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二十九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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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燠熱, 工人們沿街蹲成一排,交頭接耳,臉上郁郁寡歡, 目光時不時看向柏油路的盡頭, 一個黑點由遠及近放大。

“來了!來了來了。”為首的一個面黃肌瘦的男人站起來,大聲吆喝。

眾人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個黑點從熱浪騰騰的柏油路走來, 狠皺著眉頭,雙唇抿得極緊。

猶如救世主出現,眾人蜂擁而上團團圍住他, “林周言, 這是怎麽回事!說好的讓俺到工地上幹活, 這還不到幾天俺們就被開了, 錢都不給就被趕走了。”

“就是就是, 給個說法, 我大老遠跑過來容易嗎!”

林周沒搭理, 掃了一圈看見程抒躲在陰涼處啃西瓜, 啃一半扔一半, 最後又不爽摔了整個西瓜, 啪的一聲引起小部分人竊竊私語, 罵這種時候還裝什麽大爺,欠揍呢。

“操,都給我他媽閉嘴,真幾把煩, 老子又沒跑路,少不了給你們錢的。”

林周言兩腮咬得極緊,推開擋在面前的一人,“閃開。”

那人低頭,瞟了眼林周言的眼神,猶豫了兩秒後迅速退後兩步,其餘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從人群裏讓出一條道,跟恭送大哥似的。

林周言目不斜視,昂首闊步,繃著臉部肌肉,等走出了人群,他才丟出一句,“找個人登記下有哪些人沒發工資,明天到這兒來領,一分不少,少了你隨意問候我祖宗十八代。”

大夥兒轟地一下沈默了,低頭看他一眼又迅速撤回眼光,大抵是心裏過意不去做到這樣絕,但利己主義為上,眾人在一陣沈默中應下來。

不知是誰說過了句“我來登記,早登記早回去吃飯。”

“好好好,登記。”

“我第一個!”

……

如此下來,倒是井然有序地開始登記,不過半個小時時間人就散沒了,留下登記的小夥子磨磨蹭蹭半晌才將名單交到林周言手裏。

“周哥,名單在這兒了,謝謝你啊,你是個好人。”小夥兒抓著腦袋,黝黑的臉上笑容光亮。

林周言拍拍他的肩膀,淡言淡語,“好人就算了,能是個人就算好的,行了,快滾吧。”

小夥子嘿嘿一笑,騎著單車回去了,留下程抒和林周言兩人靠著斷壁殘垣,手邊是倆大西瓜,絲絲冒著涼氣。

不遠處停著三四輛挖掘機,旁邊還有一些壓土機和沙土水泥,一個個都在火辣辣的太陽下歇菜,餘下挖掘機上亮黃的顏色晃得人眼睛疼。

程抒拿著個手搖小電扇對著自己吹,“狗日的,剛才差點兒和他們打起來,要不是看著人多,我他媽上去就是一個爆蛋。”

林周言兩條胳膊架在膝蓋上,腳尖碾墻面上的白灰,“誰讓趕人的?”

“鬼知道,我剛到沒多久,就看到有個長得跟菊花樣的小屁.眼來發話,讓所有人停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該幹啥幹啥去。”

程抒想想就來氣,那小屁.眼人臭屁得很,領導一樣的發完話,朝程抒投來一個得意洋洋的眼神,又不是他媽的撿了五百萬,得意他麻痹啊。

程抒剛想發火兒,工友們不樂意了,群情激憤指責他,有個激動地大叔撲過來就想暴揍他,嘴上一直念念叨叨,罵得難聽至極。

好算大多數人理智,拉住了那撲過來的人,但肯定是不會讓程抒走的,非得讓程抒叫林周言過來將事情搞清楚,畢竟裏面有好多都是有家室的人,這次會幹這一趟活兒也是瞅著時間長,利益大,畢竟除了拆遷房子以外,主要是修路工作,加上林周言給出的薪資也不低,讓一個個趨之若鶩,積極丟了手頭上原有的活兒跑來幹這個。

哪想到被餵了鴿子,吃屎一樣的心情。

“那小屁.眼人呢,發完話就跑了?”

“沒呢,去給老板回消息了。”

“那正好,直接去找老板對話。”

“別開玩笑了,周哥,人老板估計不待見咱們,你這還沒主動退項目呢,人家就主動把你退了,簡直像神預料似的。”

林周言環顧了一下四周,最左側那邊是工人的休息房間,兩層樓的藍白色臨時樓房,在烈日的照樣下冒著熱氣兒,在往裏去是一間相對較好的辦公場所,透過乳白色的窗簾隱約能看到辦公室裏有人在交談。

“誰他娘管他是誰,今天我叫趙璣來了,他們既然先斬後奏了,那我也就更好說了。”

程抒遲疑,“想好了?這不是簡單的退項目就可以完事的,趙茗靜那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個鳥。”

林周言瞇起眼打量辦公室裏的人,總覺得在哪裏見過,辦公室裏的人似乎感覺到視線,投過來一眼後,輕淡地將眼神收回,也將僅僅遮擋一層窗簾再覆上一層。

林周言拍了拍手邊的西瓜,起身銜著煙朝辦公室的方向走。程抒喊了兩聲等等,林周言充耳不聞,邊走邊低頭點煙,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前。

咚咚——

敲了敲房門,談話如猛然斷裂的音符,戛然而止。

林周言低頭,再去伸手敲時,門從裏面被拉開,趙茗靜哭紅了一雙眼睛瞪著他,跟瞪著八輩子殺父仇人似的。

“進來坐下吧,是要好好談談。”趙璣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傲慢又鄙棄。

林周言擡眸看趙茗靜,趙茗靜身體堵在門口,一動不動。

林周言朝她吐了臉上吐煙圈,“麻煩,讓讓。”

“哈,你真要退中建項目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用不著你提醒,我知道。”

“你!別說我沒提醒你,你的一屁股債可沒人替你還了,你就繼續開你的破挖掘機到死,化成了灰都還不了你這輩子賬!”

