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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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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青當眾認下孟西洲為尉遲敬後, 扭身去尋神官繼續進行祭天之事。立在一旁的溥洪遲疑片刻,隨即開始組織善後。

這一場本不在預想中的交戰死傷雖不多,但溥洪同其他官員要安排人手留下幫助神官清理修葺神廟。

祭天進行的很快,結束後, 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沈青青四顧看去, 並未瞧見孟西洲的身影,甚至他帶來的那些人, 也跟著一起不見了。

天色漸晚,她沒時間多想,隨著赤月上了馬車。

赤月見她有些心神不寧, 從一旁取來個溫乎的湯婆子給她抱著,小聲說著:“殿下若是困了, 就休息會吧。”

“赤月, 我想一個人待會。”

沈青青疲憊的擡唇笑笑, 赤月頷首, 叫停馬車下去了。

轔轔之聲平緩重覆的飄入耳中,沈青青把湯婆子拿到一旁, 躬著身子, 把頭深深埋進雙膝之間。

鼻息間,飄來淡淡的血腥味。

是蕭應的血。

剛剛蕭應的面罩掉下來時, 恰好第二支箭射穿他肩頭,沈青青看到血滴飛濺的那一幕時, 她真的慌了。

她沒想過, 跟蕭應的重逢,會是在這樣一個混亂的狀況下。

這一切的事情與他無關,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 只有一個解釋。

他受了孟西洲的命令。

所以再見孟西洲穿著一身閃耀的鎧甲受眾人敬仰時,腔子裏無處發洩的怒意便一股腦的湧上的眼底。

他不該帶蕭應來的。

但她必須承認孟西洲的出現,的確救了在場的所有人。

這是事實。

這一切,如果沒有孟西洲帶人及時趕到,或許在場的所有人都會被擄,她的下場也可想而知,甚至兩國會開戰,死傷無數……

是她倨傲托大,想著以春日大祭為契機將裘飛等其黨羽一起剔除。

結果呢,釜底抽薪,差點把所有人的命都搭進去。

鋪天蓋地的自責凝聚在狹小幽閉的馬車中,她好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個透明的容器裏,腦中一遍遍的重新推算今日發生的一切,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到最後,沈青青突然意識到,如今她身上肩負著的,已經不止只是自己的命運,有時候稍有不慎,錯走一步,害死的會是那些敬她愛她的臣民。

莫大的壓力仿若一塊巨石,壓在她細弱的肩頭上。

小姑娘把自己緊緊縮成一團,孤單的蹲坐在搖搖晃晃馬車中,將自己關在那個看不見的容器裏,試圖得到一絲喘息。

待車隊回到阿蘭若城,天色已暗。

沈青青沒再遮掩自己在梨園居住的事,直接同其他官員的馬車分開,帶著自己侍衛回到梨園。

下了馬車,沈青青一眼瞧見立在大門一側的人。

是李炎。

他已經換回常服,獨身一人站在那,在沈青青的印象中,李炎一直待她很好,她對著李炎那側,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當著孟西洲的面故意說出了蕭應的名字,沈青青其實是有了新的考量。

之前裝作不認識,是她自己選擇用簡單粗暴的方式割舍掉過往的一切。

她以為孟西洲會礙於彼此身份或她的態度知難而退。

然而到現在,孟西洲三番四次執著於她,執著於過往,甚至瘋狂到鋌而走險在金元假扮尉遲將軍後,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把頭掩在沙海下的鴕鳥,既幼稚又愚蠢。

傷已經造成了,她置之不理,傷口或許會自愈,也可能會發炎潰爛。

她不能再逃避了。

沈青青悄然攥緊指尖,對守在一旁的赤月低聲道:“赤月,你先進去吧,有岳楓在就夠了。”

等眾人離開,她帶著岳楓走到李炎面前,低聲道了句:“李大人。”

這句溫弱的“李大人”將往日場景瞬間扯進腦中,李炎喉頭一哽,克制住想要喚她“沈娘子”的沖動。

“九殿下。”

