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來生日禮物，也代表了她願意再次接納我了。伴隨著這個想法的拂繞，我酣然睡去，香甜醒來。

早上開門時，我看見了子衿，正斜靠在我家門口，附有她均勻的呼吸。那麽靜，就像是站在墻角獨自燃燒的白梅花，只綻放沈沈的香味。我去摸她的手臂，有些冰涼。我把外套給她披上，盡量不去觸動她的夢路。蹲在她的旁邊，我靜靜看著她的睡顏。

想當年還是學生的時候，她每節課幾乎是睡過去的。然後又要我利用其他的時間給她補課，我正兒八經給她講課，她又東拉西扯起來，無一刻安生樣。後來她索性拒絕我幫她溫習功課，學習上的造化任憑她去。

我看著她的臉龐，又想起了學生時代的種種趣事了。子衿高中時，有被請過一次家長，被她爸禁足了一個月，這個事情才算平息。而子衿也是因為這個事情，全校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某次，她想要去看賽車比賽，但又是高三時期，班主任自然是不得批假的。但她怎可輕易妥協，想了個歪招。在自己的書桌上面，堆了個趴在桌面睡覺的假人。她在課堂上睡覺乃家常便飯，老師們也見怪不怪，睜一眼閉一只眼的。只是後面的同學找子衿有事，拿手不停地戳她，可是她一直沒有反應。恰好又被老師看到了，忙著打探情況，才知道子衿桌面上堆著一個假人。老師氣得差點當場去世，一個勁地說：尚子衿已經安排在了特座了，還這樣肆無忌憚，今後還能被放哪裏去。這孩子要是出了社會，鐵定無法無天了。老師知道我跟尚子衿素日交好，那天恨不得把我當同謀也罵一頓。這就是為什麽我也被安排上特座，說是為了克制住尚子衿。不過特座的殊榮，我沒有享受太久，畢竟我還沒有犯事，也沒有哪個老師會一直把班裏的學霸掛在那個位置，打自己的臉的。

尚子衿上學幹過的種種事情，真的不是一時半會能夠說完的。若不是子衿，我估計要過一個只有學習的書呆子般的學生時代吧。

此刻她眉間的象形文字，鏤在了我望著她的視線裏，能感覺到她睡得並不是很沈穩。她的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眼睛也睜開了。她或許看到了我，以為我是她夢中的人物，繼續又睡著了。接著，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夢中何聲，夢中何人？曾也想過，子衿覓我無果，又是如何熬過那段歲月的。當我把自己藏起來的時候，不曾知曉，她一直在原地等著我。

墻把她完美的肌膚碎成了一條條的紅色印記。我起身準備把她拉起來，她沒有動的意思。可能是因為保持一個動作太久了，身體僵硬的原因吧。

她首先看看自己的手表，似乎馬上要錯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起身時，她頎長的身體像火焰，迷碎地散在我的門前。呵，這小妮子還真的越長越靚麗了。以前天天跟她廝混在一起，也沒覺得她有多好看，就覺得她是個瘋丫頭。現在的子衿，多了份沈穩和祥和，有時又顯得憂郁。

成長的人，必定會學著如何緘默，如何隱秘吧。

“我以後搬過來和你一起住，夠榮幸的吧，你就翹首企盼吧。”然後她的話戛然而止，揉了揉還不是很清晰的眼睛，並示意我先進屋再說。

我緊跟在她的身後，就像以前的初中和高中以及大學的時間一樣。感覺有她罩著我，我就可以停止思考，懷念那段時間因有她而格外清晰地快樂地成長著的時光。

我的房間比較精巧，也就是很小的意思。因為太大的話，會顯得空，讓我也無力支付昂貴的房租。

此時，房間的擺設成了她密切研究的對象。因為是一個人住的緣由，我就沒有那麽講究了，而我的不講究在子衿的眼裏就成了邋遢。

“你可不可以再簡單一點啊？”子衿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讓她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一個人嘛。能簡單，就簡單一點。”說完，我和她的眼神正好就落在了梳妝臺上的相框上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照片上一對傻不拉唧的少女，勾肩搭背，笑得猖狂，甚是得瑟。這張照片陪伴了我十幾個年頭，儼然已經成為了我的護身符了。以前想念子衿的時候，我會抱著相冊入睡。可醒來發現自己又不能去找她，只能空悲切。

