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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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洲的思緒還沈浸在前一句兩個生辰的日子上, 待沈青青說出後面那句時,宿醉後的腦子壓根沒有反應過來。

就像是蒙了一層白霧,什麽都不知道。

“你……”他看著立在身前的姑娘,臉色泛著抹霞紅, 垂在兩側的小手, 不知何時緊緊握著。

這些事情不過發生在一息間, 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拉長了音, 腦子接通後,繼續道:“你說什麽?”

“沒聽見麽?”女孩提了下唇角,半點順從他的意思都沒有, “沒聽見就算了。”

她利落地扭身,故意走了幾步, 身後的人也跟著走來, 卻沒有其他的動作。

都說到了這一步, 沈青青不想把兩人的關系搞得不清不楚。

她回首, 見船艙內斜入的光襯得他挺拔清雋,他擡著左手, 停在半空, 離她不過一指長的距離。

“青青,別走。”他啞聲說著, 手指微微發顫,他不敢碰她, 生怕一碰到, 她就會散去,會消失。

他只能回到一個人的現實中。

沈青青意識到了他狀態的異樣,伸手拉住了他懸在那的手, 用力攥緊。

堅實有力的一握,仿若有人捏在了他的停止跳動的心臟上,下一刻,心臟開始重新跳動,飛快加速。他暢快的深吸一口氣,窒息已久,終於再次找到了呼吸的暢快。

隨後,沈青青剛剛說的那句話,他從混亂的腦海中挖了出來。

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四個字直接將已把自己囚禁在自責和愧疚中,準備服刑一生的孟西洲救了出來。

下一瞬,孟西洲猛地把眼前的人牢牢抱住,他的勁很大,帶著沈青青後退了幾步。

他怕她受傷,擡手撐在她後脊處,抵在了窗楹旁,發出“咚”的一聲重響。

立在船艙外的李炎給了秦恒一個欣然眼神,擡了下唇角。

兩人很有默契地走到碼頭上,對立在那沈思的陸成玉道:“陸大人,卑職鬥膽問一句,聖上重病到底有多嚴重?”

陸成玉沈思片刻,面露難色,“實不相瞞,其實近日無人見到聖上,朝內傳出聖上病危的消息,屢次求見而不得見,這次來金元,就是為了讓子思盡快回去主持大局……”

聖上如今罷朝不上,朝內雖無大事發生,但皇儲不在,總會引得旁人有其他想法。

聖上膝下子嗣大多年幼,除去子思不說,最年長的一位,是韓貴妃的長子四皇子,今年一十有一,背後有昌平侯府,若是繼續下去,朝內恐生異變。

但這些話,他不能在這裏說。

畢竟非南璃王土,說錯了什麽,都可能會給南璃招致災禍。

這時,船艙內,孟西洲將唇瓣不舍地離開沈青青的發間,隨後捏起她似若無骨的小手,低聲說:“青青,我今日必須啟程回汴京了。”

“嗯,我知道。”她被他摟在懷裏,貼在他心口處,聽著堅實有力的心跳,小聲說:“我聽說你父皇生了重病,若是需要大夫……”

“不用的,青青。”他為她理了理額間淩亂的發絲,“有霍羨,還有太醫署的太醫,你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青青。”他眼底劃過一絲局促,當下情況,若父皇猝然離世,三年國喪,他要讓青青空等三年。

這三年會發生什麽,他不能保證,但要他當下說出這件事,按她的脾氣會怎麽做,他清楚。

思緒再三,他沒說出口。

“嗯?”

“我知道溥家求親,”他哽了下,捏著她粉嫩的耳垂,小聲說:“但你能不能等等我?”

沈青青眉眼含笑,看著身前在外人眼中驍勇善戰,軍功威赫幾國的大男人,卻在這嘟著嘴小聲求她,只覺得好笑。

她擡手,反握住他的手,“我說的是重新開始,至於之後會怎麽樣,孟子思,還得看你表現了。”

“我會的。”他拉過來她的手,輕輕吻住,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的意思。

“好了,該說的說完了。我走了,你路上小心。”她理了理褶皺的衣襟和頭發,看到他紅著眼看向自己那副小可憐的模樣,簡直誘人犯罪。

好端端的,這人怎麽就變了。

她停在門口,回首對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孟西洲乖乖的走了兩步站在她身前,沈青青掂起腳尖,飛快的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

