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藥的時候，孟逢熹再次醒了，昭端寧給她餵藥，她眼睛一直放在他身上，一口一口喝下去。

末了，她用最後的力氣擡起手，昭端寧會意，立刻擡手同她十指緊扣，孟逢熹勉強扯出一個笑臉，昏昏沈沈地被昭端寧抱進懷裏。

因為是最關鍵的一次，所以這次的反應比前兩次更大。

但孟逢熹沒什麽體力，發不出聲音來，昭端寧只能從她緊皺的眉頭和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她難受得厲害。

昭端寧就把她抱在懷裏或背在背上，在屋裏來來回回地走，悠著她，晃著她，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

先把十年來欠的都補齊，等她病好了醒過來，再把剩下的慢慢喊完。

有時候孟逢熹會醒過來，有時候又不會。

“孟逢熹。”

“孟逢熹。”

孟逢熹在他懷裏睜開眼，吃力地動了一下手指，昭端寧立刻察覺，頓了一下，“孟逢熹……”

孟逢熹含糊地嗯一聲，渾身都疼，動也動不了，只能無力地倚著昭端寧，皺起眉，意識又要模糊不清。

“孟逢熹！”昭端寧聲音忽然急促慌亂。

她被這一聲拉回來，眼珠在眼皮下滾動，卻睜不開眼睛，昏沈中她感覺昭端寧很緊很緊地抱住自己。

“孟姑娘，我等了你很久了，你不能再丟下我。”

孟逢熹耳朵裏昭端寧的聲音變低變輕，羽毛似的落下來，她聽不出他有沒有哭。

可在未可知的分離前，愛人的呢喃也像哽咽。

“我等你來找我玩，你不能再騙我了。”

“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昭端寧說著低下頭，發現懷裏的人已經又陷入了昏迷中，卻有一滴淚，順著眼角往下滑，他輕輕用指尖接住，知道她是聽到了自己的話的。

後來整整七日，昭端寧沒有再叫醒過她。

孟逢熹高熱不退，藥一碗又一碗地灌下去，不一會就會被她痛苦地吐出來，身子熱了又涼，涼了又熱，就是醒不過來。

她有時會像個痛苦的困獸，哭泣喘息，掙紮翻滾。

有時又像重新躺進了棺材裏，奄奄一息得像具屍體。

反反覆覆地折磨著掛念著她的人的心。

宋琰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淡，嘴上的火泡又有冒頭的趨勢。

昭端寧也不再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只沈默地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他看起來一直很平靜，好像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結局的準備。

直到第三天深夜，孟逢熹再次把餵進去的水和藥吐了個幹幹凈凈。

昭端寧端了煮得軟爛的米粥餵她，可試遍了方法，都是餵進去她就會吐出來。

他不肯放棄，給她擦幹凈後，又選了最笨的方法，捏了勺子湊到她唇邊，想開口輕聲哄著她張嘴，勺子磕到她緊閉的牙關，他在同時輕輕啟唇，未發出聲音，卻先有一滴眼淚啪嗒一聲落在了勺子裏。

昭端寧一動不動地保持著那個姿勢，埋著頭，勺子柄斷裂在他發白的指骨間，絲絲鮮血跟著碎落的碎片落在粥碗裏，白色裏有了格格不入的嫣紅和不起眼的透明。

宋琰立在門外，聽到屋裏極低極壓抑的聲音，收回了已經放在門上的手，默然了片刻，無聲離開了。

昭端寧從那天起幾乎再沒有睡過，因為閉上眼就是噩夢，孟逢熹短暫地看他一眼然後離他而去，那一眼太銘心刻骨，昭端寧總會分不清，總覺得孟逢熹再一次要離開他了，他快要分不清噩夢與現實了，更分不清哪個自己更痛一點。

他只能睜著眼抱緊懷裏無知覺的人，懇求她不要再拋下他。

沒人知道孟逢熹在第七日做了個夢。

她夢到自己一直在沈睡著，睡了不知多久，忽然在睡夢中，聽到有人在喚她，聲音溫柔親切，帶著幾分催促的意味。

“小熹……小熹…………快醒醒……我們要走了……”

孟逢熹睜開眼，看到陳耀就站在她面前，笑著看著她，“我們要走啦。”

陳耀的話音剛落，這片天地裏就開始落雪，白色的雪羽飄飄揚揚地灑下來，落在她和陳耀的身上，溫柔得就像眼前人的笑容。

“走？！”這個字讓孟逢熹心裏莫名難過起來，她精神一振，一骨碌爬起來往前一步，瞪大眼看著陳耀，茫然發問:“你們要去哪兒啊？”

她說著往前走，可他們之間的距離沒有縮短，陳耀還是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近不遠，她卻永遠無法靠近。

陳耀仍舊笑著，回答她:“去我們該去的地方呀。”

說著，他讓過身，孟逢熹這時才看到他身後烏烏泱泱地站了一群人，都笑著望著她。

孟頤平和周泠一就站在最前面，兩人並肩站著，笑意盈盈的，面目溫柔。

甚至連軒邊的老嬤嬤也在，她站在爹娘旁邊，被父親攙扶著，同樣溫和笑著。

他們身後，是那些千千萬萬死在戰場上的士兵，父親把他們當作兄弟，她把他們當成家人，現在也都一個不落地立在那裏，久未見過的熟悉臉孔上都是開懷的笑容，都像又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孟逢熹一張臉一張臉看過去，眼都不敢眨。

