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好久不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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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在家裏,好好睡覺。也許一時半會,姐姐是趕不回來的。但是你千萬別亂跑,就待在家裏。”

我把紀思的被子蓋上了,吩咐她躺下。放紀思一個人在家,我也是著實懸心。但是此刻估計也就只有蘇盡然會不顧一切的朝我這裏飛奔過來。但是現在的事情過於覆雜,我也懶怠去解釋。所有的難以啟口的話,都有個來日方長做借口。

在昏暗裏摸索出了一雙睡脫,我就出門了。

我將那串鑰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推開門,走出房間向大街跑去。

我撥打子衿的號碼,或許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許,這只是一場玩笑。子衿的號碼一直處於關機的狀態,我已經一整天沒有和子衿聯系了。我嘗試了子衿自己家裏的座機,還是沒有人接電話。

我怎麽也難以相信白冰聖就這麽死了,可是對方語氣那種肯定已經說明是真的。這世間應該沒有人會低俗到拿他人的生死作玩笑。

他的死訊像飄蕩在空氣中的一枚沙,一不小心就落在了我的眼睛裏。我的眼中一片疼,但是沒有淚水。對於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人,我還是哭不出來。可是子衿會怎麽辦,她怎麽接受這個事實。

雖是眼淚沒有掉下來,但是我的人已經木了半邊了。

幾個小時前的情形,在我的腦海裏排山倒海起來。剛剛的種種情景都是我代替著子衿體驗著。畢竟這個男人於我沒有瓜葛,我雖斷出了他的異常,也做不了什麽。要是子衿在的話,一定會親自送他回家,才算妥帖。可是我心裏面就只憐念著家裏的妹妹,大半夜的也不想那麽費心費力。再者,我也顧慮到了蘇盡然的感受。要是他得知,我半夜送其他男人回家,作何感想。幾個因素疊加在一起,讓我稍稍有那麽一絲的心安理得。

但是轉過頭一想,剛剛我至少要確定來接他的人是誰。明明只是舉手之勞,可我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害得一個鮮活的人沒了。說到底,我是有錯的,我以後要怎麽去面對子衿呢?我越想越害怕,甚至有些驚恐起來。

我知道子衿還是愛著那個男人,也在等待著某一天冰釋前嫌,再回到從前的樣子。白冰聖用死的代價,證明了他們之間是相互愛著的,就是不能好好地過。

自從那天的賽車比賽,我再也沒有聽子衿提起冰聖,再也沒有見過冰聖。直到今天,他喝醉了出現在了家門口,等待到的不是他所期盼的子衿。

☆、初識生願

醫院很安靜,不論有多少死對照著生演練著,醫院仍然保持著沈寂看世間冷暖的態度。再大的哀傷,撼動不了這裏莊嚴肅穆的建築,再多的欣喜,也彌補不了這裏慘白的風格。

我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淩晨一兩點鐘的樣子。偌大的醫院只有重患病房還有人在,寥寥幾個不願離開的家屬在走廊上候著。

這個點,所有的焦急都開始安靜下來,等待的人就只是靠著墻垣,空祈禱的份了。此刻,連護士的影子都很少看到。仔細看了那幾個留下來的家屬,都是年過半百的,肯定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再往上走了一層,只見過道的塑料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脂正稠,妝過濃,已看不出她的本來面貌了。要不是那雙微微隆起的眼睛,我是無法判斷出她的喜怒哀樂。

在微亮的燈光下,她抽著煙,她的臉在一陣煙繞中迷離。我感覺她的目光被眼前的煙霧深深吸引住了,連吐煙的時候,眼神都沒有離開過手裏的那根煙。而她的後面赫赫然然地貼著“禁止吸煙”四個大字。

見我盯著她望了好久,這個女子突然轉向了我,朝著我吼了一句“看你妹啊!”

