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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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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教殿,東宮太子的寢宮和書房所在,一派富麗恢弘的景象。內侍省尚儀局的內侍官和尚宮們早已候在殿中,為皇太子加著袞冕。

太子殿下精神抖擻,由宮人按照禮制,一點一點的服侍周全。他半開雙臂的樣子,威武生風。

禮樂陣陣,鐘鼓齊鳴,他一步一步走向顯德殿,接受百官的跪拜和朝賀。這是國家的大事,意味著大唐帝祚永延。

我已經可以想象,不久之後他即皇帝之位,是多麽風采迷人。

太子妃在麗正殿中,此刻也正由尚儀局的一大批尚宮和宮女,為她換上絳紅色的釵鈿禮衣,梳起華貴的望仙髻,插滿金銀頭飾。這不是我能弄懂的禮制,自然由宮中專職司儀負責,我在一旁只能做個幫手。

大家嘖嘖稱讚這位麗人的完美,然後自然也不忘跪拜行禮,恭賀她正式成為太子妃。今日她也將在麗正殿,接受內外命婦的朝賀。

這一切繁華似錦,幾日前的憂傷悲泣似乎從未發生過。

東宮的確是比天策府更寬敞、華麗的地方,面積有兩倍大,嘉德門內左右兩路,一直直通到北面的玄德門。

殿宇林立,氣勢恢宏,後面的宜春、宜秋兩宮之間,花苑、湖水、曲廊點綴其中,南北角上的馬廄、射場和養育鷹犬的院子也比原來大上很多。

果然,即使天策上將權傾朝野,各種用度也還是不能和太子相比。一步之遙,需要翻山越嶺,但也的確值得。

朝賀完畢,我在崇教殿中等候太子。他心情大好,躊躇滿志。我與尚宮們一道幫他換下莊重的太子袞冕。這衣服真是有些重量,所以當我為他換上常服的時候他便有著一身的輕松。

他格外看了我一眼,可能發現我看著與平日有些不同,因為我換上了東宮宮女的服制,也是窄袖窄幅,但裙色有些差別,更偏向水綠,添幾分淡雅的素白。

我應當低下頭,但卻不想錯過他的註目。

他的一切,都是嶄新的,包括剛才看我的感覺。我能感到這個眼神之中有些別樣的新意,但我並不知道具體包含些什麽。

昨日,已經有三四個新人在東宮之中等著侍奉太子了。掖庭宮裏也挑了拔尖兒的宮人送來,補足人數,和從前秦王府來的舊侍一處調配,交替當值。

許多人我都不認識,卻只能從鏡子中照見我的衰老——與那些十五六歲的年輕宮人們相比。如果我一直在宮中,也快能去做尚宮了。還有,東宮有了宦官服侍,主理各種事宜,這是內制裏面最大的不同。

太子在議事殿堂中正坐,下面臣屬也各就其位。殿中有了按規制設定的宮人和內侍侍立左右,我只能是其中之一。他今日在這兒發了數道太子令。

第一道是再次下令赦免前東宮、齊王府內的官署和親信,既往不咎。這聽起來似乎容易,但盤根錯節的朝局,一旦處置不利,國家便不夠穩妥。意味深長的是,同時他也下詔將原東宮太子中兌王珪“執歸長安待罪”。

第二道更為重要,裁撤天策府,重新任免了東宮官署,任命原門下省侍中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為太子左庶子,杜如晦為太子左庶子兼太子中允,任命高士廉為太子右庶子,房玄齡為太子右庶子兼太子舍人;任命張公謹為太子家令,任命候君集為太子左右衛率府將軍。

第三道便是升任魏征做了諫議大夫,前去宣慰山東。這位貞觀名臣的確有著耿直的性子,言辭激烈,思路清楚,鏗鏘有力,殿下廢了不少功夫,也聽了不少魏征對他的不屑和對前太子的嘆惋。最後,殿下派他到建成經略多年的山東宣慰百姓,安定人心,以圖天下大治。魏征終於表示對事不對人,願做無雙國士。想必,太子也是一步一步收覆了魏征之心,得他一路忠誠輔佐,開創貞觀之治。

比起天策上將,“悉決國事”的太子更加忙碌。我想,他此時應該不會再張口抱怨建成是個庸碌之輩,當他切身體會到這事無巨細的朝堂政務也需要大才才能勝任的時候。

這一個下午,人來人往,議事奏事,他連水都沒喝上一口。我只能輕手輕腳,卡著時間,涼了又換,才終於讓他喝了杯熱茶。

天色漸漸變暗,各處掌燈。太子一路快步,來到麗正殿中。

“太子殿下!”太子妃連忙起身相迎,又屈膝行禮。她也是忙了一日,不過此刻萬眾歸心,無論內裏如何,表面都是曲意逢迎,恭恭敬敬,她當然不像從前那般難做。

“無垢!”太子連忙扶起太子妃。“好了好了,私下裏還是你我,便不要如此費事。”

太子妃笑道:“不可,殿下如今是太子儲君,該有的禮節自然不能少。”

太子妃早已備下晚膳,一看菜色都是她特意安排的。我一旁服侍著,太子妃也不停地為他夾菜到碗中,眼中滿是喜悅和犒勞之意。

她欣賞著她的夫君,“我看殿下如今也是游刃有餘,怎可想曾經是只論用兵征戰的將軍呢。”她有些打趣,聲音卻帶著萬般讚揚。

太子搖了搖頭,“無垢,你不知道,原來這處理政事也這般疲累。以前想著沙場征戰辛苦,誰知這如今這人、事、政,悶聲不吭的,竟然也這般纏手和麻煩!”

