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好久不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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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必在這裏自討沒趣。”我還是把自己的東西一點一點往紙盒子收拾著。

“什麽事情都好商量啊。我給你下包票,從明天起,你再也聽不到這些胡話了,我等會就把他們好好教育一頓。”這回主管幾乎換上了央求的語氣。

“您放心,這事我又沒有怨您。”我冷笑道。

“可是你這樣一走,我們這個部門怎麽向董事長交代啊。”這回,主管說出來真正的目的了。

“我自己會跟他說清楚的,不會牽扯到你們的,更不會牽扯到您的。放心,我還會在他面前美言您幾句呢。”聽到我這樣一說,主管的愁容開始舒展了一些。

“你們幾個呆坐在那裏幹什麽啊,還不快點過來幫忙啊。”主管說完,我這個小小的桌子就包圍的水洩不通,而我本人都差點被擠了出來。只有藍鳶一個人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沒有理會這邊的大動靜。

☆、與我何幹

我剛剛走出來,那位叫藍鳶的女生就上來阻住了我的去路,示意讓我上她的摩托車。雖然外表看起來很柔弱的她,內心卻像是有一股鐵的味道。她只是瘋狂般拼命地加速著。一路上帶起的冬日之風刺著我的臉,我的血液都涼了很多截。其實拋開個人的恩怨,我還是很喜歡這麽酷的女生。如果沒有何年這個作孽的夾在中間,說不定,我們還可以成為好友。

藍鳶身上的那股野性沒有任何人能夠駕馭和阻止。何年和她,一個孤冷,一個狂野。貌似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能湊成一對過日子嗎?算了,現在的年輕人哪裏會管那麽多,臉對胃口,什麽都好商量。

車停了下來,很陡然。

“下車吧。”她很冷得給我甩了這樣一句話。

身體感覺有些冷,嘴巴都有些開不了口一樣。

“去哪裏啊?”我問著。

“就這裏,可以進去了。”

“從這裏進去嗎?”帶著股強烈的疑問,我問著。

“對,快點進去吧,我姐姐在等著你呢。”說畢,藍鳶靠著自己的車,已經背過身對著我了。

打開笨重的鐵門,裏面有一盞昏暗的燈還在搖晃著。這個地方,有一股濃濃的敘利亞風格。要麽是不良少年打架鬥毆的場所,要麽是毒品交易的地方。

一杯咖啡朝著我的後腦勺潑了過來,咖啡特別的冰涼。這液體順著我的頭發直往下落著,全部都黏在了我的毛衣上面。這液體像是自己頭上的血液一樣,給人一種頂上開花的痛楚。我擦拭掉那些滴在了眼睛裏面的咖啡,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人。

“你是……藍鳶還是……藍尾?”

還沒有等我適應剛剛那杯咖啡帶來的刺激,接著又是一杯特別冰的咖啡。這杯咖啡明顯比之前的那一杯要濃一些。滴在嘴巴裏面,我品味到了那種冰冷的醇香。

“我是藍尾,藍鳶的姐姐,紀戀,別說你現在不認識我了啊。”她冷冷說道。

“原來是藍尾你啊,你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嗎?”我用衣袖擦著自己的臉。

“聽說,你和何以念的關系很親啊。”藍尾諷刺性地問著,對著我有一腔莫名其妙的不滿。

“你在說些什麽啊?”

“你還在裝。”她又準備向我潑咖啡,這次,我用力地踢開了。咖啡濺落到了地上,安靜地在水泥地上淌著淚水一樣。我紀戀可以被同一個人欺負一次或兩次,但是沒有第三次。不管是誰,都不要把我當成任人宰割的溫順小羊。

“我在裝什麽了啊,你鬧夠了沒有啊?消息怎麽傳的這麽快啊?”又是因為這小子的事情。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她問著。

“這個重要嗎?”我回答道。

“我妹妹老早就喜歡何以念了,所以你必須遠離何以念。”藍尾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講這麽無理的話。