“這張照片，你還留著啊？”她走近了，細細端詳了一會兒。

“對啊，因為，這張照片是我們的代表之作啊，還記不記得那天拍在這張照片的情景啊？”

“都那麽久了，鬼還記得啊！”她輕輕放下相框，坐在了床上，嫌棄我的床太硬了，像是停屍用的。這麽多年了，子衿嘴賤的毛病依然不改。

給我們兩人拍這張照片的就是子衿的父親。那天我們把他給折磨慘了，硬是要拍到滿意的照片才行。幹爹那天還研究了好久采光啊，角度啊，曝光啊，焦距的問題。他滿口就說自己有一對女兒，一對活寶。

說來甚是也好笑，子衿說要我自己跟她的父親提議，讓他收我為幹女兒。學生時代的我是一個懦弱膽怯的人，這種事情，哪裏好意思去強求呢？我終究拗不過子衿的淫威，給子衿的父親寫信陳訴了這個想法。誰料他滿心歡喜，收了我這個幹女兒。後來我才知道，子衿父親早有此意，跟子衿提起過這個想法，只是子衿這丫頭，頗為頑劣，就是喜歡捉弄我一番，才肯罷休。

子衿是跟著父親長大的，因為父母離婚時，是父親得到了監護權。母親問題一直是子衿心裏的陰影。關於這個問題，我們都小心翼翼。子衿的父親想著，有我的陪伴，多少可以彌補母親不在身邊的遺憾吧。怎料，我卻也負了這丫頭。

“我幹爹，他，他還過得好嗎？”以前無比熟稔的人，現在帶及出口，都略顯蒼白無力。

“還不是老樣子啊，硬是要說變化，應該是更有錢了吧。其它什麽的，就沒有了。”五年裏的變化，在子衿的嘴邊一帶而過。我們不曾訴說過這被偷走的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個不敢問，一個不敢說。

“得抽空去看看他了，不曉得過了這麽多年，還認不認得出我啊？”

“你放心，你即使做了變性手術，我們父女兩都認得出來。”這丫頭，還是沒有收斂啊，說話還是這麽毒，但是精辟啊！他老人家怎麽會把我忘記呢！

“到時候，你這房間裏的不和諧的東西，統統扔出去了，我要全部換掉。這麽多年了，你的品位還是這麽差，好歹跟著我也那麽多年了，應該有長進才對啊。”她還在用嫌棄的眼神仇恨著我房間裏的一切東西，恨不得用眼神讓它們統統消失掉。

“大爺，您說的算。”

歡迎再次回來的你。親愛的子衿，你要怎樣就怎樣吧，我的世界，隨時歡迎你的顛覆。

子衿說房裏有些悶，要不要出去走走。我昨晚睡得很飽，精神也很好，現在又平添一份愜意與舒心，自然是願意跟我的子衿一起出去走走的。可是子衿行嗎？她看起來走兩步，人就要垮的樣子。

我當然說好啦。因為她以前就是團隊裏的指揮者。雖然這個團隊原本也就只有三個人，後來變成了兩個人，最後各行其路了。

和她一起並肩走著日子，是最真實存在的時光。一晃就是五年，過了五年，我們才能夠這樣並肩走著。

在一家商場門前，子衿停下了，又匆匆看了幾眼手表。

“你和誰約好了嗎？”我輕聲問道。

“有點事情要今天解決。你就在這裏等我啊，別亂跑，我一會就可以搞定，然後我們今天可以游蕩一整天。”她還是像以前那樣，發號司令，我遵旨行事。

只見她一個人往商場裏面走去。難道她是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自己去購物嗎？！

☆、冷眼相對

真是被子衿這小妮子安排地妥妥當當的，我就杵在了商場的門口，也真的不知道這丫頭是在謀劃著什麽。我只能看著那些從商場裏進進出出的人，我自己就帶著我那種“賞一點”的目光，在來來回回的人群中反覆來反覆去。