這聲音在走廊上回蕩了一陣子。吼完之後,她又開始制造煙霧繚繞的仙境了。

聽到這四個字,我不由地往後退了幾步。這個女子為何情緒這麽泛濫啊!從那張憔悴的臉來看,能看出她剛剛經歷了難以忍受的痛苦。

“小姐,我在醫院裏走了半天,我也沒有看到什麽人,我是來找人的!”對於這種暴脾氣的人,就得和聲和氣,免得引爆了炸彈,把自己炸得血肉模糊,得不償失。

“你喊誰小姐啊?你看著我,就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有病啊!”女子甚是囂張跋扈,是我不敢惹的人。這種態度讓我什麽都不敢再問了,我默默地掏出手機,撥打著之前給我打電話的那個號碼。

奇怪的是,這個女子拿起了手機,粗暴地往自己的耳邊遞去。我突然有不詳的預感,給我打電話的,就是眼前的這個暴躁女子。

“餵!誰啊?你到是講話啊!操你大爺的!”女子對著手機咋咋呼呼,破口大罵著。

一慌神,我的手指按到了擴音鍵,女子的叫罵聲從我的手機裏面傳了出來,越發顯得嘹亮了。女子離我這麽近,她自己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真的沒有想到啊,你就是我想要找的人啊!”我說著。

我把手機往自己的口袋裏一扔,放肆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既然是要正面交鋒的人,我何苦要露出懼色呢?

“你好!我是白冰聖的現任女友。這樣說應該不對,這小子都已經掛了。請問你是誰啊?冰聖為什麽會讓我給你打電話啊?”她沒好氣地說著。

女子踩著十來厘米的高跟鞋朝我走了過來,給人一種一團黑壓壓的感覺。她此刻整個人的身高都到了180左右,氣勢甚是逼人。

我眼前看到的是黑色的秀發,黑色的大衣,黑色的絲襪,黑色的長筒靴,就連脖子上的那條圍巾也是黑色的。幸虧這裏還是有燈光,不然,哪裏能看到她的存在啊!

“我也不知道。”我答道。

“你和冰聖交往過”女子用試探性的語氣問著我。

“沒有。”我答道。

“沒有?那你是他的親戚嗎?”女子依然不依不饒,顯然不問個水落石出,她會很困擾。

“你也不用打聽了,我跟白冰聖沒有瓜葛。”我直截了當地說著。

看來這個女子是在拈酸吃醋,完全不看時間,不看場合。

“好一個沒有瓜葛,那他怎麽會讓我給你打電話啊!你當我是傻逼嗎?連一點內幕也看不出來嗎?”她越發火大了。

女子圍著我走了好幾圈,像是在打量一只牲口一樣。最後她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冰聖就算瞎了眼,也不會看上你這樣的。”說完她自己很確信地點點頭,讚同了自己的想法。

“我叫紀戀。”我說著。

“不好意思,我還真的沒有聽過這個名字。既然不是他的前女友,也不是他的的親戚,那你是他的朋友嗎?還真的是稀奇了,他還會有異性朋友啊!”她問著,又朝著我吐出很大的煙圈。

“難道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他最近勾搭上的?”繼而,她又補充到。

“我和他基本沒有什麽關系。更沒有朋友這層關系。”我冷言道。

“那小子在死前叫我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給子衿的,我知道這個女人,但是你不是她,那你又算是什麽?為什麽第二個打給的人是你呢?”這個女子依舊抓著這細節,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我和子衿是好朋友,可能是這個原因吧。”

“媽的,原來是這樣啊。至死都還掛念那個賤人!真他媽有病!”說罷,她將煙扔到了地上,然後將之踩地粉碎,繼而用從口袋裏拿出一根,重新抽了起來。子衿的名字,似乎可以搗碎她所有的理智。

這個女子所有的強勢都是假的,她應該是在嫉妒,嫉妒在冰聖心中,子衿比自己更加重要。

“你看不到‘禁止吸煙’這四個字嗎?況且這裏還是醫院!”我厲色道。

見女子還在不停地抽著手中的煙,我決定不再忍受她的無理取鬧了。

“醫院又怎麽啦!我就是喜歡抽煙啊!關你屁事!”她深深吸了一口,將煙吐向了“禁止吸煙”的宣傳板上。

“他……現在”我小心翼翼問著。

“不是跟你講過啊!他都躺在太平間了,已經掛了。”繼而,她將手中難聞的煙霧吐向了我的臉,我被嗆得很難受。

我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語言還是行為點燃了我的憤怒,我沖了上去,搶了她的煙,狠狠將之踩到了地上。為什麽連已死的人,她都可以用這樣的態度,所謂的人性難道真的已經泯滅了嗎?