“蕭應怎麽樣了?”這一次,沈青青主動卸下所有的冰冷與防備,她只想知道蕭應的傷勢。

她本是要岳楓將蕭應送回阿蘭若城,但秦恒已經先一步將他帶走,蕭應的傷是她做的第一手處理,雖然傷不致命,卻也足夠讓他疼一段日子了。

沈青青留意到李炎眼眶有些泛紅,顯然是哭過了。

“回九殿下的話,人已經醒了,貫穿傷,沒傷到要害,但得恢覆一段時間。”李炎頓了頓,其他的話停在嘴邊,他猶豫。

看出李炎的遲疑與悲傷,她不是沒有心的機器人,再加上今天經歷過的一切,難免心情波動大一些。

見到舊識,那些掩在心底紛繁覆雜的過往,似若暗湧的潮水,將她悄無聲息的,一點點的拖了進去。

李炎瞧了眼跟在身後的岳楓,看他冷漠的盯著自己,他頓了頓,千挑萬選地從腦海中扯了一句,“九殿下,容我說一句話僭越的話,他心裏一直是有您的。我是同他是一起長大的,他從未待人……”

沈青青明白李炎為何刻意用了他去指代孟西洲,倒是細心。

她同孟西洲那些事,除了小宅裏這幾個人,便沒人知道了。

到底,她現在是金元國尚未婚嫁的九公主,得為她的清譽考慮。

只是這些話,對她來說毫無意義。

沈青青眼底一暗,淡淡道:“李大人,若是蕭應好了,你可以找我,我想去看看他,但要是提到其他的事,還是免開尊口,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

旋即,她利落側首,對岳楓說:“走吧,我真的餓了。”

二人隨後往大門裏走去。

這時,李炎突然叫住她。

“殿下,我們就住在隔壁院中,您若是可以……”

隨著疊疊步腳與木門關闔的聲音,連李炎最後講出的那幾個字,也被寒風無情吞噬。

那夜沈青青隨便洗漱了一番,沾頭就睡,翌日被赤月叫醒時,溥洪在正廳等候多時。

她沒拖延,換了身端莊的夾襖長裙去了正廳。

溥洪正在抿茶,聽到門口步腳,便趕忙起身相迎,待人緩步進來,他留意到她眼底的血絲,顯然是沒睡好。

守在一旁的侍從眸色一亮,竊笑不語。

他追隨溥洪多年,還是頭一次見主子這般上心一個人,連夜從神廟趕回,第一件事便直奔梨園。

這一刻,在他身上真是半分都尋不到往日那個不茍言笑,冷漠寡情的刑官身影了。

“去叫些溫補的茶水來。”溥洪對自己的侍從道。

沈青青見他面色帶著些許乏累,便也吩咐赤月去端些點心來。

一時間,屋裏沒了旁人,沈青青在另一頭的座位上落座,轉而笑吟吟道:“溥大人辛勞,神廟的事如何了?”

溥洪今日來,本是有話說的,可聽了九殿下溫溫和和的話,方才準備的言辭,竟都拋之腦後了。

“還請殿下放心,除了一名神官受傷之外,其他的都已處理妥當。”

“裘飛如何了?”

溥洪壓低眉尾,“本以為只是拿錢的主兒,卻不想是個硬骨頭。”

“溥大人刑官出身,這些事不在話下。”話音剛落,赤月遣人端著茶水點心走來,沈青青將點心推到他面前,“溥大人嘗嘗,這是出發前現烤的小奶酥,不知道合不合溥大人的胃口。”

溥洪把視線從九殿下那對兒朱色的珊瑚耳墜兒上挪開,他並未碰點心,只滾了滾喉頭,低聲道:“殿下,今日溥洪是為了那個假尉遲敬來的。”

沈青青圓眸微微一顫,倒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溥洪會知道似的。

至少在溥洪眼中,坐在對面的九殿下,已經同他兒時認識的那個小瘋丫頭,完全不同了。

他刻意避開賀蘭卿那雙清澈明亮美眸,頓了頓道:“殿下和他是舊識?”

“溥大人這是在審我?”

沈青青字正腔圓,明眸睨向他。

男人側顏如刻,放在人堆裏,絕對是個出眾的。

溥洪聽她忽而這般強勢,唇角漾起抹輕松的笑意,“我只想搞清楚,一個南璃人為何會不顧生死的去幫金元破了昨日那個局。”

溥洪是個聰明人,他不想破壞兩人之間現存的那些默契又或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又不想讓這件事稀裏糊塗的過了。

“昨日五萬南璃大軍壓境耀雲,才迫得左將軍蘇邛帶兵離開。”