在我的身邊有一個和我一樣表情的男士，他肯定也是這在等著誰吧，還時不時匆忙瞥一眼手表。實在是無聊，我開始大膽地打量起旁邊這個人來。

這個男人全身甚是光亮，唯獨皮鞋沒有抹油。難道是忘記啦？是故意的嗎？所有的英明就毀在了那雙滄桑的，和整套服裝不協調的皮鞋上面啊。我一面看著他，一面嘴上不斷嘀咕著。

我猛地一擡頭，就撞到了他嚴厲的眼神上面。被發現的眼神無處可逃，我就只能直楞楞地跟他對視起來，絲毫不躲避。這個人和蘇盡然的身高差不多，同樣是長著好看的皮囊。

不知從何時起，蘇盡然竟然成為了衡量世間其他男子的定規了。不管是身高，長相亦或是性格，都以他為藍本。這位男士見我的眼神一直不回避得望著他，他反而皺起了眉頭，面容間有一股怡然和習以為常。

我認得這個人，而且有幸見過他本尊，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賽車手白冰聖。學生時代就開始聽子衿在我的耳邊，碎碎念著這個人的大名。高中的時候，被這丫頭拉著，看過幾場他的比賽。那個時候，他還是無名小卒之輩，並不出彩。但是子衿慧眼識珠，說這個人必成大器。

大學期間，我也不知道子衿這個丫頭是怎麽跟他認識，並廝混到一起去的。子衿也從未帶我跟他正式見過面，但我約莫偷偷看過他和子衿一起耍過幾次。那時的白冰聖也沒什麽名氣，自然沒有誰去關註他的私生活。後來我轉學了，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延續著怎樣的情緣。

賽車界的戰神此時此刻就在我的旁邊。他正在看我，我該假裝不認識他嗎？或是像一個小粉絲一樣欣喜若狂，找他所要簽名呢？

“你好像研究了我的皮鞋半天了。”他說著。

第一次聽到他在現實生活中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聲音。這幾年，他名聲大噪，一枝獨秀，加之外形俊俏，自然是深得年輕女性的喜愛。每次比賽，他沒有任何言論，後來別人采訪他時就什麽都不問了，只是默默拍著他的照片。

此刻他的聲音充滿了自以為是以及，我不喜歡。該不該說句什麽話呢？幹脆就裝傻吧。這樣子，簡單明了，對誰都好。

“呵呵，原來不會講話。真是浪費了我的口舌。”他的這一句話又暴露了他的無理傲慢。難怪別人采訪他的時候，他什麽都沒有說。這麽好看的人啊，可惜長了一張嘴。

“是不是只要是一個女人，你都會去勾搭啊？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不是說好的在商場裏面見的嗎？”這個熟悉的聲音就在我耳邊突然響起了。

“讓我更加意外的是你這種人還活著啊，我以為你死了，所以來不了了。”這個聲音繼續補充到。

是子衿從商場裏出來了，對著我旁邊的男士說著著一長串話。可是親愛的，幹嘛要把我給卷進來啊。我好像又記起什麽了，子衿跟他好像是交往過的。那個時候，她一直閃爍其詞，說是有個姓白的玩賽車的男朋友，但就是不讓我見著。現在想著，莫非就是這個白冰聖吧。

白冰聖將鴨舌帽壓得更加低了，他的那雙眼睛也被隱匿在帽檐下了。他沒有看著子衿，楞直得站著，選擇對她沈默。

“你先候著啊，等會再給你簽名或合影，或者跟你玩玩也行。”白冰聖反而轉向了我，對著我說著這樣一句話。

名人又怎樣，和我以及我的世界毫無瓜葛。這句話反而惹來了子衿奇怪的眼神，我把手裏的包直接砸向這個男的，扔給他一句“玩你個大頭鬼。”這個人，肯定不是子衿大學期間的交往對象，這麽差勁的人，子衿怎麽會看得上啊。

“你叫我出來有什麽事情啊？我們都分手這麽久了，你難道還有什麽念念不舍的嗎？你這個人也忒差勁的吧，叫我出來是想讓我再把你甩一遍虐一遍嗎？” 白冰聖這個賤人用孤傲的嘴唇說著傷人的話。