太子妃笑道:“所以,國家體制才在東宮設置官署,有一整套人馬來幫你啊!又不用你事必躬親。”

“道理上自然是!但眼下朝局不穩,我又哪能喘一口氣。再說……現在也有不少棘手的事。”

太子妃並沒有追問,只是給我使了眼色,讓我為太子再乘些粥。太子只顧接著喝,眼神都沒回轉一下。

太子妃似乎有些刻意躲避太子與她交談政務,不像從前那般隨意。這也是她逐漸要習慣該守的準則。今日聽大臣們議了一日,來來往往,無非是太子雖然正位,朝野仍在觀望之中,最棘手的事當然是還在陛下。”

太子也沒直說剛才的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問道:“無垢,父皇那,你這幾日可有再去拜見嗎?”

“我自然去了,但父皇……”

“連你也不願見,是嗎?”

太子妃點了點頭。“不過你放心。今天我讓承乾自己帶著泰兒、恪兒幾個一起去的。父皇雖然懶怠,倒也是見了面。承乾回來說,父皇氣色還好,只是話不多。”

“讓承乾他們單獨去。嗯,這個辦法好。無垢,謝謝你。父皇見了孫兒,便會知道顧惜自己了。”太子眉眼之間露出一些不安,他知道自己在“親情”這件事上,始終虧欠陛下。

“如今所有的敕令仍由父皇簽發,才能頒行各地。父皇拒不見我,左右都是三省通傳意見,實在有誤國事。”太子終於說出了重點所在。

“二哥,你的意思是……”太子妃也明白了所謂“棘手”的含義,簡單說便是如何能讓陛下名正言順的交權遜位。

“我實在不願讓父皇為難,畢竟他剛剛失去太多……可眼下,若仍然如此行事,終歸是落了個半吊子,放不開手腳,於國於民無益。”

“二哥。我雖不懂,但卻覺得此事更要慎重。若非父皇主動,太過急迫,或太過明顯恐怕都非上策。”

“誰說不是,所以這幾日籌謀,都不得良策。”

“我聽說,太子已經兩次下令,前東宮的親信既往不咎。我在想,太子如此大度,這後宮曾經與建成交好的妃嬪,倒也可以安心了。若不然,她們戰戰兢兢,怎麽能好好服侍父皇呢。殿下,你說是不是?”

太子妃這話說得大有深意,殿下聽了之後,全然會意。他們可用之人不僅在前朝,還有後宮。估計此刻殿下心中已經有了打算,眉頭也舒展了起來。

他仔細打量著太子妃,接著閑談:“無垢,麗正殿如今可還喜歡?剛剛搬進東宮,可能還不那麽習慣,有什麽需要的,便讓內侍省去布置。”

“二哥,我一向簡素慣了,一切都好。這裏本就比天策府華麗,我已然覺得眼花繚亂。”

“你呀,還是如此節儉,到時候母儀天下,這般作風肯定得要讓國庫滿盈,然後再都留給後人嗎?”太子打趣道。

“誒,別胡說……”太子妃嗔怪道。

“對了,按照太子規制,東宮還有不少侍妾的空缺,你可心中有什麽人選?內侍省昨日倒送來三四個姿色不錯的女子,都在後面宜秋宮裏住下了,你去瞧瞧?”

太子聽了,不知可否,但仍然有些霸道地對著太子妃說著。“我想你陪我,還有好多話想說!以後再看吧,反正有的是時日!再說,這匆匆忙忙送來的,誰知道是哪裏的醜婦,不如慢慢挑了合適的再說。”

太子妃噗嗤笑了出來:“太子殿下,如今東宮禮儀體制更為繁瑣,一言一行也都是天下的表率。之前府中後院的怨言,如今可不能再有了。你今日便該召她人才是。我可不敢留你。”

的確,做了太子便成了國之命脈。除了皇帝,當然要靠太子一脈來保證皇族血統的純凈與延續。從今日起殿下於何處過夜,寵幸了誰,再不能那般自由,都要留下記檔了。

殿下聽了,心中必然能夠蕩起些細微的變化。剛才的話題雖然也只是夫妻閑話,但若細細琢磨,卻也有很多不同的感覺。

他輕輕撫著太子妃的額發,好像重新認識著自己的妻子。 “嗯,無垢,你還是如此明事理,事事提醒我。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太子妃自然不舍,但她仍然露出微笑。這是屬於職責的微笑,如果不是她曾經真的擁有殿下的心,這般微笑將伴她終生。好在也許只是從現在開始。

殿下擁吻了太子妃,便起身離去。我也是跟著他走的,因為他還要到書房去忙。路上,他讓內侍去喚了燕如晚上來寢殿中侍寢。還好,燕如我如今喜歡聽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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