女人想給我甩上一巴掌,被我攔個正著。我捏住她的手,她沒有半點動彈的餘地。果然還是弱女子一枚,紙老虎一只。

“真是可惜啊!車禍中為什麽就只死了一個人呢?死兩個人,不多好啊!”她冷笑道。

她將頭擡得很高,我這時才發現她的眼角微微濕潤了。看到這個情景,我有些動容了,趕緊松開了她的手。我覺得我握住的不單單是她的手,還觸碰到了她的脆弱。

“車禍?!”我重覆著,然後繼續問道“他是酒後駕車嗎?”

“都已經死了,還要計較人是怎麽死的嗎?你還真是一個夠糾結的人啊!”她將高擡的頭放下時,我才發現她的眼中似乎什麽都沒有,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他不會孤單的,他總是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一個人活著,一個人死去。真的是一個該死的笨蛋。他什麽都不知道,就連死也死地這麽無知。”女人說著,背向著我,又開始抽起煙,將那些煙霧吐向了墻,留給我姣好的背影。

我走向了走廊的那排椅子,坐在那堅硬的椅子上面,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麽。

“能去看看他嗎?”我問著,想起冰聖賽車手的身份,想起那場比賽,想起他那給對手的笑容中帶有鄙視的表情。

“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一具惡心的屍體嘛!”

“不要這麽說!”我大吼著打斷了她的話語。

“醫院是禁止喧嘩的,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你不是挺講素質的嗎?”女人沒有抽煙了,神色似乎有些許的黯淡。她坐在了我的旁邊,玩弄已空的煙盒。

“這個是在他身上找到的一盒煙,他明明不喜歡抽煙,但就是喜歡耍帥,還隨身帶著。真的有病啊!”女人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煙盒。

我朝著煙盒看去,看到上面有未幹的血跡,有某個人留下的指紋。女人用手一遍又一遍去撫摸上面已幹的血漬。

我也不知道和那個女人幹坐了多久,到後來,沒有一個人開口講話。那個女人一直直直地挺起自己的脊梁,表情很覆雜。

她一會兒在笑,一會兒在自言自語,一會兒面無表情地看著地面,一會兒又抽搭了一小會兒。不管是在哪種狀況下,她手裏一直在撫弄著那個煙盒。煙盒玩厭了,她才想起旁邊還有一個我,才趕忙收起了悉堆面部的那或嗔或喜的表情。

“還不回家嗎?等一個永遠也回不來的人,一點意義也沒有!”她說著,將煙盒扔進了垃圾桶。就算已經把它扔掉了,她的眼睛還是會去看一兩眼,生怕會被別人搶走。她是一個讓人完全讀不懂的人,一個將自己的世界顛覆到沒有人能夠認得出來的人。

“如果悲傷夠了,就請離開吧。如果還想緬懷,那就隨便你了。反正我是不想留下來的。我還有好多的聚會要參加。他的家人明早應該會趕過來的。”她說道,起身,打了個哈欠,有些疲憊了。

“我走了。”她補充道。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得很快的步伐,看著她又回過身,將扔掉的煙盒撿起來放進自己口袋的動作。

“別這樣了。明明不是一個壞人,明明很在乎他的!想哭就哭出來,不要壓抑在心裏啊,這樣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受。”盡管我的勸說起不到半點效果,我還是試了一下。

可是她,沒有回過頭,只給我丟下一句“別自作多情了,我一點都不難過,我為什麽要難過啊!人都有一死,誰又能有幾百年光陰要熬?”就走了。

我蜷縮在椅子上面,身上感覺很冰冷。

此刻的過道很少有人走過,若是有人,也只是看了我一下,遞給了我一個同情或同病相憐的眼神,然後又走著自己的路。

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子要給我打這樣一通電話,讓我此刻站也不對,坐也不對,回避也不對,只能幹耗在這裏。現在,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了,等著他的家屬的到來。