我看到子衿晶瑩的瞳仁裏落滿了陽光的暗影，整個臉變得黯淡無光。而正如我剛剛所言的，好端端的一個人，長什麽嘴啊，不說話多好啊，一說話就只會嗆人。我又何嘗不了解子衿這丫頭啊，跟我一樣，拿得起放得下是假的，敢愛敢恨也是假的。若不是曾經真的滿心歡喜過，又何必此刻跟他唇槍舌劍，自討沒趣呢。

以往的那些錯對照著時間已顯得無所謂輕重，不用再去捂熱一顆已經不再沸騰的心了。我真的想拉著子衿離開，她不應該再面對曾經的是是非非。可她還是這麽與這個男的對恃著。

我很少看到子衿被懟得啞口無言，平日裏，都是她讓別人下不了臺階。

“今天就到此為止，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了。別再耽誤我寶貴的時間了。”白冰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之前那麽強韌。我似乎把後面一句聽成了“別再耽誤你的寶貴時間了。”

有的時候心中的苦澀是無法開啟的，就如此刻的子衿。她和他之間的這段感情，我沒有見證過。我不知曉原因。可都是一輪殘局了，還有什麽好收拾整理的。那些破碎的玩意直接打包，用力扔遠點好啊。

子衿，你要知道最美的瀟灑只有自己才能賞賜給自己。

每顆心都有每顆心的悲哀吧。就連這個不可一世的白冰聖，說不定也有他的悲哀。我的這番想象，只是在為他找一個借口罷了。

“我下個月有幾場比賽，如果你想來看的話，就來吧。你以前不是挺喜歡看的嗎？”白冰聖走出幾步停住了，回過頭對著子衿說著。說罷，又停在了原地，等待著子衿給與回覆。但是子衿只是很冷淡地回答了“再看吧。”

我這個角度能夠清晰地看出他們兩個人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

“冠軍爭奪賽。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參賽了。”

“怎麽，打算不玩賽車了？”子衿被白冰聖的話震撼住了，趕忙詢問著。

“是的，也不是的。”白冰聖說地模棱兩可。

“你他媽有完沒完啊。要走就趕緊走，啰裏啰嗦的。”我立馬補充了這樣一句話，並用吼的聲響砸向了白冰聖。這一舉動惹來了子衿熱辣的眼神。在子衿的面前，我真沒有說過任何不雅之詞，也不準她說。只是後來，不知怎麽地，我也學會了說臟話。

“賽場上見吧，如果你願意來的話。”說罷，白冰聖轉身離開，留著子衿在原地有話說不出來。

此刻想到一首歌，《一個人的戀情》

走在快要下雨的天空下

吹著冷風心事還是吹不走

那顆心被誰割痛了我愚蠢地堅持著

下雨了你聽到了嗎我濕了心和靈魂互相慰藉著

我的這份愛在這次降雨後變得脆弱起

在你冰冷的話語中我選擇了放棄

你什麽都感覺不到在和你的誰分享些什麽

連你說話的聲音都飽含她的溫柔

我活在一個人的戀情裏幻想著什麽

你什麽都不曾知道

在和你的她分享些什麽

連你說話的語氣都飽含她的氣息

我停在一個人的戀情裏覺悟些什麽

雨會停心情還是像昨天

你難以啟齒的話最終還是說明了

事情都被撕破了還能怎樣做朋友

一個人的戀情我自己來收場

你的世界不會再有我讓你這麽為難了

突然好想對子衿說：從今天起，這個地點就當是你們最後見面點，大不了，這個地方，我們再也不經過了。愛情向來是兩個人的事情，一旦淪落為單方面的事情，悲哀就隨之來臨。一個人的戀情是孤單的心事，最後爛在了自己的心底。

曾經一個失戀的朋友對我說，失戀最痛的是自己怎麽也想不通，相愛的人怎麽就可以不愛了呢？為什麽愛和不愛都是同一個人做出來的。她說，失戀是種遺憾，一直跟隨著自己。原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遺憾會越來越淺。但到了最後，卻發現，這種遺憾卻變成了生命中的傷疤，就算想方設法遮住傷疤，越是能感覺到傷疤的存在。我一直記得她當時淚眼朦朧地說，她願意用生命的十年換取和他再次相戀的十天。