不等他反應,她利落地打開門,船艙外明媚的陽光落在她眼間,晃的她眨了眨眼。

沈青青面色如常,看不出是喜是憂地從李炎等人旁邊走過去後,快步上了馬車。

離開時,她悄悄掀開幔簾,見到船艙外立著的那抹高大清朗的身影,無聲的說了句“保重”。

她扶上心口,心仍舊砰砰亂跳著,碰到過孟西洲的手指也麻酥酥的。

但感覺很好,非常好。

這時,辦差回來的蕭應也趕到碼頭,他同陸成玉、李炎、秦恒見夢孟西洲立在那,紅著眼眶對著遠方出神發笑,神態有些滲人,幾人瞧著擔心,走過去問:“爺,表弟,現在是怎麽個情況?九殿下還是不……”

“她來祝我生辰吉樂。”他笑著,整個人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那種狀態中脫離出來,他低下頭,展開手掌。

一串精雕細琢的白玉環出現在眾人眼中。

“這是她給我的賀生禮。”

李炎和陸成玉一頭霧水,倒是秦恒和蕭應立刻就看出這是什麽。

這是他們之前從慶靈峰上找來那條腰封上的玉環。

蕭應有些遲疑,“青青姐這是要跟爺成親了嗎?”

秦恒躬身行禮,“恭喜主子。”

陸成玉與李炎不解問:“這玉環瞧著像是飾物,怎麽就說到要成親了?”

秦恒解釋道:“這是當初金元公主同南璃和親時,隨嫁的證禮之一。”

“這麽說來,沈娘子就是當初遠嫁南璃的和親公主?”陸成玉恍然,當時他還關註過此事,但怎麽都想不到,沈青青會是本該嫁給孟西洲的小公主。

這種連茶館說書先生都講不出來的故事,竟會真的發生,也未免太過離奇了。

若說之前陸成玉還有什麽不甘,知道兩人之間的姻緣羈絆後,他再也沒了別的念頭。

“還沒到成親那一步。”孟西洲實話實說。

“可這不是證禮麽……”

“我們要重新開始。”

孟西洲喃喃著,眼底泛著歡喜的光,眉眼滿是笑意。

“原是重新開始啊,那我豈不是也有機會了,這次咱們公平競爭……”陸成玉正說著嘴巴瞬間被李炎捂住。

哎呦我的祖宗,可千萬別再刺激爺了。

李炎最是清楚孟西洲這一年來是怎麽過的。

陸成玉自是說笑,不想蕭應和李炎都認真了,孟西洲忽然咧嘴笑笑,“不礙事,我給你十個膽,你來公平競爭。”

陸成玉脖子一縮,擺擺手,“不敢不敢,這可是咱們南璃的太子妃,給我一百個膽兒我也不敢。”

他在這位小表弟身上吃的虧還少嗎,當初在潿洲被他一步步的套進現在這個局中,不得掙脫。

李炎與蕭應松開陸成玉後,他笑道:“回汴京正好能趕上姑母辦的馬球會,我今年一定不辜負姑母的安排。”

孟西洲不多做停留,他留了封信,將蕭應留在金元後,便出發了。

待沈青青回到公主府,聽護院說,大君身邊的近侍烏拔已經等候多時,正等她入宮。

進到勤政殿,二哥賀蘭明紓正在賀蘭睿身側,似乎在商議著什麽。

一場來勢兇猛的瘟疫過後,王都百業待興。

沈青青瞧見父親鬢間霜白的發絲,和手中攥來捂嘴咳嗽的帕子,眼眶暗暗發紅。

按照原文劇情,最近就是賀蘭睿最後的時光了。

和死於非命不同,賀蘭睿的身體是這麽多年來一點點消磨殆虛弱的。

他年輕時征戰四方,身上受過不少刀傷,後穩定朝局,勤政多年,當下肺虛,早該臥床休養,可又逢天災瘟疫,只能不停歇的處理政務,耗盡最後的氣力。

這種事情,不是沈青青能改變的了。

前幾日霍羨被大君請進宮問診看過,沈青青私下詳細問過他父親的情況,和她預計的差不太多。

她擦了擦眼,緩步走去。

“父皇,兒臣來了,您不是答應兒臣每日就看一小會兒的折子麽,這些有二哥為您做。”她走過去,碰了下桌上的參茶,已經不熱了。

烏拔有眼力見兒的趕緊端走涼掉的參茶。

賀蘭睿擡眼看了看一側的賀蘭明紓,他了然,垂首道:“父皇,兒臣先去看過母後,等會兒再來請教父皇。”