“你是因為妹妹才這樣做的吧,對於你來說,妹妹的存在很重要吧。對嗎?”我的語氣稍微柔和了一點。

“是的,妹妹很重要。”她很堅定地對著我講著。離我遠去的紀思,還有我的紀慕,對於我來說,同樣是那麽珍貴。

“說實在的,我很羨慕你的。你的雙胞胎妹妹還這麽好好地在你的身邊,我而我的雙胞胎妹妹,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幾乎都沒有機會去照顧她。”雖然已經時隔了一段時間,想著紀思,我的心裏還是那麽痛。

藍尾望著我的眼神有些驚訝。關於紀思的存在,除了幾個很親密的朋友知曉以外,其他的人完全沒有知道,也來不及知道,她就被強迫抹去了。

“我不想聽你的事情,我只想當一個好的姐姐,而不是個好朋友。對不起,紀戀。”

我想夠了,在這種情況下的這一句對不起,已經夠了,我不再希求什麽了。

“對不起什麽啊,算了,今天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我不妨告訴你實話吧,硬是要把我和何以念之間定義一個關系的話,那我和他之間就是仇人關系。你要是下次看到何以念你可以就這麽轉告給他,即使當著他的面,我也不會否認我剛剛講的這句話。”

藍尾早就沒有剛剛強裝的那份銳利了。人為什麽讓把自己弄得那麽兇殘了。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了?”藍尾問著,想去窺伺我的內心想法。

“這個就跟你沒有什麽關系了啊。”

“那,那我們以後還會是朋友嗎?”

人真的是非常可笑的生物,上一秒背叛了自己的朋友,下一秒就想得到原諒,即使一點點的懺悔的時間都不想留給自己。

“我不知道,以後碰面了,再說吧。”

拉開鐵門,我走了出來。蹲在地上的藍鳶立馬起身,看到我欲言又止。和紀思相比較,她是多麽幸福啊,有這麽寵愛著她的姐姐,只是這方式未免太過極端了。

“希望你能夠幸福。還有,你最好小心一點,何以念並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樣。”我對她說著。

在藍鳶的身上,我寄托了太多對紀思的歉意。藍鳶啊,請你千萬不要給何年傷害你的機會,好嗎?

本來想瀟瀟灑灑地離開的,可是自己這個狼狽的樣子根本就撐不起任何的氣勢和信心。還好我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意外拜訪

一臉的苦咖味在我周圍的空氣中狂亂地飄舞著。路燈都燃起來了,殺破了這個宇宙的黑暗。

初冬的日子,就開始這麽冷了,這個城市裏的冬季,要怎麽過,才能夠感覺到一點溫暖呢?

今天這一對姐妹,讓我又開始瘋狂地想念紀思了。可想念又如何,她留給我的記憶這麽的淺,在回憶的小路上都難以跋涉。要不是因為她和我長著相同的一張臉,我想我可能都會忘記她的容顏。

回家的時候經過了公司。我跟短暫停留過的公司靜靜相對著,中間的這條馬路獨自喧嘩著。大家的腳步都很急促,都趕著回家,吃上一口熱騰騰的飯菜。

“是你嗎,紀戀。”我擡起頭看到了盡然,他還是坐在了以前的位置上面,就好像去年夏天初遇的那樣。

我有一種朝他飛奔過去的心情。

“你總算是醒來了啊。”我也坐在了他的旁邊。

“怎麽弄成了這個樣子啊?是誰弄的啊?”他心疼地問著。

我想起自己頭上的那些幾乎快要凍結住的咖啡。

盡然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畢竟那些頑固的傷口不是那麽容易就合攏起來的。

“只是一個看我不順眼的同事惡作劇罷了。沒什麽的。說不定咖啡還有有改善發質的作用哦。”我用和那咖啡相同的苦味說著。

“我們去別的地方生活吧,為什麽這裏的一切都讓人感覺不安呢。”他說著,幫我把臉上的那些遺留的痕跡一點一點的擦掉。

“不管在這裏有多麽糟糕,我還是想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子衿不久應該會回來的。我們要是走了,就聯系不到她了。我曾經讓她等了五年,為了公平起見,我也應該等她五年。”我說著。

他想將我靠近他的懷裏,我稍微傾斜了一下。我這樣的一個動作,只是不想把他的衣服弄濕。

以往,我冰冷的雙手總是有子衿幫我暖熱,現在換成了盡然。他用那雙寬厚的雙手緊緊包住了我的手。

“我們回家吧,去我家吧。”