最不解，世間癡男怨女，前仆後繼，悲嗆動天，卻還不來心上之人的一個回眸。

今天原本是一個好日子的，但這個白冰聖一來，讓我都如履薄冰，不敢問太多。我帶著子衿回去了，兩個人就在家裏窩一天。

☆、人性脆弱

今天上班時聽到許多人在議論著昨天深夜時，發生在公司前的事情。一個老爺爺被搶去了幾百塊錢，而且還受了重傷，現在醫院裏面搶救在。

又是公司門前，這正好又應驗了何以念之前說的那句話。

同事雪歌一邊吃著面包，一面描述著地面還未幹的血跡。難以想象她這面包是怎麽還能咽下去的。難道肚子的饑餓可以泯滅同情心嗎？

我起身，站在角落的窗邊，看著仍舊車水馬龍的馬路。此刻的蘇盡然會在哪裏拼命自責呢？我想去陪陪他，雖說我人笨口拙，起不到慰藉的作用，好歹還是可以照顧一下的他的飲食。

有些痛苦是無法體會的。就拿刀傷來說，傷口很疼，只有受傷的人才知道。聽者只是由於心理作用，假裝自己也在疼痛。此刻的蘇盡然心裏有多疼，是無從知曉的。

蘇盡然像一個孤立無援的王一樣，獨立於人群之外，卻又心系大眾之安危。可能他只是想讓自己視線中的世界暖如蓮花，無災無難。他的微薄之力，將無法驅散黑暗，只會暫時退下。但被給與的一線光明又是多麽溫暖人心啊。

我想他此刻一定是在家裏面，因為只有家才能收容一個人的無可奈何。

在去他家的路上有太多的思緒，我不停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都不想被浪費掉。

他家的門沒有關，我輕輕一觸碰就開了。從門縫中，依稀能看見窗簾在不斷飛舞著，就好像他這些年從未記得關窗，任憑這風霜的侵蝕和吹打。其實，他的這座木質房感覺是孤立在荒原上一樣，正如他是孤立在眾人之外一樣。他與它沒有本質的區別。走進這木屋，就如同踏進了他的心路，我得慢點，小心點，生怕攪了他的世界。

完全推開們，卻發現他不在家裏。是我推斷錯了，他不在家裏。但不在家裏，那他能跑到哪裏去。只怪我和盡然認識太淺，太不了解他的行蹤。我在他的臥室靜靜呆想了半天。

當我轉過身，是他。一臉幹凈的悲傷，就連往日看起開蹙著的眉毛也被扯得溫順了。比起他的房間，我更加不習慣這麽淩亂到無力的蘇盡然。

他的頭在滴水，水順著發梢流向肩膀，再沿著長長的手臂，掛在了指尖，最後滑到了地面。他望著我，垂著無力的目光。

“你怎麽來了。”他那沒有任何溫度的話語，和平日的嬉笑的語氣，截然不同。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夠阻止得了的啊。你沒有錯，真的。”

“你在說什麽？”他用手背搙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水珠兒也被順帶了下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沒關系，好哥們，不管你此刻用什麽樣的態度，有什麽樣的舉止，我都可以包容你。就算你氣到想打人，我此刻願意當你的靶子，只要你不再是這樣一副空殼樣兒。

“我們不在同一個話點上面。”邊說著，盡然吧嗒地理了一下自己濕漉漉的頭發。我想給盡然找尋出一條毛巾來，可又想著，這個屋子我又不熟悉，去那裏找呢。

“昨晚發生了什麽，我已經知道。我也聽何以念講過你的事情。”

“那小子怎麽就這麽......”他的話戛然而止，不顧自己一身濕噠噠的，就坐在了搖椅上。他的拳頭一直緊緊握著，不可松懈。

“所以，請你別這麽自責。”我把語氣放得愈加緩慢。

“究其原因，還不是我的疏忽嗎？”那些晶瑩的，透亮的，不知道是水珠還是淚珠，從眼角邊落了下來。

“你所能做的只能讓悲劇減少，而不是消失。你懂嗎？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要為別人的生死負責。”這回我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為好。我自小就不太會長篇大論說道理。要是我真有這個本事，自己也不會是現在這番光景了吧。

“他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還在昏迷。”盡然把右手往臉上重重一抹，把剩下的水珠全部撣了下來。