溥洪不動聲色的看向她,賀蘭卿那雙既清純又嫵媚的雙眸毫不避諱的同他對上,並無異常,男人的眸色不由得深了幾分。

“他是南璃太子孟西洲,往日的西北大將軍。”沈青青給了他答案。

昨日不止是她要認下孟西洲尉遲敬的身份,溥洪也是一樣。

當時絕處逢生,再加上敵軍奇襲,他沒有理由去拒絕這樣一位實力雄厚的“金元”援軍,更別說他披的是鮮少在人前出現的金尉將軍尉遲敬的身份。

他的出現無異於將低迷的士氣猛地拉扯起來。

“西北大將軍……”溥洪只覺得這個字眼過於熟悉,思忖片刻,才想到,這位西北大將軍,便是九殿下兩年前的和親對象。

溥洪呼吸一滯,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沈青青默然,也沒有解釋。

就好像,她是故意讓他多想一般。

她清楚位高權重的溥洪為何這段時間會聽她暗中吩咐,自己這副皮相有多招人,從郭興又或是孟棠嬴的身上就能看出來了。

她不主動,也不拒絕,更不會去承諾什麽。

沈青青給自己周圍設了一圈看不見的墻,她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她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沈青青知道自己在跟明白人說話,便不再拐彎抹角,“溥大人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就好,不管他是不是尉遲敬,如今只要他還在,圖爾蘇部就不會有外敵入侵,百姓就還能過一段平安的日子。”

面對大是大非,溥洪自是清楚如何是對金元最好的選擇,否則他也不會認了這個假將軍。

“我已去書大君,稟明近日之事,關於裘飛,他叛國通敵,事關重大,自會被押送回普爾圖木發落。”

“至於尉遲敬……”溥洪存了半分猶豫,腦子裏匆匆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他用這件事去脅迫賀蘭卿,他會不會能有一個機會。

他不是聖人,在朝堂摸爬滾打多年,不曾碰過一個女人,甚至都沒有過半分半刻,容他有時間去想什麽女人。

可是同賀蘭卿重逢的這段時日,因她驚人姝色也好,玲瓏縝密的手段也罷,他動心了。

他二十有四,自命不凡,若得一人心,便傾慕於賀蘭卿這般聰慧溫柔的女子,同她身份絕無半點關系。

或許溥姓在外人看來是光鮮亮麗,可只有溥洪自己清楚,他不過是大家族裏不受寵的幺子,若不是勤勤懇懇混至如今高位,怕是連個高門貴女都娶不進來。

可現在他不一樣,他是大君欽點的賑災大臣,如今圖爾蘇部之事馬上告一段落,只要他利落收尾,回到普爾圖木,定會連升三級。

到時候,他又如何配不上大君的掌上明珠?

他缺的是她的傾心……

但不是以這種方法。

若是用了旁門左道,他連配都配不上小九。

溥洪整了整心神,順著方才的話繼續道:“我會把他的消息派人放出去,威懾耀雲人。”

“有勞溥大人了,至於之後米糧之事,我也有了新的想法,不過目前還只是個雛形,只等溥大人忙完這兩日,我們再談。”

“好,昨日秋日祭,按照以往,阿蘭若城的官員從神廟回來後,要共宴同慶。”

沈青青聽出溥洪的意思,當即點頭允了,“溥大人在阿蘭諾城居住了一段時日,對城內酒樓應該比我了解,就由我做東,溥大人幫忙選一家吧,倒也不用記掛銀兩,這次米糧,利雖薄,但也架不住交易量龐大,盈餘夠圖爾蘇部府衙幾年開銷的。”

“好。”

暮色剛至,夜雪飄飄。

送走唉聲嘆氣的霍羨,孟西洲聽步腳走遠,悄聲起身走到書案旁,正要繼續翻看關於圖爾蘇部的史冊時,房門又被叩響了。

來人是周阡陌,孟西洲略感意外,還是讓他進來了。

周阡陌其實同面前這位太子殿下並不相熟,只是周家祖輩蒙受皇恩。

這幾年周家在金元的米面生意屢次碰壁,那些中間商胃口太大,周家其實早就撤出當地米糧生意。

之所以願意重新來到阿諾蘭城,大半是因太子殿下承諾他有利可圖,二來他委實好奇,到底是什麽人又或是什麽事能勾得這位太子殿下不計風險的來圖爾蘇這破地方為鄰國之事憂心。

自那日見過女扮男裝的九殿下後,周阡陌便什麽都明白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大抵就是這麽個意思了。