關於昨天的事情,盡然閉口不談。要是知道對自己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好兄弟,他會怎麽想呢?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這種被夾在中間,無法做出結論的感覺是最難過的。

他牽著我的手,把他手心的溫暖直接給了我。他受傷的臉龐在燈光下依然很帥氣。他骨子裏的那束陽光是沒有人可以摧毀得了的。

“走吧,紀戀,我帶你回家,幫你把那些咖啡洗掉,我家就在附近。”盡然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要帶我回家。

“我又不是沒有去過你家。”我拉著他的手走著,那些不滅的燈,替我們開著路。

最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棟附合他身份的別墅,和他的那座似乎從土裏面長出來的小木屋的性質完全不同。兩處不同的住所像是他的兩種不同的身份一樣。

“果然,每個有錢人,都有一個彰顯身份的豪宅啊。你還真心比較適合這裏一些。”我感嘆道。

浪漫與莊嚴的氣質,挑高的門廳和氣派的大門,圓形的拱窗和轉角的石砌,盡顯雍容華貴。從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自己是劉姥姥進來大觀園一樣。

這落住宅處於水面之上,風水之上,自然至尚。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在這冬日顯得有些寂寥落寞。我能夠想象到盛夏十分,在此玩水嬉戲的無限樂趣。

我本來想再細細觀察這外面的景色,就被盡然抓住了,往屋子裏面拖著。這一路正好遇到了一個老人。

“爺爺,你怎麽也在啊?我以為您……”盡然說著,滿是靦腆而又溫柔的撒嬌。

“這位是?”老人把所有的註意力放在我的身上。被盡然一把提起的我,也漸漸被松開了。

“您好!我叫紀戀。”我端正地站直了,對著老人說著。真的是等到自己親自經歷了才能知道其中的事理。之前還覺得盡然在我母親面前的表現過於浮誇,大有惺惺作假之態。現在輪到我被置於這種情形下,見他的長輩,我也變得嘴角無措,扭捏萬般。

“活了這麽大歲數,第一次看到你這小兔崽子往家裏面帶女孩子回來啊。有內幕吧。”這會,老人用調皮的語氣和盡然聊著。多麽溫馨的一刻啊。

“爺爺,這是我的女朋友。”盡然把我拉過來,要我也跟著叫爺爺。我想到自己還被咖啡冰結住的頭發,就只想往後退縮。

“誰是你的女朋友了啊。”即使形象再糟糕,我還是會為事實挺身而出的。

老人笑了笑說一定要我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我看到了老人的眼神有一些不對勁,肯定是發現了盡然臉上的傷了,但礙著我在旁邊,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老人家不會以為是我對他的寶貝孫子家暴,把他整成現在這番模樣吧。哎,我這個人就是喜歡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

“盡然,我怎麽好久沒有看到何以念過來玩了呢?”聽到何以念這個名字,我的心不由怔了一下。

“何以念啊,最近應該很忙吧,我會跟他講您惦記著他呢。”盡然是一個相當孝順的孩子,從他和爺爺的對話,我能夠很深刻地感覺到。

“你們這幾年基本上天天在一起,你們一定要像兄弟一樣相處啊。”老人的這句話有些意味深長。

“其實我跟盡然也是像兄弟一樣的好朋友的關系。”這個時候,我插了一句話。老人的註意力又轉移到了我這裏。

“是嗎?”老人笑起來和盡然還是挺像的。老人這一笑,反而讓我有些後悔說剛剛那句話。

“其實,關於何以念,我有一件事情沒有跟你講過,那天,要不是他的話,現在我是不可能站在這裏跟你講話的。”我感覺老人的身體還是沒有痊愈,說話的中氣也不足。

我之前還有點懷疑老人家出事是何以念一手策劃的。雖這件事情跟他沒有關系,但不管怎麽樣,有些事實是他怎麽也遮蓋不了的。我怎麽會原諒他,當我親眼看到他的人對著盡然下的毒手。

“您怎麽一直沒有跟我提過呢?我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對何以念說過。”盡然的話語裏深藏了他的歉意,像是已經原諒了被何年暴打了一頓的事實。