“謝謝關心,你再不讓開就別怪我不客氣。”

趙茗靜咬牙切齒,死死盯著他的棱角分明的臉,應該從側邊看去才對,這張臉才更顯得剛毅。該死的,什麽時候了她還想著看他的臉。

“咳咳,靜靜,別鬧了,讓他進來。”趙璣發話,只是這話說得不自然,讓趙茗靜回眸就剜了她一眼,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我不鬧還不知道你想怎麽作呢,我親愛的好姑媽。”趙茗靜意有所指想,肆無忌憚地戳破臉皮。

趙璣的臉上霎時青白變換,最後又換上一副全然不知所謂的模樣,“林先生,有話裏面說,我時間不多,等會兒有一個重要會議。”

趙茗靜哼笑了一聲,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敲著二郎腿玩自己的手指甲。

林周言走到桌邊的辦公椅上坐著,迎著空調徐徐吹來的涼風,他主動開口,“明人不說暗話,中建的項目是一條大魚,我現在退了對你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但那些請過來的工人似乎沒必要退吧,這樣做未免一點人情都沒有?”

趙璣笑,“那是你覺得沒影響,你清楚很多人想要,並且有關系的人多得是,而你憑什麽得到,你掂量得明白,但對我和茗靜來說不一樣,你爽快地撒手,讓趙家怎麽做人?外面的風言風語傳都穿到十裏長街去了,這臉上再多的光都沒了。”

趙茗靜本來還聽得興致盎然,聽到趙璣將話講完整了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想起之前幾分鐘在辦公室裏那個男人不怒而威的氣勢,也是說著這幾句話抽在她身上,抽得她遍體鱗傷,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好在男人沒過多生氣,撂下一句再搗亂就將她關禁閉的警告後,在林周言到來前迅速離去。

趙茗靜總是對那個男人沒來由的害怕,即使面上裝得在怎麽風輕雲淡,在他面前都是一張空白的殼子,他能精準無誤地抓住她的心裏想的小九九。

“十萬夠嗎。”

林周言的話將神游的趙茗靜拽回來,直直地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嘴,莫名其妙地就笑了一聲,笑得聲音有些大,蓋過空調呼啦呼啦的聲音。

“誰稀罕。”她笑著說。

趙璣倒是覺得有意思,“可以考慮。”

利落的一扔,一張綠色的郵政卡滑到趙璣面前,“整十萬,密碼在背後,你隨便查。還有除此之外,把工人們的錢結了。”

趙璣莞爾,“這可不關我事兒,你自己招來的人,自己解決。”

林周言面無表情地望著趙璣,笑了笑,“我不太喜歡暴力解決問題,趙女士。”

轟的一聲,林周言一拳砸向桌面,桌面瞬間凹陷下去一個洞。趙璣身體一抖,手中握著的被子應聲而碎,落了一地玻璃渣。趙茗靜也嚇一跳,窩在沙發裏不敢動彈。

“謝了,不再見。”

林周言握緊了拳頭,血順著脈絡一滴滴往下落,他恍若未聞,一步步走出辦公室卻又在即將踏出的那一剎那,扭頭望向趙璣。

趙璣剛恢覆的情緒又被他淩厲的眼神唬住,手腳發麻。

林周言波瀾不驚地道歉,“不好意思,想了想還是道個歉,我這個人沒讀過什麽書,文化程度不高,素質教育也不怎麽好,嚇到趙女士的話,早些去醫院看看。”

趙璣顫抖著嗓子,一個“你”字,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來,等林周言走了她也就放棄辱罵林周言了,拿著林周言給的卡往自己懷裏揣。

趙茗靜嗤了一聲,“十萬眼睛就放光了,這麽多年來你是有多窮,好姑媽。”

趙璣沒搭理她,收拾東西想要將錢轉到自己賬戶。

趙茗靜起身攔住她,“想跑,沒門!這錢是要給工人結賬的,你這臭黑心窩子。”

“都說了是給我們的賠償金,工人們他們自生自滅去。”

“餵,我說你是耳背耳鳴還是耳聾,沒聽到我說的話,結、賬、給、工、人!”

趙璣也不耐煩了,“趙茗靜,別給我沒大沒小,你以為你有那個男人我就怕了,惹煩了我……”

“喲,惹煩你就怎麽啦?奮起反抗,得了吧,信不信我再把他給叫回來?”

“你敢!”

“有什麽不敢。”

話落拿起點電話撥打出去,很快那邊就接了電話。

趙茗靜講:“哥,你把趙璣給踢了,我就乖乖聽你話到國外去發展。”

對方的嗓音潤潤的,“好,我思考一下。”

趙璣暗罵了一聲,大力將卡扔到桌上,“你也就繼續作吧,總有一天要把自己作死。”

“承您吉言,反彈給您。”

趙璣翻了個白眼,再也不想看到趙茗靜一眼,拎著包匆匆離去。

趙茗靜開心地蹦跶一下,喊來秘書,“交給財務處,把錢好好分發給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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