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六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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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周言到和程抒約定好的巷子口,程抒正坐在臺階上抽煙,煙霧繚繞,大老遠就聞到濃烈的煙味。

林周言擡了擡腳,“坐這兒涼屁股,怎麽搞的。”

程抒嘬了口煙,罵,“媽了個逼的,一個兩個都把門關得嚴嚴實實,能有什麽辦法。”

林周言斜乜著他,“過幾天你給吱個聲,告訴他們月底必須得交,目前我給墊付著。”

程抒欲言又止,林周言墊付不是一次兩次,也沒見那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想起林周言的一點兒好,反倒打一耙。

程抒建議,“別了吧,你自己屁股都沒抹幹凈。”

林周言抻了下腰,沒說話。

程抒也不好說什麽,修路這事還是孫建國提議的,說是造福林家灣的老少。

開始修路這事兒一提出來,灣上人起初都興奮得跟猴子似的,程抒也連帶著高興。確實,這活了二十幾年的泥巴路有朝一日終於能變成水泥路,下雨天不再黃泥亂濺,晴天也不是塵土飛揚,足以讓人高興到跳腳了。

林周言那會兒剛做完沙場的一家活計,聽到孫建國的這個提議,卻一連幾天眉頭緊鎖,脾氣也爆得很,誰都不敢惹。

程抒膽子大,上前問話,被嗆了一鼻子灰才曉得這修路一事兒鎮上的大隊不撥錢,自己拉的屎自己擦。

孫建國挺直接,直接將活甩給林周言,還囑咐林周言每家每戶收三千塊錢,作為修路費用。

屎盆子扣得當當響,群眾人民鬧得要上天。

林周言考慮三天後,才將這活兒應了下來,二月初的事情,拖到現在清明節,恁是湊不齊所有費用,糟心。

程抒也懶得再想這茬,換了話題講,“寒露人跟著你去,沒見著跟你回來啊?”

“她跟不跟我回來,有毛兒的聯系。”

程抒長長地咦了一聲,笑,“每次提到她,周哥你反應挺大的啊,說實話,我覺得還有戲。”

林周言啪的一下,拍著他腦袋,語氣有些惡,“你關註的點兒挺多,老子沒見你多在工地上出出力。”

話音兒剛落,林周言補上一句,“下周一杜浦作請吃飯。”

“日,這老東西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了。”

“不是什麽好事。”

程抒這下反應過來了,本以為杜浦作是為那日林周言打人的事情而來,沒想到這老東西賊心不死。

他心煩意亂地掐了煙,嘴上罵罵咧咧。

林周言心情也沒好到哪兒去,腦子裏一根根筋扯得他頭疼,尤其是他回憶趙浦作那看向寒露的眼神。

林周言吐了口氣,一個兩個都是麻煩。

嗡——

手機忽地震動起來,是工地上正在施工的夥計打電話過來,抖抖索索地講話,“周哥啊,今兒剛上工地的幾個新人鬧起來了,沒見著幹活,還在人屋裏亂翻東西。”

林周言的暴脾氣一下子上來,吼,“老子看他們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撂了電話,林周言迅速趕往老屋,程抒頭一回見林周言發這麽大脾氣,不一會兒也跟著過來。

寒露老屋門前的鎖被撬開了,門上還捅了個窟窿,堂屋裏亂七八糟躺著桌椅,再往裏走進去一步,幾張生臉映入眼簾。

林周言再往樓梯間看了眼,這屋子活像是被強盜打劫過,亂成一鍋粥。

程抒在後面見到這般模樣,心裏打著突突,這屋子雖說被征用了,但實際上征用的也就一樓的一間房,家具什麽的都讓人給搬樓上去了,空蕩蕩的屋子裏就擺了幾張地鋪,平日供大夥休息,其餘的房間都是不準進去的。

這幾個新人是在找死吧。

程抒餘光瞥向林周言,怒極反笑,拍手叫好,“好啊,好啊,都挺有種的,我在這兒是一點面子都沒有的,嗯?”

話一出,場面安靜到針落可聞,動手翻東西的幾個傻了眼。

不是說好的周哥晚點兒才回來嗎?

林周言上前幾步,掐著其中一人的脖子,狀似好言好語,“誰讓你們動的?”

無人開口說話。

“都啞巴了嗎!給老子說話!”

“沒……人。”

“哦,那就是你們自己進來的了,難道沒人告訴新來的這裏的規矩?”

被掐著的人被林周言的駭人氣勢震懾到,弱弱地講,“說了,就是我看見剛才一女的,態度那麽囂張,就想著……想著。”

“滾。”林周言突然之間松了手,言語也緩和下來,“還不快滾?”