“那孩子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情,我也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啊,只是好久好久沒有看到他來這裏玩了,我就琢磨著你們是不是鬧別扭在。”

老人對著我和盡然說了句一定要和何以念好好相處,就進屋自己看起報紙來。

我發現幾個做長輩的,都很在意何年,似乎都是深谙何年背景和身世的人,希望他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

“走吧,我幫你把頭發洗一下吧,你看,全部都凍結了。”他摸著我的發絲,我的心不由地驚了一下,我想拒絕。

“我自己來。”

最終,我還是拗不過他,他用他那還微微帶著傷的雙手,幫我揉搓著頭發,輕輕洗掉那些凝固的咖啡。最後還幫我把濕漉漉的頭發也吹幹了。

☆、有女初長

第二天,我打算回家,回到最原始的家,回母親那裏。這些年,我覺得自己就是處於離家出走的狀態。

紀思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我就沒怎麽回來見母親了。那個時候,母親是多麽希望我能夠帶著紀思家裏住一段時間。可當紀思選擇了我時,我自己也無恥地選擇了自己。紀思最後在母親家裏的時間是那麽的短暫。

我站在門前,看著自家的房子,難免會有些失落。

說也奇怪,家裏本來就不算富裕,以往都是一家人擠在一個促狹的空間裏。家庭不幸這種感覺襲來的原因不是因為物質不富裕,而是因為生活本來就艱辛,我們還要跟明明很在乎的人鬧脾氣。

所以我每每被子衿叫到了她家去長住。一則方便我們兩個一處玩鬧,二則避免了我跟家人的矛盾。前些年,不知道父母哪來的錢財買了這樣的小院落,我也沒問過,也很少回來。

母親說過她會在屋前的某個石頭下面壓放一把家裏的門鑰匙。所以當我哪一天把鑰匙弄丟了,千萬不要哭泣。只要我翻開石頭,都會發現鑰匙。

而現在想想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可能是:孩子,什麽時候回來都可以。鑰匙一直都在你熟悉的地方好好藏著呢。

我彎下了腰,在石頭下面發現了那把有些生銹的鑰匙。年年歲歲,就像是等待著我的歸來一般,我卻辜負了這青蔥的歲月於這一斑的鐵跡之中。對不起啊,這無盡的等待,是我將之辜負了。

家人都不在,開門,我用了很多的顧慮才踏了進來。

推開自己的房門,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當年搬出去是個什麽樣子,現在還是老樣子。當我們嘲笑那些沒有改變的事情或人物時,其實已經在暗地裏面承認自己輸了。這種堅韌的不變,只是曾經期許,不是現在的物是人非。

輕觸著這房間的點點滴滴的指尖,卻沒有染上半點纖塵。空下這麽久的房子毅然幹凈,像是有人每天都精心打掃過一樣。

墻上面有曾經喜歡的偶像的海報,我很肯定這些不是我貼上去的,可能是後來紀慕貼的吧。

櫃子裏面的鑰匙還在我這裏,母親那裏也有一把。那個時候我是故意給母親放了一把鑰匙,為的是哪一天,我要是離家出走了,她可以打開櫃子,看看我留下的東西,讓她清清楚楚地明白我有多麽討厭這個家,以及她的存在,想讓她懺悔她所做的。這是我最初的想法。

我掏出了很多年前寫的那封所謂的交待信,頁紙已經有些泛黃了。翻開信件,我想再次看看當年的那個傲骨般的小女孩,還在不在。

不知道什麽東西從那封信裏面滑落了下來。起初,我以為是自己寫的什麽小紙條之類的。但這張紙質特別粗糙,不像是我選信紙的風格。

打開一看,是些不怎麽漂亮,不怎麽流暢的字體。

上面寫著:

孩子啊,你都好久沒有回來了啊。你不在,你的房間顯得很空蕩。雖然我心裏很明白,你不怎麽喜歡這個家,也不怎麽喜歡媽媽,但是從我這裏發出的感情和你對我的感情是不一樣的啊。孩子啊,盡量回來看看吧。我也想看看你啊。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喜歡聽你抱怨說我做的飯菜難吃,卻又大口大口吃著的樣子嗎?就算你發脾氣,也行。只要經常回來啊。

---母親字

信紙相當的粗劣,上面有有太多道折痕。不知道母親自己看了多少回,又折了多少回才將之鎖進這個櫃子裏面的呢?這樣反反覆覆的動作,是有多寂寞感傷呢?

