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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太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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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被立為太子,本來就是天下歸心,水到渠成的事,卻經歷了這麽多的曲折。費了很大的勁,得到本來就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他也沒有多欣喜。

還有那麽多流血犧牲,他並非鐵石心腸,當然也有許多的歉意與惋惜。

玄武門之變後,東宮和齊王府都被騰空了出來。殿下將齊王府內所有寶物珍藏都賞給了居首功的尉遲敬德。東宮早就空了出來,自陛下口頭允諾之日起,那些聰明伶俐之人早把舊物清理幹凈,又抓緊時間打點一新,處處金碧輝煌,等待新太子入主其中。

大吉之日選在五日後,殿下要在東宮顯德殿接受百官朝賀。這幾天,秦王府舊居也是一片忙碌,收拾行裝,等著跟隨殿下喬遷。

雖然有王尚宮主理,我亦前後張羅,打點王妃的東西。殿下這些日子還沒心思升遷侍妾們的品級,因為還有太多秦王府的舊事沒有處理。

比如蘩兒和李囂入葬。此刻殿下已經可以安心地給他們體面的葬禮,不越禮制下最好的棺槨,親手書寫的墓志銘,陪葬了蘩兒最愛的一幅肖像。

據說那是著名畫家閻立本還在年輕的時候游歷晉陽時手繪。到後來,求他動筆都得禦賜,說什麽也輪不到蘩兒了。

前夜,殿下獨自一人在蘩兒生前的房中獨坐了很久,不讓任何人跟著。他的眼角始終含淚,想必心中的酸楚無處釋放,他久久凝神,一定是在回憶他們幼時相伴的美好模樣。

在我眼中,的確不能說他一生愛著並善待了蘩兒,他也讓她有著無邊的寂寞和等待,且一直都樸素拘謹。

她一生對殿下都無所求,只是深深的愛著。不知道她會永遠藏在殿下心底,還是漸漸的淡出和遠去。畢竟後院之中,這樣付出一生的人不止她一個。

但事實是,這樣好的女子,也因著這場事變而魂歸荒冢,從此靜聽墳塋,椒花頌聲。

比如那一日在玄武門前戰死的將軍:敬君弘和呂世衡,還有留守秦王府,寡不敵眾死在那一日的家將和親隨,共有六七十人。

殿下厚葬將士,祭奠忠魂。左□□人致以哀傷,給予他們的家人金銀撫慰,讓亡魂得以安眠。

殿下倒為敬君弘的死沈默了很久,我還記得這位將軍那清高的氣質,古人講求為知己者死,不知這算不算是死得其所。

尉遲敬德來給殿下講了那一日東宮和齊王府內真正的情形。鳥獸俱散,砍殺十個孩子如砍瓜一般。

太子和齊王都有侍妾拼了命護著幼子,跪求,發瘋一樣的打鬥,最後都在淒慘的叫聲中一並抹了脖子。

婉兒受了驚嚇,瘋瘋癲癲,如今要捆著手腳,才能入睡。

承道,曾經無比崇敬他的叔父,那般親厚,哭嚷著要見叔父一面與他對峙。眾將只怕給秦王添麻煩,哪會理他。

一刀落下之前,承道狠狠留下了他的詛咒:“他做鬼也不會放過秦王,而承乾他們將得到報應,不得好死。”

這些話,前太子沒有機會對殿下說,承道,也算在最後為他的父親拼了一拼。

承道的失望和苦痛可以想象,但他也不必、不用再想。當然,建成謀逆,後代也是罪人,無法再入皇族。十個幼小的屍體與建成和元吉一起,在長安縣附近的陵寢潦草下葬,沒有任何追封。

後一日晨起,我入白露居服侍更衣的時候,看著殿下竟然一臉兇,見我便粗聲質問,為何此時才來。我怔了一怔,我今日比平日還早了一刻,也並未有什麽特殊的吩咐,他這是怎麽了。

殿下呵斥我:“你昨晚怎麽沒守夜?”

