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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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背上的手的動作猛地一停,孟逢熹覺出她依靠著的肩膀僵住了,就擡手,很輕地在昭端寧背上拍了拍,兔子撓癢似的。

隨即一雙手扶了她的腰,昭端寧撐起她的身子,對上她的臉,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眼睛。

孟逢熹看著昭端寧憔悴的臉色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眼淚從眼眶裏往下落,“我方才做了個夢。”

昭端寧盯著她的眼睛,喉結用力上下滾動幾下,才發出嘶啞的聲音,“夢到什麽了?”

孟逢熹往前,攬住他的脖子,碰上他的額頭,夢囈般向他重覆自己的夢境,“夢到他們了,好多人,全都在,我要他們帶我走……”

她的眼淚滴在昭端寧臉上,離他眼睛很近,昭端寧卻眼也不眨地望著孟逢熹近在咫尺的臉,聽她哭著說:“但他們不肯帶我走,陳耀哥哥說有人來接我了……”

孟逢熹想閉上眼,但眼淚止不住,流得兇,溫熱的淚在她的臉頰上凝成雨滴,落在昭端寧臉上,手上,心

上,將他整個淋濕透了。

“是你,你拿著燈籠,來接我了。”

“我就跟你回來了。”

昭端寧忽然明白什麽,眼眶一下就紅了,他緊緊箍住她的腰,喘著氣,壓著話音裏的哽咽,努力清晰平穩地對孟逢熹說:“跟我回來了,就永遠不能再走了,知道麽?”

“你餘下的人生,都是我的,你不能跟別人走。”

孟逢熹搖頭又點頭,聲音裏帶了哭腔,話卻說得堅定,“不走,我要同你在一起。”

孟逢熹同他額頭相貼,說著說著,好像又陷進一場夢裏了。

“咱倆一起活到一百歲,我再帶你去見他們,我好好把你介紹給他們認識。”

“就說,這是我見過最最最好的人,也是我最最最喜歡的人,比我爹喜歡我娘還要喜歡。”

孟逢熹說著又笑,“我爹指定不服氣,要跟我吵架,要跟我比。”

說著笑著,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孟逢熹忽然伸手捧住昭端寧的臉,沒頭沒尾地說,“我好喜歡你啊。”

她說得認真,一字一句,每個字都清晰幹凈。

話音裏的哭腔讓她這句話聽起來像小孩牙牙學語時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裹著赤誠的真心,不遮不掩,開門見山地將眼前人砸了個滿懷。

昭端寧從她第一次說喜歡的時候就呆住了,繼而又被她這句每個字都好像在唇齒上來回滾過一遍的話燙著了。

他被愛人的氣息和話語燙到顫抖,靈魂都被煮沸了,一寸一寸戰栗起來。

滾燙的淚滲進孟逢熹捧著他臉的指縫裏,被兩人的體溫熨著蒸著。

“我也好喜歡你啊。”

“多謝你願意同我回來。”

孟逢熹很想對昭端寧笑一笑的,但不知怎麽又想到那個夢,她用手心擦著昭端寧臉上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她低聲同昭端寧說:“他們都對我笑,笑了好久。”

“都不怪我,他們都不怪我,也不怨我,怎麽對我那麽好呀。”

昭端寧任她給自己擦著臉,“不會怪你的,大家都喜歡你,大家都喜歡孟逢熹,你是我見過最討人喜歡的人,見了你的人都會喜歡你,孟逢熹人見人愛。”

“大家都喜歡孟逢熹,可孟逢熹喜歡昭端寧。所以大家也都喜歡昭端寧,昭端寧也人見人愛。”

昭端寧聽了,微微笑起來,低頭親了親她的頭發,沒說話。

孟逢熹看著他嘴角那絲轉瞬即逝的笑意,仿佛知道他心裏所想一般,環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緊,不太高興,“你不要妄自菲薄。”

昭端寧又笑,這次他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好。”

“好什麽?”孟逢熹逼問。

昭端寧臉上笑意淡了,依舊看著她,低聲說,“我不要人見人愛,我只要孟逢熹見孟逢熹愛,就夠了。”

孟逢熹立刻點頭,擡起身子,臉貼在他頸彎,“愛。”

她聲音哽咽,“愛的,特別愛,第一眼見了就愛。”

她仿佛找不出別的話一般,來來回回地重覆著這一個字。

昭端寧認真聽著,眼角上翹,聲音帶著笑意,“那就夠了。”

孟逢熹眼淚都沒幹,就跟著他笑,笑到一半又停住,

“我哪有人人都喜歡,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現在這個樣子……”

昭端寧等著她這句話似的,好整以暇道:“明月和奚若我就不說了,楊安之算一個,我看孟念也挺喜歡你的,他總是盯著你看,還抱了你,還有蘭青旻,那次同我起了爭執,他竟先去找你告狀……”

孟逢熹都聽傻了,“你說的都什麽跟什麽啊。”

昭端寧認真道:“我一直很羨慕他們,從前沒資格,都只敢埋在心底,自己羨慕,今日總能正大光明地說出來。”

孟逢熹聽得心頭酸澀,轉眼又想到什麽,“那你不還是有那個郡主對你癡心一片?以為當時我就不酸嗎?”