“你可有事?”孟西洲留意到他的打量,冷聲問。

周阡陌躬身行禮笑答:“周某米糧之事已經辦妥,如今黃金九月,家中生意漸忙,周某想問殿下何時能回南璃。”

“很快。”

周阡陌眉眼彎彎,像只狐貍,“殿下說的有利可圖,在周某眼中……可不算大利。”

孟西洲擡眼看他片刻,擡手抵唇,輕咳兩聲,“等兩日,你要的自然會有。”

“好,那周某便多等兩日。”周阡陌臨走前,忽而停在內室門口,勾唇輕飄飄的道了句,“尉遲將軍怎的今夜未去春香樓吃酒?周某聽聞,九殿下邀請阿蘭若城的留守百官慶祝秋日祭……”

春香樓內,歌舞升平。

席間觥籌交錯,眾人難得斯文的用小盞飲酒。

此刻一席官員,自是各懷心事。

揪出裘飛一眾餘黨後,大家都等著能在九殿下面前多表現表現,興許能趁機升個一官半職。

沈青青坐在席中,她端著杯度數很低的葡萄汁,酸酸甜甜的,並不醉人。

之前在宜州,她沒少參加這種聚會,席內多是有頭有臉的富太太,要比這些人還難纏。

她熟絡的端起微笑,同眾人寒暄,直至身旁的溥洪都有些醉了,這場酒席才作罷。

沈青青讓岳楓尋來各位大人的小廝將其帶回去。

待人都走了,沈青青同半醉的溥洪前後腳向酒樓外走去。步至門口,布簾撩開一半,不知怎麽的,跟在身後,被小廝扶著的溥洪忽而半跪著倒下來了。

溥洪比沈青青高不少,這一斜,一只手,恰巧搭在沈青青的肩頭,而他腦袋,貼上了沈青青的後頸。

陌生男人的鼻息,瞬間燙的她往前走了半步。

“浦大人?!”岳楓眉頭一蹙,彎腰要拉他,跟在溥洪身旁的小廝也嚇得趕緊拉扯自家主子。

人跟個面條似的,被倆人扯了起來。

“殿下,咱們家主子喝多了……”

沈青青眉頭淺蹙,扯了下衣襟低聲道:“好好照顧好你家主子,岳楓,我們走。”

孟西洲孤身立在喧鬧的街道上,仿佛一個雕像。

夜風蕭索,看到溥洪扣摟住沈青青的一瞬間,厚實的長衫下,沁出一層冷汗。

他看到沈青青留意到他的存在,隨後扭身吩咐了什麽,隨即溥洪被兩人架著,上了馬車。

沈青青目送溥洪的馬車離開後,再把視線挪回街道另一頭時,孟西洲已經不見了。

仿佛方才看到的,只是個從未出現過的幻影。

孟西洲披著風雪,一路悄聲回到宅院,只要他不想讓人發現,便沒有人能知道他的蹤跡。

回到屋內,剛給自己滿了杯熱水時,房門被人叩響。

他打開房門的一瞬間,溥洪醉醺醺的摟著沈青青的肩頭,二人動作親昵,他的視線,很快落在白頸上的吻痕。

“你怎麽來了……”他下意識的關上門,可嘴巴已經把話講了出來。

“今夜來,是找殿下取消婚約的。”她的表情滿是疏離與陌生。

“……青青,我們談談吧。”孟西洲強壓著胸口的哽咽,聲音發顫道。

“沒什麽好談的。”

“就聽我說兩句?嗯?”孟西洲不受控制的一步上前,把她袖籠攥住,像個小孩似的,不允許她離開。

碰到她的一瞬間,孟西洲覺得自己全身都松快許多,像是懸崖上的救命稻草。

他拉著她,不敢松手。

這時,一旁的溥洪冷笑道:“南璃太子,你是忘了你的選擇了麽?”

“選擇了,就別回頭。”

說著,一道白光漫入心口。

血淋淋的,直插他心臟。

劇烈的撕扯感,讓孟西洲猛地從床榻上坐起。

頭痛欲裂的暈眩與如擊鼓般的心跳,將他拉回現實。

“殿下!?”霍羨見他總算是從幻覺中醒來,暗自松了口氣,趕忙從他指尖放出一股黑血。

這時候,手腕上的血管,幾乎成了深黑色。

霍羨顧不得其他,從懷中取出一瓶猛藥,給他強行灌了進去。

這時候,屋外忽然有人敲門,聽李炎稟報道:“主子,九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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