看完這封簡短的信,我的全身都有些軟化,癱坐在了地上,像是無法挽回一些什麽一樣。

我總覺得這個家看起來寂落,不溫暖,每個人都是獨立存在著一樣,是不需要彼此的。都說朋友是自己選擇的家人,所以在以往的歲月裏,我一直在新家裏高樂著,而忘記看身後那個原生家庭。

我那敏銳的耳朵都能夠聽見鑰匙在孔裏面摩擦的聲音,這個時候,是有人回來了嗎?

“媽,是你嗎?你是不是又去姐姐的房間了啊?又去打掃衛生嗎?根本就沒有這個必要啊,姐姐,一般是不會回來的。”是紀慕的聲音,語言中盡是對母親的勸慰。

“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啊,不要瞎折騰啊,有空自己到處轉轉啊。我上學去啦。”說完,我又聽到紀慕開門走出去的聲音。

我靠在墻上面,突然從內側湧出了一種情愫,害的我有些濕潤了自己的雙眼。

大學二年級升大三那年,我從這裏的大學轉到了別的地方去了。大學畢業,在外地混了兩三年,幾乎不曾跟家裏的人聯系,自己忙著自己的爛攤子。

我以一種稍稍帶著傷口卻又有點輕松的心情躺在自己的房間裏面。我突然想對自己坦白一回,誠實一回。

我記起了小時候的那些貼心的溫暖,而現在的我只能像靜穆的葉子躺在淺吟著糾纏不歇的痛苦的韻律裏面。

和媽媽之間的回憶要分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在農村的時候。那個時候,母親就是我的一切。我就是愛吃母親那帶著一股燒焦味的飯菜,就是喜歡穿母親織的很醜花紋的毛衣,就是喜歡和媽媽睡在一起。第二階段是剛剛搬到城市裏的時候。被這個新的世界漸漸吸引了,漸漸地敢放開母親的手,自己一個人往前面走著。母親親手制作的東西,再也沒有吸引力了。第三階段是盲目崇拜偶像的階段。那個時候可以說是與父母最緊張的階段。記得最深刻的是,那個時候,我特別喜歡韓國的一個音樂組合。而母親一直強調這樣會影響到學習,她會翻出我買的CD和海報一把火將之燒掉。我伸手到火裏去拿那盤我節約了一個月的早飯錢買到的CD時,把媽媽嚇了個半死。我現在再來看自己完好的手時,眼裏還能感覺到那不停燃燒的火。我摸了摸那天被火燒到的留在手上小小的痕跡。

那盤CD還在,殘破的碎片我一直都保存著,我記得那個時候,對著母親講過的一句話:你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女人。

我記起了還在上小學六年級那年的事情。那一年,我們住的房子被人一把火給燒掉了,說是因為要修建別的東西。那群人像日本鬼子一樣把我們在這個城市裏的第一個家給燒了。別人只是象征性賠償了一些錢,一個家就這麽被毀掉了。

那場火燒掉了很多的東西。燒掉了帶有煙味的飯菜,燒掉了媽媽洗衣的木盆。我看著那場火是怎樣燒起來的,也看著那場火是怎樣漸漸熄滅的。看著那房子如何喘著粗氣的。那場火燒到了我的內部,我忘記了自己是誰。關於這個階段,我不想再去想了。我只知道父母在這個城市裏的打拼充滿了血與淚。

誰所說的,記憶可以從內側溫暖人的啊?我怎麽感覺是從內側切割著人呢?