“去吧,我同你妹妹說會兒話。”賀蘭睿捂著嘴,輕咳了兩聲。

他拍了拍身側的圓凳,“九兒坐下說話。”

沈青青乖順地坐下,雙手疊放於腿上。

賀蘭睿打量著自家女兒,過了年,一十有九,的確是個不能再等的年紀了。

再加上他清楚,自己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

賀蘭睿斂回思緒,問:“昨日溥家來求過恩典,你應該從你母親那聽說了。”

“嗯,兒臣不孝,婚事讓父皇勞心費神。”她起身跪下,“兒臣同人已有過一次婚姻,兒臣不能耽誤溥大人。”

“婚配過亦可再嫁娶,怎麽就成了耽誤?我倒瞧著那溥洪沈穩自持,這幾年為官也盡心盡力,溥家雖是王都貴族,但你是我金元最尊貴的公主,這門婚事怎麽說都是下嫁。”

“但兒臣……已有心儀之人。”

“那個南璃太子?”賀蘭睿話語明顯提高幾分,“九兒已經在他身上栽過一次了。還要再來試一次嗎?”

沈青青不言,略微驚訝的望向父親。

賀蘭睿對這個南璃太子,委實不算陌生,最初的印象停留在驍勇善戰,到後來,金元生了瘟疫,他屢次出手幫忙,甚至出兵相助,因此打通了金元與南璃的互貿,實則為南璃爭取了盟友與財富。

賀蘭睿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高位者該有的機智與謀略,甚至清楚,之後的南璃會是周圍幾國中最讓金元畏懼的盟友。

至此,他對孟西洲在印象更好了。

然而,那日孟西洲之後說的話,徹底惹怒了一個老父親。

若不是孟西洲自己坦白,他永遠想不到,九兒在南璃的成親對象竟會是他。

冥冥之中的姻緣,本有婚約該成親的人卻失憶走到一起,到最後又陰差陽錯,讓九兒平白吃了那麽多的苦。

賀蘭睿怒不可恕。

孟西洲講明一切後,對著面色鐵青的金元大君下跪,行了叩首大禮。

咚的一聲悶響,孟西洲緩緩起身道:“這一拜,是以補上當初拜父母時的叩首。”

再拜後,他額間紅腫一片,“這一拜,因我未能護好妻子。”

最後一拜,他神色堅定,“這最後一拜,是懇求大君若有一日,九殿下願回心轉意,請大君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你既是傷過九兒,又怎麽能舔著臉再讓我給你一次機會?”

“我與卿卿情投意合,也結成夫妻,後因故才如此,我不推脫責任,也不否認往日對卿卿造成的傷害,但我願意,用盡餘生去照顧她,愛護她,不再讓她受到一點點的傷害。”

“若卿卿願意,她會是我孟子思今生唯一,此生此世,我不會再有別人。”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若她嫁給金元貴族,她是下嫁。若嫁給我,她將不但是金元最珍貴的公主,也會是我南璃最尊貴的女人。”

“我會保證,南璃金元,將永結兄弟之盟。”

孟西洲的這幾句話擲地有聲,說進了大君的心坎。

他不止是父親,更是一國之君。

孟西洲為人如何,他是看到眼裏的。

但帝王所要面對的委曲求全,賀蘭睿是懂的,不然他的後宮,怎麽還會有除了大閼氏之外的女人。

他深表懷疑。

思及此處,賀蘭睿長嘆口氣。

沈青青咬了咬唇,小聲問:“父皇是怎麽知道的?二哥說的麽?”T梔子整理W

賀蘭睿搖頭,“是孟子思親口告訴我的。”

“你口中的心儀之人,可是他?”

沈青青沒有遲疑,點了點頭,“是。”

“你可想好了?南璃汴京,從普爾圖木過去,少則也要半個多月,背井離鄉,那可沒有我同你母親,還有兄長們的照拂……”賀蘭睿把他能想到的事情一件件的說了出來。

沈青青耐心聽著,末了,她拉住了父親略微粗糙的手。

“父皇,兒臣已經不再是十五歲的賀蘭卿了。”

“兒臣對他有信心。”

賀蘭睿本想再勸,看到女兒那雙水洗葡萄似的眼睛清澈見底,終是沒有把餘下的話說出口。

說到底,兩人還是緣分未盡。

兒女自有兒女福,罷了。

“過幾日,你四哥要出使南璃,你便跟著一起去散散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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