☆、分淺緣慳

靠著墻壁,昏昏沈沈地瞇不知有多久,我醒來時,發現有人在我的身上搭了一件衣服。這件外套有些眼熟,是之前那個女人的。後來我才知道她叫李生願。

她又坐在了我的旁邊,像之前一樣,挺直了脊背。

“謝謝你的衣服。”我想把她的衣服折好了還給了她。

“不用這樣,我這個人一向就這麽亂,不講究。”她粗暴地搶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了。

“他的家人呢?”我問道。

“走了。就來了一個什麽親戚。”

李生願沒有昨天那麽濃烈的妝,表情都是柔和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人都走了,我留下來也沒有什麽意思了。此刻再跟這個女子糾結昨晚車禍的細節也是徒勞,這個事情自然會有人去調查的。

起身,我有些跌跌撞撞。小願扶著我,說了句“小心。”我被唬了一下,驚訝於她原來也有細致的一面,都忘記跟她說謝謝了。口袋裏面,有一陣窸窣的聲音,我才想起,是昨晚白冰聖給我的一串鑰匙。

掏出手機,我想給子衿打個電話,她需要知道這件事情。最心煩的是電話那端一直重覆著“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您稍後再撥。”關鍵時候,就是找不到人,把我急瘋了。

星欣路星慧區5棟25號5門,白冰聖的住址。我打車過去,一路上,我的心情都不平靜。他特意留下這串鑰匙的理由,想必是有想交代的事情。

開門,房間很幹凈,過份的幹凈。就像他的本人一樣,百般講究,過於苛求,可終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整個房間都是白色簡約的風格。當我的手落在了沙發上面,觸碰了塵封已經的灰塵。這裏是有多久沒有住人了啊!

走進臥室,最顯眼的是他的那張床。床很大,很柔軟,坐下去,整個人都要陷下去的感覺。但想想,他和很多的女人光著身子,享受巫山雲雨之樂,我就覺得非常惡心,那種惡心感都快越過自己的皮膚溢出來。像他這種恨不得全天下美女盡供他片刻之歡愉的男人,是我乃至所有女性最深惡痛絕的。

我迅速站了起來,抖了抖衣服,然後去衛生間把手凈了凈。

返回臥室,我打開白冰聖所說的櫃子,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慘白的盒子。打開盒子,裏面就一封信。我將這封信一點一點展開,看著他漂亮的字體。

子衿:

其實我不希望你看到它,這是所謂的遺書,如果你未曾看到,那你應該會把最惡的罵名扣到我的頭上。就算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我都是無法承受的。

其實我自己也很矛盾,很糾結,不知道該不該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我從未祈求你的原諒,只是很怕很怕,要是你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會不會更加難過。

我最擔心,你會因為我,不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而荒廢了一生。想到這一點,比我自己送死都要難過千萬倍。要是,你從未闖入我的世界,對彼此都好吧。至少,我不會傷害到你。或許你會遇到對的人。或許你隨隨便便遇到一個人,都會比我強萬倍。

突然好害怕這即將來臨的死亡以及那個女人望著我時不懷好意的眼神。除了準備好自己這條沒有價值的命以外,我還真的什麽都不能做啊。我也不知,和她之間的關系,怎麽會變得這麽僵硬。明明是把她當成妹妹看待的,對於這一點,她很欣然接受,我也樂意這層關系。

只是近幾年,我和她的關系發生了轉變。某一天,當她一絲不掛地站在我的面前,說不想當我的妹妹,而是想當我的女人的時候,我當時多麽害怕啊。我不是怕被她感染艾滋,而是怕失去你。

轉眼之間,我們三個人變成了三個單獨且尷尬的身份,你是你,我是我,她是她。我當時應該狠心一點的,不應該把她留在身邊。

可是,我要是真的把她給趕走了,就是把她逼上了絕路了。跟她相處的幾年,我已經把她當成了家庭成員了。其實,我跟她,何等的相似,何等的可憐啊。我對她狠不起來,就好比,我希望自己被溫柔對待一般。

我知道,她總是為難著你,跟你明爭暗鬥,竟然是為了我這樣的一個男人。說來好笑啊!