程抒搖了搖頭,這脾氣來得也快,去的也快,看見這場景的人還以為林周言要打人,程抒眼珠子亂轉著,餘光中出現寒露的聲音,片霎明白林周言這變化如風的脾氣。

那幾個翻東西的人幾乎嚇得屁滾尿流,奪門而出,騎著自己的破自行車跑了。

“你們幾個,快進屋把東西都收拾好,把門關上,周哥你先出來。”程抒瞟著打著電話,低頭在記錄東西的寒露往這邊越靠越近,趕緊招呼。

“用不著關門,收拾收拾就得了。”林周言淡淡地講。

哎,誰他媽剛才因為前女友老屋被翻箱倒櫃氣得要死的,現在又來裝沒事兒人,程抒聳肩,安排他們繼續整理。

寒露向來對方向的分辨有些模糊,跟在林周言後面饒了幾個巷子後,徹底跟丟了林周言,恰好此時接到母親的電話,無非是問一些噓寒問暖的話,話裏也透露出一些讓寒露不要糾結於過去事情的意思。

越聊越不投機,寒露索性掐了電話,立刻另一通電話打進來,屏幕顯示歸屬地是榕城。

猶豫了會兒,她才接起。

說話聲音聽起來老態龍鐘,“是寒露嗎,我這裏是國家鄉村教育研究基地榕城支點的人員。”

寒露楞了一瞬,才答:“是的,您是?”

“我是鄉村教育研究主任覃烽,聽說你已經到榕城了,對不住哈。要是有什麽問題或者需要住的地方,及時和我說,我這邊來安排。”

覃主任語氣和藹起來,和她交代一下研究基地的具體地址後,並告訴寒露如有需要幫忙搬行李,他立刻差人過來接寒露。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寒露原本還想著需要再去市裏住,現在什麽都解決了。她完完全全松了口氣。

笑著通完話,寒露擡頭定睛一看,自己已經走到了老屋門口,門大大敞開著,樓上似乎有人晃過來晃過去。

視線往下滑落,林周言的臉上風平浪靜,除了眼角無法掩蓋由歲月衍生出的褶子。

寒露看著他的臉,剛升上去的心情一下子從高空墜落,摔得七零八落。

寒露剛想說什麽,林周言毫不猶豫打斷她的話,“幾個徒弟不聽話,動了動你屋裏東西,自己進去看看有沒有少什麽。”

啊?哦,她有些沒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往裏走,這次他倒沒懟她了。

一樓基本上沒什麽東西,家具之類的東西都在二樓,用盒子打包起來整整齊齊的放在儲物間,寒露隨手翻了翻,翻出以前記錄心情的日記本,許多都是和林周言相關的。

她看了眼,又一聲不吭地放回原位。

其實屋子裏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除了一輛電動車和一臺冰箱,真沒了。

落在角落裏的一枚樹葉胸針卻引起了寒露的註意,很幼稚的胸針,如今已經生了鐵銹。

當時年少浪漫愛幻想,滿心要被少女心灌溉成河,自己制作了一枚胸針,胸針背後還有個小小的暗格,裏面放著她從他頭上剪下來一縷頭發。

寒露盯著胸針走神許久,才繼續看了眼屋裏的東西,而後不知是接到誰的消息,沒和林周言說句再見,就打了一輛車回市裏。

在樓下的林周言在門外看了一眼坐上出租車的寒露,纖細白凈的脖子透過玻璃窗隱隱約約,細軟的陽光落在脖頸上,白凈得像是發光。

林周言瞇著眼久久凝視,才回首坐回挖掘機開始挖這一段路基,不過個把小時就將路基完全挖出,後面的幾個徒弟看著林周言的這操作,有點兒生猛,一鏟鬥下去刨一個大坑。

大家都老實,剛林周言發那麽一頓火氣,也都不敢講話,趕緊將今天的活兒幹完各回各家,林周言沒讓人走,叫上他們一起去下館子。

酒過三巡,菜足飯飽,也就放開了一些,沒那麽戰戰兢兢,就問林周言,“周哥,那是什麽人吶,你還要讓著。”

“過去的朋友。”

“這朋友厲害了!”

有個嘰歪,“就你傻,一眼就能看出來,肯定是對周哥有意思的,周哥又不敢動,就和那騷包的趙茗靜一樣。”

林周言倒了杯酒,擡起頭看著他,目光冷冽。

程抒喝下去的酒猛地噴出來,笑了笑沒說話,心中暗暗回答,這能比嗎,寒露是周哥的前女友,呸,初戀才對。

程抒搗了搗林周言胳膊,“我托人打聽了下寒露,說是在搞教育,不過是個……什麽鄉村教育研究,亂七八糟的。”

程抒繼續喋喋不休,“一個大姑娘家,跑村裏來研究鄉村教育,腦子進水了吧,這一塊的學校亂得要死。”

林周言:“有話就直說,你丫的又不是長舌婦。”

“沒,周哥自己掂量,我就是提醒一下。”

林周言沈默,一別多年的人忽然之間回來,到個小破村子裏,為的誰?為的那屁大點兒的情懷和理想?矯情得牙齒都要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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