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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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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送殿下離開。雖不太妥當,但料想無事,倒是又補充了一會兒睡眠,總算好過了一些。王妃起身後發現殿下不在,便立刻喚人。我入內回稟殿下拂曉又入宮了,王妃忖思片刻,喚我帶了衣服,隨她入宮等候殿下。

我輕聲回稟,可能這樣能更顯親情濃重。王妃卻說:“見陛下之時,自然不假。但你難道想讓殿下也那般出宮回府嗎?殿下如今是什麽身份,怎麽能粗心,那般形象示人?”

我連忙稱是。王妃果然不負賢內助的美名,細枝末節也能想得周到。

當我們來到甘露殿的時候,就有侍立的宮人報信,說陛下的確一夜未眠,所以殿下來後也未曾久等,只一會兒便入殿中,已有一個多時辰了。

王妃聽了,松了口氣,父子只要見面,哪怕是怒罵,甚至仗劍,也都不怕。

我能聽到裏面隱隱的啜泣,聲音時高時低,可見這場談話仍不輕松。

天色漸漸清明,裏面來回的對話卻在逐漸加高聲調。王妃原本也是候在殿外,卻突然讓宮人進去通傳一聲,她要求見陛下。裏面很快傳來允準的聲音。

我在二門之外侍立,隔著重重窗紗,看到跪在地上的秦王與王妃,還有站在宮階之上,一身緇衣,滿眼悲泣的皇帝。

陛下擡高了聲響:“無垢,你知道你的夫君,會幹出這種慘絕人寰的事嗎?這樣的人,就算做了皇帝,你說,他是不是一個昏君!朕,寧可把太子之位傳給元嘉!也不會給他!你難道還能再發生一場宮變,把你所有的弟弟和侄兒,都斬盡殺絕嗎?或者你不如,一刀來弒殺了你的老父,豈不是更幹凈利索!”

殿下深深拜下,“父皇……兒絕無此意。母親早喪,父親既是兒的父親,又是母親。兒也是萬不得已,走投無路。否則兒怎會傷父親的心。”

“什麽是萬不得已?!再萬不得已,你就揮刀殺死兄弟,殺了十個我的孫兒?你……”陛下扶著胸口,氣喘籲籲。

“昨日兒若不提前行動,今日入海池給元吉踐行,死的就是兒臣,還有承乾、泰兒兄弟!他們早已布局妥當,還要坑殺活埋秦府的數十將領。兒只是自保。若還有他途,兒怎願意鋌而走險!”

李淵顯然相信這一切,“你……若不是你早就意在奪嫡,把朝中搞得錯綜覆雜,建成他怎麽會……”

“兒沒有!對此,父皇心知肚明!否則父皇當年也不會有意讓兒以天策上將之名去洛陽,我明白,父皇仍然疼愛兒子!玄武門之事,兒做便做了!再無辯駁!”

殿下一面悲泣,一面又十分硬氣:“但若論才能功績,兒才不是個昏君!必定勵精圖治,讓天下有目共睹!

“父皇,兒臣不敢再數世民為大唐天下立下的功勞,但請父皇看看他身上的傷疤!”王妃突然開口,她跪在殿下身旁,伸手解開殿下的衣領,那胳膊,後背的傷痕一刀一刀,歷歷在目。陛下恐怕也沒有見過這些,倒真的讓他想起了自己也是因為這個兒子的緣故才能坐穩皇帝的寶座。

“兒臣多少次替世民擔驚受怕,夜不能寐,他多少次性命攸關,死裏逃生,但卻從無怨言!父皇!之前的毒酒、墜馬、突厥行刺,還有武德五年兒臣在宮宴上差點被人所傷……但凡有一次他們如願以償,要了世民的性命,或者此刻,建成、元吉帶著世民的頭顱在此,父皇心中又是如何滋味!父皇仁愛,兒臣想父皇也一定會萬分悲痛,念起世民的好……”

“兒臣十三歲嫁給世民,深知他的秉性。他如今的痛苦未比父皇少上一分。還請父皇節哀……天下之事尚需父皇決斷。”

陛下和殿下聽了王妃的陳情,早已淚如雨下。

等了半晌功夫,陛下手指著秦王夫婦:“夠了,這等慘劇……任你們如何解釋,也是不通。都是朕的錯!你們去吧。好自為之,若有一點行差踏錯,報應不爽,老天都看得到!”

陛下揮了揮手,一個人走向後殿去了,留下孤獨的影子。終究他也只能說些氣話。竇皇後的五個子女,死的死,殺的殺,只剩下秦王一根獨苗,他怎麽可能再立他人?天下,終究都是秦王的了。

殿下與王妃起身,呆立住,搖搖晃晃。我見狀,趕忙上前攙扶,又伸手為殿下更衣,收拾妥當。

殿下長舒了一口氣。他回望著太極宮的金字牌匾,任風吹幹臉上的最後一滴眼淚。

在外人看來,殿下已經是傲然挺立於宮中,無人敢不心服,可殿下自己呢,可真正能卸下這重擔麽?

總算過了一關。我們回到天策府,只見李囂的乳娘滿臉是淚,早已等在白露居中。“殿下、王妃……小郡王他……他胎裏不足,氣息虛弱,難以將養,剛剛……剛剛過世了!”

“你說什麽?囂兒……這不可能!上天怎麽會這麽殘忍……”秦王大吃一驚,喝到:“醫官,你說,怎麽回事!”