世間的愛恨情仇,馬上就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情了。算不算是一種解脫呢?但是在一切結束之前,我真的好想好想見你啊,子衿。聽說你和紀戀一塊住了,是不是感嘆於我的消息之靈通啊。關於你的事,其實我都知道。我又何嘗不知,你這些年所被折磨的,不僅僅有我的罪過,還有你的好友不辭而別。

你要原諒我面無表情,卻愛你好深。我想著要和你的最好朋友紀戀搞好關系,以後就可以假借著找她的名義,去看你。看來這個計劃還沒有實踐,就要落空了啊。

其實,真正的我不是這樣的。我也有善良過,想做一個好人,也期待一個似錦前程。也想跟你,一直走下去。

20歲之前的我,是和你錯過的年華,我的生命就在20歲那年被劃分了。

在此之前,我在街上和一群人跳著舞,參加全國大大小小的賽車比賽。我幹著自己喜歡的事情,放棄學業,以為自己已有了自己要走的路。我很珍惜自己,珍惜自己的雙手,還發誓這雙手會緊緊握著方向盤,即使不知道每次比賽能否活著回來。但是每一次,我都以冠軍的身份活著回來。

那個時候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一切都在最好的狀態下展開。可也是在同一年中,我的生命開始了扭曲。我被診斷得了一種怪病。醫生堅定地對我說,只能活五年,這是極限。今年是活著的最後一年。

在最後的這一年裏,我都會有一種莫名的害怕,有時候會從夢裏面哭醒。雖然已經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自從遇見了你,我就更加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了。倘若之前,貪念的只是這個世間的虛名,那之後,就是自私心作祟,不想離開你。

被檢查得了絕癥到現在起,我就一直過的很痛苦。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是多麽憎恨別人的幸福,甚至還萌生了破壞別人幸福的念頭。沒有讓痛苦減輕的辦法,我就開始大量接觸女人,尋找身體上的刺激。

可每次事後,我會更加痛苦,更加討厭自己。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條不能回頭的路。最終,痛苦的人還是痛苦著,不管是活著還是死去。他媽的是誰說過,再痛苦也要活下去,我就是被這句話騙著,一直騙到現在,也一直痛苦到現在。

子衿,對於你,我真的很抱歉。真的,是我對不起你。我愛你,真的好愛你。可我不能對你說。只怕說了,對我來說是一種奢求,而對你來說,是一種折磨。

我以為自己已經麻木,看到女人只是想玩玩而已。可是子衿啊,當你出現在我的面前,不像其他的女人匍匐在我的面前,而是和我並肩站著時,我就看出了你的特別。

我永遠都會記得,你為了救我,向別人委曲求全。我整顆心都碎了啊,怎麽會有你這麽傻透頂的女人呢?子衿,你的身體,對我而言是異常珍貴的,我不敢用自己的雙手去玷汙,甚至覺得看你的目光會將你的身體弄臟。

我愛你,以前是,現在是,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更是。可我卻無法愛你。我生命的長度根本不允許我去接近你,更不談去愛你了。我只能做出各種荒唐的事情,讓你對我死心。千方百計,我想讓你不再愛我,可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活的資格,死應該看成是一種賞賜吧。所以,我會很欣然去接受的。答應我一件事情吧,子衿,別去我的墓地,我討厭讓你看著那該死的墓碑。我不想在泥土裏面聽到你罵著撕心裂肺的臟話,內心卻劇烈疼痛著。

親愛的子衿,你的心意,我一直都很明白。只是這份心意,我永遠也無法回應了。

親愛的,別再計較我骯臟的肉體了,20歲那年,我就將之拋棄掉了。這輩子欠你的,就只能這麽欠著,我下輩子再還吧。

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白冰靈嗎?其實他不是我所說的那樣。他的確是在精神病院,但他不是那裏的工作人員,而是那裏的病人。