我不知如何作答,但看他脾氣很大的樣子,只好低頭回話:“回稟太子,昨晚並非奴婢當值,若非特別吩咐,都是由司寢宮人值夜的,奴婢本不用值守。”

王妃看我不解的樣子,扭頭看我,不甚溫和地說道:“殿下半夜欲喚人伺候,那守夜宮女不得力,惹惱了殿下,已被裁撤掉了。你今後警醒些,別再出差錯了。”

“是,太子妃。”我連忙躬身應聲。

我大概知道了太子殿下應該是昨夜又有驚夢。我沒值夜,他感到了不自在。畢竟他也不願讓更多人看到他半夜的慘象。

但值夜並不是我的職責所在,難道他夜夜驚夢,我要夜夜在此嗎。就算司寢宮人,也是兩日一輪換,哪有夜夜在此的道理。哎,算了,講不明白。誰讓他如今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呢。

太子的常服倒是與之前無太大差異,只是衣料色澤更正,紋樣可用上用圖案。太子妃的服制更加奢華,不過她還沒有做如此裝扮,可能是並不適應。

今日侍妾們都來正式的恭賀太子和太子妃,倒是遲不得。舊秦王府現在宮女不足,這兩日不停地有人被調走,或者消失……

一場宮變,每個人的表現,殿下和王妃都看在眼中,是去是留,個人當然沒得選。不過,搬到東宮之後,用度人手都要比這裏翻上一倍,也就是三五天的事。

楊孺人等已經來到,在一旁候著。等太子和太子妃端坐後,分做兩列行跪拜大禮。這也是分野所在。太子已是儲君,在眾人面前,可承一半的君禮了。所以今日要三跪九叩。

“妾身拜見太子、太子妃。”她們亦齊聲說著。

“起來吧。”太子和顏悅色,又吩咐她們坐下。

“前些日子你們也晝夜懸心,都辛苦了,過幾日,入住東宮,便更得些寬敞的居所,你們也能更自在些。”

“謝太子殿下。妾身再恭賀殿下成此功業!”眾人又起身屈膝。這是行禮的時刻,不是家常閑聊的時刻。

沒有了蘩兒和惠通,我看著這些扮相精致的女人,實在沒有任何的感覺,仿佛一個一個精美的瓷器,擺著好看,但我卻不知哪個裏面裝了不俗的心腸。

她們也許算不上曾經一起與殿下相濡以沫,甘苦與共,但未來,殿下卻要給她們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實在是值得了。

可憐的蘩兒,我每每想到她,就心痛不已。不過,殿下身邊嬪妾的人數已經明顯不足了。我心裏笑道,恐怕這宮廷裏沒有一件事要比這個來的更為簡單。只要他願意,立刻就能補足。

太子妃說道:“這兩日,太子殿下繁忙,眾位的品級便等上幾日,等太子入東宮接受群臣朝賀之日,再頒下來,也顯得體面。”

“謝太子妃!”眾人便又起身屈膝行禮。明顯,這一來一回的,禮數變多了起來。如果秦王府還是一個皇族家庭的事,那麽太子便與君王類似,家事如同國事了。

其實,這兩日已有不安分的女人有這樣那樣的訴求,提給太子妃。

當然是楊孺人。她的確有功,比如蕭瑀一向堅定的支持殿下,比如她曾提醒殿下臨湖殿位置的重要。她本就是眾妾之首,如今更有理由討要一處更寬敞華貴的殿宇,那也是她小時候常去讀書游玩的地方。太子妃已然允準,讓她自己派人去收拾布置。

韋孺人和韋承衣,總算要了兩座相連的跨院,兩人能方便一處齊聚,照顧兩女一男。那個被關進閣樓裏的楊氏也放了出來,暫時不與她計較。燕氏仍然低調,她只想找一處離書房更近的殿宇,即使小而偏僻,她也願意假設自己在那能多感受到太子的氣息……

如此種種。我臉色一日都很沈重,有些打不起精神。我又一次想到蘩兒,不知不覺走到她的院子,和當年惠通一樣,一連幾日,我每日來此為她點一炷清香。

這裏的劫殺之像,卻依然留著很深的痕跡。因為無人再來著意清掃這裏。

我倒更願意這裏如從前一般,讓我也能想到那一日,我和她在這裏度過了怎樣的半夜。

我跪下焚香,閉上眼睛,默念:“承衣,殿下明日就要搬去東宮了。你對殿下最是誠摯,願你在天之靈能永遠保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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