病了, 我來看看你。”她伸手, 勾起他右臂上的袖口, 一條發紫的胳膊露了出來。

“還疼嗎?”她問。

“不疼了。”他沒有遲疑的伸手摟她, 兩人碰觸的一瞬,孟西洲只攬了一懷的空氣。

沈青青消失了。

果然是夢。

孟西洲認命的閉上了眼。

再睜眼時, 周圍一片黑暗。

孟西洲已經習慣這種現實與虛幻的落差, 意識到這是夢後,心口還是猝不及防的痛了起來。

他喘了半晌, 才從榻上緩緩坐起。

想到昨夜那個太過真實的夢裏,沈青青也哭了, 但是她沒有拒絕他, 還一直很溫柔的照顧他,最後躺在他身側哄他入睡。

這樣的沈青青怕是只存在夢中了。

但總歸是好的,連夢中的味道都溢了出來, 他鼻間滿是香氣。

他笑著躺平,把頭邁進被子裏,試圖讓自己重新回到那個夢中,渾然沒有察覺到枕頭邊上放著的那只小香囊。

沈青青昨夜三更半夜回到公主府後,幾乎徹夜未眠,天剛蒙蒙亮,便進宮給父皇母親請安,多日不見,大閼氏留著沈青青用了早膳後,又叫了早茶和點心。

母女倆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沈青青心裏有事,想著要如何委婉告訴母親,但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她善於掩藏,沒讓母親察覺出半分她的異常。

少時,大閼氏命人取來一支翠絲鑲白玉的花簪,遞給了她,沈青青一眼便看出這只簪子做工精細,大抵是出自皇室禦用的工匠之手。

大閼氏瞧她端在手中細細看著,笑著問:“九兒可喜歡?”

哪個女孩兒不愛美?她點點頭,“兒臣喜歡的。”

“這是溥家昨日午後送來的,說來這只簪子倒也有些來頭,這是你皇祖母,在溥家家主溥霖成親時賜給了他夫人韋氏,想不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咱們皇家。”

沈青青有些不解,“皇家?這簪子……”

“韋氏昨日進宮,為她嫡出的幺子溥洪求娶你,”大閼氏擔心她臉皮薄,拉起賀蘭卿的手,拍了拍道:“溥霖昨日下了朝也跟你父皇求過恩典,知你們青梅竹馬,溥家同皇室也算是親上加親,知根知底,所以我同你父皇並未回絕,想著先問問你是如何想的。”

沈青青美眸瞪圓,完全懵了。

但她發懵和溥洪無關,是她倏然想到孟西洲昨夜沒頭沒尾提到溥洪時的那句話。

【溥洪也挺好的,我已經遣人查過他身世,很清白】

細密的痛意漫上心頭。

他昨日喝了那麽多的酒,或許是因為知曉了這件事?

她記得,昨夜李炎說,回汴京的船一早便發。

“不能嫁,”她猛地拍腿起身,“溥洪很好,但兒臣如今只把他當成小表叔,當成友人,還請母後一定回絕這門婚事。”

她轉而一想,讓母親直接一口回絕,未免太過薄涼。若說兩人相處這麽久,一點往那想的心思都沒有,也不是真的。

或許,沒有同孟西洲之後的這些事,她跟溥洪很可能會走到一起。

不讓母親去說……

沈青青想到一人。

她躬身行禮,“母親,這事您與兒臣去回絕都不太合適。”

大閼氏沒想到她回絕的這麽快,沒接她的話,轉而道:“溥家幺子年紀輕輕已入中樞,才學和本事你都是知曉的,你們在圖爾蘇部一同立功,後回王都也偶有見面,母親以為你對他是有點其他心思的。”

沈青青垂首,不加任何思索道:“兒臣的心意已有了歸屬。”

“哦?是誰家公子?”大閼氏頗為意外,這段時日,王都內外發生了這麽多事。她還沒功夫去過問公主府的事。

“兒臣的心意怕是要讓父皇母親失望了。”她低聲說著,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九兒聰慧,眼光自然是極好的,母親同你父皇自是看重你的想法,不會失望,看來溥家的求娶,的確得想辦法回絕了。”

大閼氏想了想,她這麽快就回絕,是讓溥家顏面掃地,傷了重臣的心,若是九兒跟溥洪私下說,怕會直接傷了對方的自尊心,的確都不合適。

“兒臣想到一人正是合適,不如把簪子交給兒臣吧。”

“好。”

得了簪子,沈青青已是坐不住了,道:“母後,兒臣還有點事……”

她轉身欲走,被大閼氏叫住,擡眼見女兒眼中映著春日燦陽,真真是少女懷春時的模樣,讓她想起三年前,她求自己要遠嫁南璃時的樣子。

一晃三年,女兒的心意又找回來了,她也跟著高興。

大閼氏慈和一笑,說:“大姑娘了,穩重些,別跑。”

“嗯!”沈青青提起裙子,疾步走了出去。

沈青青離開不久,有內官來殿內請人。

大閼氏聽是大君叫九兒去勤政殿後,不由蹙起眉頭。

另一頭,沈青青坐上了馬車,急躁躁的吩咐道:“去碼頭。”

岳楓想到剛才所見之人,欲言又止,後聽殿下急切的說:“要快!”他不敢耽擱,讓車夫揮鞭加速。

趕到碼頭,沈青青撩簾看到那艘偌大的船舶上掛著南璃旗幟後,不由得松了口氣。

四顧看去,碼頭上人來人往,看過一圈兒後,留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青青下了馬車,帶著意外的驚喜走了過去。

那人起初沒看到她,直到人走近後,他目瞪口呆的望著她,連話都說不出口。

“陸大人,許久不見。”沈青青掃視一圈,仍不見孟西洲與李炎的身影。

陸成玉哪兒能相信面前所見,直到他掐住自己大腿,疼痛感讓他意識到眼前的人是真實存在的。

“沈姑娘,真的是你!”