可以去看看他嗎?以我的身份經常去看他吧。反正這孩子智商就這麽高,很容易被騙到。去看他的時候,要說出密碼,他就會相信你是他的哥哥。你只用說20090909,他就會相信你是我了。現在他是我最不放心的,我要是走了,就把他單單撇在這世上了。

我曾也想過,要是哪一天,我要死去的話,幹脆就帶上我那傻弟弟一起走了,一了百了,可我終究忍不下心來。活不下去的人是我,不是可憐的他。你要答應我,幫我好好照顧冰靈,好嗎?

對了,冰靈還有一個英文命叫Shin,你也可以這麽叫他。這孩子有時候會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但是英文名他不曾忘記過。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過分的請求。但是到了這個點,我又別無選擇,我沒有任何家人,只有一些沒有怎麽來往的親人,也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了,我只能把他拜托給你了。幫我照顧照顧他,有空的時候,陪著他。他生日的時候,給他買一份小小的禮物。他很容易滿足的。你和他,是我最後的牽掛了。

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你們的安寧,我在所不惜。

我是一個相當自私的人,即使死了,都不願意把這秘密帶到墳墓裏去。只有深愛過的人才能直抵我內心的幽暗,讓你看到這樣的我,不是想祈求你的原諒,我只是想讓我自己好過一點。我還真的是一個賤人啊。對吧。

好了,就這樣吧。原諒我的語無倫次。

冰聖

這封信是寫給子衿的,我替她把這封信看完了。我只能感嘆道:向來情深,奈何緣淺。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三個人之間的覆雜關系,我只能肯定的是,冰聖和子衿是一對苦命的情人。如今去了一個,剩下的這兩個人,誰又能把餘生過好呢?

☆、噩耗連連

看完信,我將自己整個人都陷進了白冰聖的床上。我突然好後悔自己暗地一直叫他人渣,有時暗諷子衿是在收渣滓。

想著自己曾經講過的那些話,以及在心裏暗有的想法,我想狠狠抽打自己。我什麽都不知道,卻弄的一副什麽理都在自己手上的鬼樣子。最後,想道歉,都沒有對象了。

生命的純潔,自身又怎麽忍心扭曲呢?他要是一直像20歲之前那樣生活,他的世界應該可以有子衿想要的幸福。要是沒有生病,子衿和他會收獲最美的愛情,成為最幸福的人。

病篤之人,不論是選擇敬畏亦或是糟蹋生命,我都不能做出評價。都說白冰聖是個瘋子,在賽車道上每每都是提著腦袋玩命似的。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令其他對手聞風喪膽。隱約記得他在賽車界有個稱呼,叫做“冷面鬼”。天不拘地不羈的,面上無喜無憂,他卻是個多情之人。現在我懂他了。

一個人靜靜的坐在他的房間中,想象著子衿要是知道了,會怎麽辦。是不是不應該讓她知道呢?知道了,反而會更加痛恨命運的不公。如果冰聖死於賽車比賽的意外,他自己或許會自豪,可一位賽車選手卻死於一場交通事故,在賽車界中又會被怎樣地冷嘲熱諷呢?

再次撥打子衿的號碼,這回通了。通是通了我卻哽咽了,我說了句:沒什麽事,只是想知道你睡著了沒,早點關機睡覺,就把電話掛了。這件事情,等明天天亮透徹了,再談吧。今晚,饒了子衿。

我喜歡一個人看海,靜靜看海。最最難過的時候,海邊就是我的去處。對著大海,我這個渺小的人類可以漸漸融進去。我帶著冰聖的這封信,往海邊走著。

看到海,尤其是黑暗時候的海,雖有嚴肅的味道,但還是美到給人堅強活下去的理由。在此刻,在這麽深的夜中,海也在沈睡,時不時會翻動一下身子,露出幾點浪花。

海灘一直有一塊很大的石頭,不像公園裏那些白色的長椅,這塊石頭顯得很落單。在歲月的路上,它被磨得越來越圓滑,只剩光禿禿的樣子。我摸著石頭,想知道人的心真的可以變成石頭嗎?我問著自己,也問著石頭。