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坐在了客廳裏,然後又無所事事地踱進了自己的房間。

“姐,怎麽是你啊?剛剛也是你嗎?”是覆又折回來的紀慕。

這場回憶的短途旅行竟然使我失聰遲鈍了一樣。

“好久沒有在家裏面見到你了啊,姐姐。”她繼續說著。

紀慕看到了那個半開的抽屜,然後把目光停留在了那裏。

“姐姐,那裏面的東西,可以扔了吧。放在那裏,看著怪不好的。CD沒了,海報沒有了,可以再買,但有些東西沒有了,就沒有機會再找回來了啊。”紀慕從我的身後搭住了我的肩膀。

“姐姐,你就原諒媽媽吧。事情都過去了那麽久了,記住那些不愉快的,自己也活得很累很累的。”她說著。

紀慕長大了很多,不再是當年的那個瘋瘋癲癲的丫頭片子了,現在都會對著姐姐講大道理了。而對於妹妹的這種成長,做姐姐的我卻全然不知。

“原諒,是可以,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計較,只是,剛剛過去不久的事情,我還無法釋懷。”我說著。

紀慕把自己的手從我的肩上轉移到了我的手上。

“如果我是你,如果在對於事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我也會很討厭,甚至對媽媽恨之入骨的,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單純。我知道紀思姐姐的事情,弄得大家心裏都不好受。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慢慢好起來,慢慢適應,因為紀思姐姐畢竟沒有真實地出現在我和你的生活中,但是對於媽媽來說,這是一輩子的傷痛。”紀慕說著。

“可是紀慕啊,不管你怎麽替媽媽說話,還是否認不了是她拋棄了紀思的事實。”

“我覺得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你和我都清楚,媽媽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媽媽之所以想要兒子是迫於奶奶施加的壓力。這一點,我和你都比較清楚。我也知道自己基本上是被當成兒子的方式撫養的。當媽媽頭胎生了你和紀思後,奶奶就要媽媽放棄其中一個,再生第二胎,不幸的是,生下的我不是男孩。沒有哪個母親願意和自己的親生骨肉分開,不管是對多麽差勁的孩子。媽媽之所以同意把紀思姐給別人養,是因為,在你和紀思姐之間,媽媽只能選擇一個。紀思姐從一出身,就與別的孩子不一樣,她的體制很弱,當時接生的醫生都說了,這孩子活不了多長的時間。而且,你和紀思姐不能同時養著,不然這一對孩子都保不住的。關於這個說法多多少少有些封建迷信。所以,媽媽選擇了把健康的你,留在了身邊,把紀思姐給了別的夫婦撫養著。這件事情,是我後來自己查出來的。因為爸爸每年都會給收養紀思的夫婦打錢,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善待。我是偶然看到了那些賬單,也偶然聽到了爸爸和收養紀思姐姐的夫婦通過電話。這些事,我其實一直有些耳聞,但是又聽得不真切。當紀思來找我們後,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才慢慢被拼湊起來。我以前還以為老爸膽大包天,在外面拈花惹草,有個私生子之類的呢。姐姐,你別忘記了,那個時候的媽媽,也只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紀慕說完這一長串話後,打量著我的表情。

我只能目瞪口呆。

“雖然我比你小好幾歲,但打小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個家的原因。”妹妹接而補充道。

“你真的知道?”我望著眼前的悄悄長大成熟的妹妹。

“我跟你從一個娘胎裏面爬出來的,受的是同樣的桎梏,怎麽可能不知道啊。”她反倒輕松說道。

妹妹的後半句話,如雷貫耳,我聽了身體不禁木了一大半。我們姐妹兩個,被同樣的枷鎖拴住,只是我選擇瓦玉俱碎,逃了出去,卻把妹妹一個人留下,面對霜刀風劍。若是紀思一直在這個家裏,我可能也會對她做同樣的事情。

“我沒有姐姐那麽幸運,沒有可以躲的地方啊。”說罷,妹妹暗自嘲笑了一番。我也知道她口中指的是子衿。

“這是個歷史遺留的問題,一時半會也改不了的。”我暗自惋惜到。

“其實真的不能怪媽媽,她雖然言語沖了些,但真沒有什麽壞心眼,也沒有重男輕女的惡俗思想。要怪只能怪你爸爸的媽媽,太迂腐了。那個老太太啊,實在是可惡至極。還不是她在裏面做精做怪的,成天裏,陰陽怪氣,不拿正眼看媽媽,還說媽媽把她家的兒子拖累到絕後的地步了。平白無故也不把我們孫女看在眼裏。”妹妹說道,不住地拿眼睛往墻上的鐘表瞟著。

“事情是這樣的?為什麽,媽媽為什麽沒有跟我講過啊?”