關於這點，我說我知道情況。

“你根本就不知道真實的情況！我說我的爺爺還在生命危險中，他是我的爺爺，是我爺爺啊！”他說著，嘶聲竭力。這回，我確定，我看到他哭了，也聽到了沙啞的抽泣聲。他滾燙的淚水讓我冰冷的手指發燙，可這斷了線的淚水怎麽也擦拭不掉。

“連自己的親人，我都保護不了，我又何談去保護別人呢？每每想到自己大言不慚，想護別人周全，結果呢，到頭來……”他的話在淚水中哽咽,停滯了。

“就算是王也無法保證他所有的子民都是安全的啊。況且你也努力過了，對嗎？盡然。”只是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說什麽都起不了作用，我只能看著他的淚水和頭上還在不斷低落的水珠混合在了一起。我該怎麽辦啊？盡然，我能給你怎樣的安慰。

“你知道嗎，當我去現場的時候，那灑在地面上的雞湯還冒著熱氣，爺爺是專程過來看我的。”他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拼命在使自己疼痛。

“盡然，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此刻的我該怎麽做！”我在內心不斷掙紮著，心中也只能重覆這一句。一句怎麽也傳達不到自己嘴邊的話語。

“我希望你還能像以前一樣，繼續去完成那些美好的夙願。”我不知能說什麽，只是向著他伸出我的手。

他本打算伸出自己的手，可這個簡單的動作始終只是微微擡起，最後還是狠狠垂了下去。

“有沒有看過一部叫《王哭了》，這部電影。一個天生孤獨的卻只會笑的王，在他生命中最摯愛的人死時，他哭了，那是他一時中唯一一次的哭泣。從那以後，他只會笑，像一個機器一樣活著，盲目著。明明心中很難過，可他所有的表情只剩下笑。在笑中，他過了一生，即使自己死時，他都在笑。”似乎是為了配合他講的故事，說完最後那句話，盡然也笑了笑，我聞到了苦澀的味道。

“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我問著盡然，覺得他在迫使自己往深淵裏面走，而且還把後路也給隔斷了。我必須得拉他一把。

“你想說什麽呢？”我追問道。

“……”他把頭往後面的靠背上一仰，微微閉上了眼睛。

“你的摯親不會離開你的，爺爺會沒事的。”我說這句話的底氣很不足，因為很多時候，最愛的人就這麽被帶走了。

我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想給他一些力量。

“你回去上班吧。你的那個經理好想對你很有偏見。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被他說一頓。過一段時間，我幫你解決他。”

然後他從搖搖椅上起身，把自己潮濕的身體甩到那個看起來硬邦邦的床上。我其實很想喊他起來，洗個澡，換身幹衣服再在床上睡會。可他現在的樣子，哪裏會聽我的話。這樣下去，盡然要是生病了，得不償失啊。

人在傷心的時候，喜歡獨處，自己直接面對著自己的靈魂，進行談判。豈有能談妥的理啊！不過是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折磨，直到身體和意識都乏了，才肯罷休。

“盡然，盡然，蘇盡然。去換身衣服，好不？”我在他旁邊輕輕喚著他的名字。但是他像是已經開啟了保護的屏障，聽不到任何聲響一般，只是目光呆滯得望著天花板。

我也無奈，自知不能將他放任不管。我在衣櫃了取了身衣服，打算給他換上，索性還發現了一摞毛巾。我扶他起來，命他站在原地，不要動彈。這回，他也算是聽話，像個醉酒之士，神情愈發恍惚了。

“盡然，乖，頭低下來點，我夠不到你的頭發。” 他乖乖照做了。

我將毛巾搭在了他的頭上時，這個距離，著實讓我心裏惴惴不安。我仰頭，他垂著頭，貌似我跟他之間，沒有了空間的距離。隔著毛巾，我輕輕搓揉著他的發絲，不敢呼吸得太重，以免這氣息直接撲到了他的面頰上。還好盡然這小子現在正處於游魂狀態，估計此刻，他的眼中，沒有我的身影吧。我不敢跟他那無神的雙眼對視，把目光撇到了別處。見他的頭發幹的差不多了，我放下來毛巾，給自己的滿頭大汗的額頭擦拭一番。