石雖不言,許我為摯友吧。短暫的,我把自己禁錮在了這塊石頭上,這裏像是我的專屬無人島。

手機在響著,是李生願的號碼。手機的聲音打擾了海的睡熟,那些已經停歇的浪花又開始響起了,不斷地朝著岸邊湧過來,像是在找我抱怨一樣。

“是我,紀戀,我是李生願。我們在醫院見過的。”李生願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似乎還能聽到海浪拍打手機的聲音。

“嗯,我知道是你。我存了你的號碼了。”

“你還真的是一個很有心的人啊,只不過,你以後,應該再也不會撥打這個號碼了。紀戀,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由剛剛的微微顫抖變成了哽咽。

“為什麽這麽說啊,你怎麽啦?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啊?”我問著。

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弱女子。剛剛冰聖在信上面有提到這個女子患有艾滋病,她這些年過得也不會很好。

“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能夠跟誰說這些話,冰聖哥,也不在了,我更加不敢對子衿說這些,我想到了你,就給你打電話了。我就想要一個了結。”她止住了小而細的抽泣。

“你在哪裏啊?”我從電話那端聽到了新鮮的風聲,還有浪聲,比之前還要明顯。

“是我殺了冰聖,明明是打算一起死於車禍的,可,結果我卻活了下來,毫發無損地活了下來,是的,我承認,我愛他,很愛他。無可救藥般愛著他。想方設法想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 ,像是著了魔一樣。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故意被撕碎了一樣。話語幹凈且痛苦,沒有嗚咽,沒有淚水,沒有停頓,只有那一遍又一遍重覆著的歉意。

我一言不發的聽著,思維糾纏著,分不清事實與假象。

“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為什麽要乞求我的原諒。”聽著她說了半天,我補充到。

“就說你原諒了我,好不好,代冰聖,還有宋子衿,原諒我。我對不起他們兩個人。子衿是完全不知情的,我明明什麽都知道,還做這麽過份的事情。這幾年,我老是從中作梗破壞他們的感情。可結果呢,我們三個人,又有誰順心如意了呢?當初我要是有那麽一點點的良知,就不會奪人所愛了。是我錯了,原諒我,好嗎?”她話語裏盡是乞求。

“好。”我說著。

但是李生願啊,你為什麽一定要往別人的感情裏面摻和一腳呢?愛情是強求不來的。最後鬧成這樣了,誰也得不到誰。

“真的嗎?那太好了。我要去海裏了,徹底洗盡自己骯臟身體和靈魂,這樣就可以和冰聖好好相聚了。”對方沒有講話了。

感覺她的手機滑落了下來。我在手機裏面瘋狂的喊著李生願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在說些什麽,她要自殺嗎?什麽叫要去海裏徹底洗盡自己骯臟的身體和靈魂?!她是要幹什麽?跳海嗎?我要阻止,不管她是怎樣的一個生命。

就算是她策劃殺了白冰聖,自有法律來懲戒他。我在海灘上奔跑著,為什麽那些細沙踩起來這麽難受呢?

這寂靜的大海,沒有任何影子。她是在哪裏啊?我心急如焚,經歷了冰聖的死亡,我再也不想聽到誰的死亡的消息。

很久之後,我在沙灘上發現了一雙純黑的長筒靴,黑色的圍巾。都是熟悉的顏色以及款式,旁邊還有一部白色的手機。我從自己的手機講話,聲音卻從這部躺在沙灘上的手機裏傳了出來。

這些東西都是李生願的。我記得這條圍巾,當時在醫院,她脖子上面就是這條圍巾。

我叫著她的名字,直到聲嘶力竭。我的手指用力地往沙子裏面鉆著,細沙磨著我的手,直到滲出了一些血漬。

讓冰聖從20歲那年起擁有健康,讓李生願擁有她想要的愛情,讓子衿的今後好過一點。

難道這些東西就變成了遺物了嗎?我報了警,跟警察大概講了這裏的情況。那邊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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