“媽媽這一輩子都不會跟你講的。再說了,怎麽跟你講啊。就說一切都是那個老太婆調唆的?講了,對你來說,只是一種負擔。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你的錯誤,你會覺得是你毀掉了紀思姐的幸福。姐姐啊,我們都沒有錯,錯就錯在,這個世界有的時候,太折磨人了。姐姐,我寧願我多承擔一些,你當年能躲出這場鬧劇,也是造化啊!”

“我…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件事,最最難過的人,原來……原來……”真相一直都是低調的,只有那些一知半解的人總是聒噪地裝著高調。

“索性今天還有一件事情壓在心裏,想問問清楚。我們家現住的房子,是怎麽買到手的?爸爸媽媽上班那點錢,再怎麽省著,也買不到吧。你成日天的跟父母在一起住,應該有偷偷聽到什麽吧。”我問道。

“這個,我還真的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有人特地找到了老爸,聽說是以很便宜的價格賣給他的。姐,這個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屋裏翻房產證去。”

紀慕是回來拿東西的。說完這些她就匆匆往學校趕去。留下我一個人呆坐在床上,我感覺自己的存在很惡心。我好想碾碎自己的手骨,狠狠懲罰罪惡的自己。這麽多年的冷眼相對的不是母親,原來冷漠的只是我自己的雙眼,承受真正疼痛的還是骨子裏的這些家人。

此刻外面的陽光開得很好,很適合用力呼吸,吸入肺腑,讓心臟也染上這無名的陽光。

以往的冬天,我最喜歡媽媽曬的棉被子了,整晚都會有新鮮的陽光在我清香的夢境裏面照耀著。想著這個,我就把家裏的被子全部都抱出來接受陽光的沐浴。

突然心裏有好多好多想對母親說的話,全部都在我的心裏變成了這樣的一首歌《比愛情更動人》

有太多的記憶在長大的今天

慢慢地品位

小的時候扯著你的衣角

頑皮地只想換你焦急

粘著你的日子似乎還是昨天

時間卻溜走了好遠

不管我飛了多久

你只是輕輕埋怨

說你在家對我有多麽想念

不敢輕易說自己疼痛

只怕你會對我太心疼

不管冬天還是夏天

想起你一定會覺得溫暖

一年又一年

為了讓我把夢想實現

你默默地奉獻

當我挺直了腰站在你的面前

說著好想好好談戀愛

說以後的日子朋友更重要

你笑著原諒我所有的任性和高傲

這種你給的愛

比愛情更加動人

在我的一生中明亮

☆、陽光正好

我把在陽光下浸了一整天的棉被抱回了房間,然後一一理順。今天晚上,在這樣的床鋪上面一定會做上幾個美夢的。

“是你嗎?紀戀。”媽媽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了,而我正在整理自己的床鋪。我靜默了一下,不敢做聲,直到母親走進了我的房間。

“對,我回來了,打算在家裏住上一段時間,因為……因為我想和家人在一起了。”明明是一句很簡單的話,但是在心坎裏面逗留了太久太久,這回用了很大的勇氣,我才把這句話給掏出來。

“回來就好啊,一家人的團聚,比什麽都重要啊。你不喜歡回家,肯定是我們做父母的原因啊。”母親說著,隨之父親也到了我的房間裏。

“不,不是你們的原因,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不好,是我任性,不懂事。”我轉向了母親繼續說道:“媽媽,對不起,真的覺得很對不住您,我什麽都不知道,就只知道發脾氣,說一些刻薄的話語。”

深深地,我低下了自己的頭,看著地板。我希望當我擡起頭的時候,能夠被寬恕。

“這哪是誰的錯啊,一家人的,說這些話幹什麽啊,回來就好啊。自從紀思走了,我心裏也想了好久,也想開了很多事情。你是我生的,你的脾氣倔,我總不能跟你碰硬,比你更倔吧。”母親丟下手裏的東西,一把把我給擁入了自己的懷裏。

這是我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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