“殿下……高承衣母體孱弱,小郡王在腹中本就體虛不足,又在那日生產受驚,臍帶纏繞著脖頸,短了氣息。當時便看著不好……孩子太小又不能用下猛藥……臣,臣也無能為力!”醫官看著秦王發怒,嚇得渾身發抖。

“混賬!承衣那日生產,若不是你逃走丟下不管,怎麽會難產而死。如今你又一點辦法沒有,要你何用!府裏的醫官通通拉去問罪!都給我關起來!”殿下怒得跳腳,大罵起來。

“囂兒……他……他這麽小,他來到這個世界才一日啊!這讓我如何,如何向蘩兒交代……她,她屍骨未寒,囂兒竟然也跟著去了……這等慘劇,讓我……”秦王喘息著,幾乎不能支持,我和王妃連忙上前扶著殿下。

“‘你若行差踏錯,報應就來了!’父皇,父皇……剛才這麽說,這麽快沒想到,就這樣應驗了。處死承道他們,他們……就報覆,帶走了我的蘩兒和囂兒……一定,一定是這樣!”

殿下失魂落魄,反覆念著這句話。無論他的勝利多麽輝煌,他這接連兩日的失去也足以讓他痛徹心扉。

“殿下,府中官員已經等在議事廳議事了!”外面來人稟報。

“議事,議事!就知道議事……都給我滾!”秦王喝了出去。王妃出言道:“讓他們等等吧。只說小郡王離世,殿下難過得很。”

我早已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我本來不相信報應之說,但現在這樣看來,分明就有。

這可憐的母子,便這樣無辜的承擔了一幕死亡。可憐的孩子!只是來這世上睜眼看了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感應,不喜歡一個剛剛發生事變的家門,不喜歡帶著血腥味的空氣,便悄然離去,去極樂世界尋了自己的母親。

殿下只要一個人,不帶任何隨從,去書房中沈默了好久,王妃和臣屬也都不見。雖然已經是新的一天,但他的心情仍然是不見天日。

王妃也是無法,只好任由殿下獨處。好在陛下那邊已經不那麽強硬,今日料想也不會有太大的變故。長安已穩在殿下手中,剩下的事,慢慢處置便可。

我在門外輕聲回話,只說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他一言不發,我隔著窗棱望去,他背對著我,站在書房古董架子邊上。蘩兒,的確是他心中重要的人,如今離去,倒是更讓他容易反思到玄武門之變的對錯,以及他在這場戰鬥中的得到與失去。

我又喚了他一次,畢竟朝中事務,都由他決斷,他也不能任性太久。

殿下果然允許我入內服侍,吩咐我的事務都與蘩兒有關。讓我去為她上香祭奠。他會親撰寫墓志銘,選一塊兒風水寶地。李囂早夭,不能有所封號,便隨了蘩兒同葬。

我忍不住淚水橫流,這些日子,看似我並未受到什麽直接的傷害,我的眼淚卻超過了一生所有。

殿下看著我,出言安慰道:“你別哭了……我都看到多少次……女子有時也是好,淚流過了,便完了。”

“殿下……”我輕聲喚著,掩蓋自己的泣不成聲。殿下吩咐道:“去喚無忌和玄齡他們過來吧”。

正在這時,府門之處只見宮人隨從跟著冊封官一道,魚貫而入,手持寶冊。陛下向天下頒行明詔,正式立秦王為皇太子,晉位東宮。

殿下聽了沒有任何驚異,只是連忙起身,聽封、受冊、跪拜謝恩。然後捧著敕書面向殿門站定。

然後,便是周圍得所有人,無論臣屬,官員,還是仆從、宮女,悉數跪倒,齊聲高呼:“拜見太子殿下!”

我自然也跪列其中,與眾人一道,臣服在他的身前,口中改換稱呼,行叩拜大禮。這只是遲早的事。某種角度而言已經遲了,應當是昨日就有敕旨。足見今日清晨的見面頗為奏效,陛下再怎麽生氣,仍然是無可奈何。

轉身之間,前一秒的秦王,已經是後一秒的太子。這一步之遙,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總算還是來了。太子殿下讓大家起身,他此刻已經名正言順,正位儲君。還有一封敕書,晉封長孫氏為太子妃,已經送到了白露居中。太子大方地賞賜來使,面容平靜。

我和宮人們一道向太子妃再行大禮:“拜見太子妃!”十幾個宮人整齊地跪了一地。太子妃面帶深藏的微笑:“起來吧!”

“謝太子妃!”眾人再齊刷刷地回話。太子妃揮手讓眾人退下。

“太子殿下!你做到了!為了今日,我們從未走錯一步,但其實是因為,我們從來都不能全身而退。所以,我要祝賀你!這是我的幸運,卻是天註定的你的命運!你只是走到了這,兒,所以,自然會得到它!”太子妃深深地向太子拜下。

太子連忙扶起她來,“無垢,不要這樣多禮!若沒有你,讓我警醒,讓我堅定,讓我早些看清楚,我恐怕不會有如今的成功。”

太子妃這一拜,他們看似溫存,在我眼中卻有著一種莫大的生分。這對夫妻,的確患難與共,的確生死相隨。但他們一步一步向著頂峰邁去,卻不知不覺在挽手和擁抱之間,逐漸誕生了一種越來越生疏,越來越顯赫的感覺,便是——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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