當初她消失在表弟懷中時的場景,他還記得,雖是離奇,但一年多過去了,這些事已被漸漸淡忘。

沈青青點點頭,也沒做太多解釋,只問:“孟子思現在何處?”

陸成玉微微一楞,心裏還有很多話想問,但他瞧出來對方的急切,答:“應是進宮拜別大君去了。”

沈青青無奈笑笑,原是都在宮中的,她還火急火燎的跑出來。

碼頭人員混雜,岳楓立在一旁,陸成玉邀請沈青青去船上小坐片刻,剛要進船艙,身後一群金元的禮官結隊而來。

遠遠看去,一群文官正圍著孟西洲說著什麽,沈青青倏地一驚,扯著陸成玉進到艙內,讓岳楓把馬車驅走。

陸成玉看她趴在那,偷偷往外瞧著,十分不解,甚至有個不好的念頭冒了出來,“沈姑娘,你這是在躲誰?”

“那些文官吶,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在他的船上……”沈青青小聲說著,她可不想變成這些人口中的飯後談資。

陸成玉聽罷,不由得攥緊拳頭,壓低聲音道:“又是他讓你這麽做的麽?”

沈青青楞了下,隨後腕子一痛,被陸成玉一把攥緊,說著就要往外拉。

“我替你討公道去!”

沈青青急了,眼瞅著這家夥要發瘋把她弄到人前,趕忙解釋:“我是金元公主,自然不能讓臣子看到我在南璃太子的船舶上。”

“金元公主?”陸成玉傻了眼,上下掃了眼她的穿著,錦衣華服,上面還有金元皇室特有的繡紋。

她掙脫開他的束縛,退了兩步。

“抱歉,是我魯莽了。”

“不怨你。”她理了理衣擺,“是我沒說清楚,陸大人來金元是來尋他的麽?”

“嗯。”陸成玉突然想明白了為何聖上屢次發函催他回南璃,他都不回去,甚至金元王都生了疫病,他還是不肯離開。

原是他找到了沈青青。

看來去年調動鎮北軍迫近耀雲邊陲,為的也是她。

“他來了,陸大人能否給留個談話的地方。”沈青青收回視線,問陸成玉。

他黯然頷首,哽在喉頭的話,半句都說不出口,在孟西洲推門進來前,陸成玉先一步推開門。

“表兄。”孟西洲打了個招呼,但陸成玉沒理他,只低著頭,沒頭沒尾的說了句,“你運氣真好。”

孟西洲不解之餘,順著門縫,看到了立在船艙裏的那抹倩影。

他楞了一下,並不覺得是真人,隨後走過去推開門。左側的姑娘就這樣真實的立在那,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九殿下?”

又他很少在白日出現幻覺,心裏清楚這真的是沈青青。口中的稱呼自然而然變成了這句不近不遠的九殿下。

“把門關上,我知道你要走,有話要說。”沈青青往裏走了幾步,避開門口。

孟西洲知道這是因為外面還有那些文官在。

她不想被人撞見跟他在一起。

孟西洲思維慢了半拍,去把門關上。兩個人站的有四五步遠,是平日裏沈青青跟他一貫保持的那種距離。

想了幾日的事,真面對面要說出來時,她又有些難以啟齒。

孟西洲看出她欲言又止,心就像被扔進沸騰的油鍋,反覆烹炸。

今日拜別大君時,他知道了溥府求娶賀蘭卿的事。

如今,她進過宮,知曉此事後,有話要對他講。

在站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他都不曾猶豫。但面對沈青青,他真的想要退縮。

他怕她要再說些什麽他難以承受的話,日後連見她一面的機會都沒了。

“在你說之前,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

討好的,卑微的,孟西洲極盡可能的放低自己身段,他沒有立場去要求什麽,只能在一切還沒走到最難堪前,把自己想要做的做完。

他從懷裏取出一小支木匣,走到她面前遞過去。

“生辰吉樂,殿下。”

他把在夢中說過的話,說給她聽。

這是許下今日為彼此生辰後,真正意義上,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生辰日。

也大概是最後一個了。

沈青青打開木匣,裏面是一支上好的刻花鳥紋的湖筆。

只有一掌長的竹雕筆管上,浮雕百花爭相鬥艷,綬帶鳥展翅飛舞其間,栩栩如生。若仔細看去,連花蕊、花心都纖毫畢現。

“白大師親刻的湖筆?”

“是。”孟西洲不懂這些,只記得她曾在自己耳邊說過,想要一支白齊大師親刻的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給她什麽了。

“我很喜歡,謝謝。”

沈青青眉眼彎著,臉頰上露出個小梨渦,指腹在刻痕上摸了摸,才小心收好。

“不過我真正的生日其實是九月十三,按照這個時空的日子來算,是八月十八。”

她說著,手中不知何時冒出了細汗,對於即將要說出的話,心跳不由得加速起來。

三年前的心動,兩年前的愛戀,一年前的決絕,如潮的過往,不知何時,已不再是束縛著她的網。

那些錯綜覆雜說不清的事,可以放下了。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考慮:給他一個機會吧,也給自己一個。

當真正決定時,心頭的那份緊張與悸動,一如最初。

沈青青走上前一步,有些嚴肅的說:“孟西洲,你或許要再準備一份生辰賀禮了,願意嗎?”

一股暖流飄過,船舶稍稍一動,立在船艙內的兩個人,不過相隔一臂的距離。暖風順著窗楹吹入,吹散了往日的恩怨,吹走了碼頭上的人群喧鬧。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沈青青擡首,看著他滿是震驚的墨眸,說:“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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