“盡然，乖，自己把這身衣服換上。你要是自己不換，那我把你扒光了，給你換上的哈。”我輕輕聳了聳他的肩膀，面對我這番話，他什麽反應也沒有，準備就這番模樣，就往床上爬。我一個不小心，拉住了他運動褲的橡皮筋。誰知這褲子的彈力這麽好，彈拉出來的空隙，足以讓我看清他穿著黑色的內褲。我杵在原地，楞是忘記松手。蘇盡然瞬間清醒過來了，驚恐萬分得看著我，又看看自己的內褲。此時，我才松了手，彈得他苦叫了一番。

回想起自己這段時間，跟他在一起時，各種尷尬的場景，我羞愧到無地自容。而此刻我將這種尷尬，親自送到了最頂峰。我感覺我以後都不敢再面對蘇盡然了。

“紀戀！你怎麽還沒有走啊！你，你……”此刻他像是滿血覆活，可以跟我幹一架似的。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真的，沒看到，根本沒看到那條黑色的內褲。”

“你，你連顏色都知道了，還說沒看到！”他有些羞愧，又有些不好意思就這個太過於丟臉面問題一直糾纏。

“盡然，你先把幹衣服換上，你就當我今天沒有來過，好不好。”我勸說著他，要是真能這樣作罷，該多好啊。以我這些時日對他的了解，這是一種奢望啊。這小子必定睚眥必報。

“你懂什麽叫禮尚往來嗎？既然，你看了我的內褲，那你是不是，該把你的，也讓我看看了。”

“蘇盡然，你別太不要臉了哈！別鬧了。你要好好休息，你要是病著了，你爺爺會自責的。”原本兩個人打鬧調侃的氛圍，被“爺爺”兩個字攪得傷感了，蘇盡然瞬間不再跟我鬧騰

了。

“你先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

“那你能不能答應我，把這身幹衣服換上。”

“好，我答應你。”說罷，他將上衣脫了，正準備穿上我給他拿出的短T。

“那我先走了。”我關上了他的房門。

走之前，我去看了看他家的冰箱，空空如同他的胃一樣。我去超市買了些東西放進他的冰箱，等他想吃東西了，還有得選擇。再去臥室看他時，我聽見了他凝重的呼吸，可能睡著了吧。難以想象盡然昨晚接到電話，他是如何輾轉難眠，又痛恨了自己多少遍才肯罷手。

我輕輕搭上門，告訴自己他會沒事的。

外面的天氣有些陰沈，那一陣陣原本愜意的風吹得讓人更煩心。

☆、絲絲情情

每次加完班出來都會看見蘇盡然，站在視線正恰好的地方，像是特意給疲憊的自己一些清新的驚喜。只是，連續好幾天，都沒有了他的身影，今天亦如此。內心的失落感快要越出身體了。

“還沒有緩和過來嗎？都好幾天了啊。我能怎麽辦啊？”我默默地問著自己。

還是向以往坐著的地方走去。專屬盡然的花壇邊上，有一個人，何以念。我慢慢靠近的時候，他沒有察覺到。

他看著比較空的街道，那種眼神和盡然的完全不一樣。一個暖如血，一個冰如霜。要說這世間男子的兩個極端，非他們兩個莫屬了。我也是很納悶，這兩個人是怎麽成了好兄弟的呢？在我的眼中，何以念就是那種沒有必要的話，就不要有任何語言上有來往，能避則避類型的人。我不喜歡跟他有什麽瓜葛，只是他跟盡然熟悉一些，說不定可以從他那裏打探一些消息來。

“下班啦？今晚，盡然是不會來了，所以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他的聲音不知道有沒有把他本人給冰到呢？這麽冷的聲音，讓這盛夏的熱情都減退了幾分。

“他會來的，他之前每天晚上都在這裏，怎麽會來不了呢？我相信他會來的。”聲音是說出了口，但是這句話不是說給何以念聽的。

“他已經托我過來了，他本人來不了。好像今晚他有重要的事情抽不了身。”何以念一面說著，一面低頭去碾碎腳底的什麽東西在。

“紀戀，你跟他認識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甚至連他的背景也不知曉，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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