因為時間浪潮無可阻擋地將她往前推，他們都快要變成她怎麽也抓不住留不下的雪泥鴻爪了。

這是第一次，孟逢熹親眼看到清晰鮮活的故人。

鮮活得發亮，亮得讓人眼睛泛酸。

然後聽到他們的聲音。

遠遠的，像在天邊，卻又真切得不像話。

“再會啦丫頭！”

“再會啦小熹熹！”

“要永遠記得俺啊！”

“別哭啊，哭了的話王叔俺就要笑話你了！”

“咱們孟家軍，男子漢大丈夫，不興掉眼淚的呀！”

“莫哭哈！”

眾多爽朗的雍儷話音裏，夾著一句溫溫軟軟的軒邊話音。

格外明顯。

“囡囡要好好的啊。”

這是嬤嬤的聲音。

“梅梅要聽話啊，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爹娘走啦。”

“乖，不哭。”

“梅梅聽話，別哭。”

“咱們還會再見的。”

孟逢熹立在原地對著她們又哭又笑，然後陳耀也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時辰到了，我們真的要走了啊。”

孟逢熹仰頭看著他溫柔的笑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我怎麽辦啊？為什麽只留下我啊？帶我走吧，也帶我走吧。”

“你們也帶我走吧好不好？”

陳耀還是笑，答非所問:“回去吧，就送我們到這裏吧。”

“回去吧，小熹熹！”

“快回去罷！別送了！”

“對！你活到八／九十歲再來見俺們！”

“俺們還沒來得及見識的，你就替俺們好好見識見識！”

“就派你留下來啦，替俺們好好看看這大好雍儷！”

“好孩子，回去吧！”

“聽話，俺們都為你驕傲！”

“回去吧！會再見的！”

“乖囡囡……”

“不哭了……”

孟逢熹四下張望，到處是沈沈的濃霧，雪勢愈發大了，這片天地之間開始混沌，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起來，他們告別的聲音也漸漸低下去，可她什麽都看不到，也找不到。

“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啊！”

孟逢熹害怕起來，哭得更厲害了，搖頭，亦步亦趨地追著他們，對他們說:“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帶我走吧，我不想一個人，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們帶我走吧，我找不到路了。”

“讓我跟你們走吧。”

陳耀指指她身後，笑著說:“已經有人來接你啦。”

孟逢熹隨著他的動作回頭，看到了昭端寧。

昭端寧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手裏提了一盞燈籠，明亮溫暖得像個太陽，他面容溫柔平靜，一如十一年前那個少年，淺笑著看著她。

少年立在風雪中，一瞬間勝過千萬故人。

大雪大得不像話，昭端寧卻好像一點也不冷，面容身形越發鮮活，他手裏的燈籠的燭火在風雪裏一點飄搖都沒有，又亮又穩，風雪越大，燈芯越亮。

再兇的風雪也打不滅它。

雪勢大得像是要遮蓋住天地，陳耀身後的人聲音漸漸凐息，面孔和身形都像快要被吹散的雲霧。

陳耀最後笑起來擡手朝她揮了揮，後退幾步就融進了那團雲霧裏。

孟逢熹下意識地往前又跟了幾步，就沒了力氣，也知道自己追不回了，她腳步越來越慢，最後慢慢在大雪中朝著那片越來越遠的身影跪坐下去，仍滿臉淚水地執拗看著那群遠去的人。

再然後，身後有人走近，從背後抱住她，把一盞燈籠塞進她的手裏，無聲地陪著她目送著那些背影的離去。

身後人的懷抱又大又暖，燈籠將他們周圍都照亮，孟逢熹頃刻就被光和熱包圍住了。

昭端寧的手替她擦掉臉上冰涼的眼淚，輕聲對她說:“我來帶你回家。”

“我帶你回家。”

“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帶你走，你跟我走。”

大雪落盡，終於還是有人拉了她的手，要帶她走。

終於有了歸宿。

終於有人要帶她走了。

再不會留她孤身一人。

依依不舍目送著的身影最後還是消失了，那些在心底牽念十一年的人的面容音像都變成了雪絮雲霧，被吹散了，也飄遠了。

雪蓋天地，故人長絕。

這就是最後最後的告別了。

孟逢熹眼淚順著臉往下落，終於閉上眼，依靠在昭端寧懷抱裏，抓住他的衣袖，良久後低聲回答他，“好，你帶我回家。”

“帶我走吧。”

孟逢熹流著淚睜開眼，入眼先看到屋中央的桌子上放著的那盞燈籠。

她知道是誰把她拉回來了。

然後她發現自己坐在昭端寧腿上，被他像個孩子似的抱著，頭倚在他肩膀上。

昭端寧還沒有發現她已經醒了，正抱著她端坐著，手心揉著她的後背。

孟逢熹無聲地看了會燈籠，忽然沙啞出聲，“這燈籠……也是你猜燈謎贏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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