昭端寧不說話,看著她笑,孟逢熹繃著臉同他對視,片刻後就繃不住了,也笑起來,去拉昭端寧的手,囈語般嘆道:“你笑起來真好看,我第一眼見了就喜歡。”

“你今後要多笑笑,不要再去想從前的事。”

她說話的聲音明顯低下去了不少,看著昭端寧的眼睛也有些渙散。

昭端寧知道她的體力又差不多到盡頭了,不說話,又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孟逢熹被他往後帶著在床榻上躺下,側過身子抱住了他的腰。

孟逢熹只清醒了這一會,跟著昭端寧躺下後,她的眼皮就重起來,眨眼的功夫,就又睡著了。

孟逢熹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了,她一睜眼,就對上一雙眼,她楞了下才反應過來是昭端寧在看著她。

她揉揉眼,昭端寧同時伸手把她往懷裏抱,孟逢熹手攀上他後背,“怎麽這麽看著我?醒得很早麽?”

她明明看到昭端寧眼下的青黑還很深,看著很疲累的樣子。

昭端寧悶聲說:“睡了一會就醒了,睡不著了,總覺得昨日是場夢,所以想看著你。”

孟逢熹就知道他這些天估計都沒怎麽睡過。

“啊。”孟逢熹忽然低聲喊了一聲,一骨碌埋進他懷裏,頭撞在他胸口上,“疼。”

“怎麽了?哪裏疼?”昭端寧立刻問,一個激靈撐起身子緊張地看著她,又不敢亂碰他。

孟逢熹躺平捂住自己心口,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心疼。”

昭端寧楞住,孟逢熹攀著他的脖子借力揚起身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又躺回去,看著他,喟嘆般說道:“好疼啊。”

她說著伸手按著心口,“我把你放在這裏,所以好疼啊。”

昭端寧才聽懂她的意思,把吊在心口那口氣吐了出來,伸手把她抱起來,“不疼了不疼了。”

她的頭發散著,綢緞般披在肩上,昭端寧順著她的發,“以後都不會疼了。”

“從今往後,你我都不會再疼了。”

孟逢熹在他懷裏想起明月跟她說的那些事,被他的話說得又想落淚,有千萬句話想脫口而出,但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只安靜被他擁抱著。

過了一會天色大亮,宋琰敲門進來,見了孟逢熹就笑,“來,讓我看看脈。”

宋琰五官生得明艷,眼睛的形狀卻很柔和,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溫柔,孟逢熹很喜歡他笑起來時候的眼睛,總能讓她想到陳耀。

孟逢熹也對他笑,從昭端寧懷裏起身,遞手給他。

昭端寧立起來,同跟在宋琰身後進來的寧晏點頭示意。

宋琰把完脈,“好了,難關已經過了,我再用藥給你養幾日,慢慢來,慢慢來。”

孟逢熹點頭,又想起什麽,轉身拉了昭端寧的衣袖,“宋公子給他也看看,我看他臉色差極了。”

宋琰卻揣了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臉色當然會差了,你自己問問他都多少日沒有好吃好睡了,全憑身上的龍骨梗吊著,能撐到今天不倒下也算厲害了。”

孟逢熹猛地一怔,想到什麽,拉緊昭端寧的袖子,愕然問道:“你……你……你都……你知道了?”

“你什麽時候……”

孟逢熹還沒想過昭端寧是什麽時候又是怎麽知道她其實只是假死的事,現在突然一回想,她覺得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明明她做這一切就是不想在他眼前太狼狽。

可他是不是其實還是看到她躺在棺材裏的樣子了。

是不是其實一切都沒錯過,自己的自作主張不過是朝他心口上劃刀子罷了。

屋裏的人都聽得懂她的話,昭端寧沈默地看著她,孟逢熹從他的眼睛裏一下就得到了答案。

他一直都在,他什麽都知道。

她努力遮掩的,一開始就全都在他眼前血淋淋鋪開過了。

孟逢熹擡手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一言不發地紅了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人在此刻,卻看到深陷從前的自己如何被蒙蔽了眼與心,自以為是地橫沖直撞,無法解脫,又是如何因為毫不知情所以毫不留情地傷害著昭端寧。

他們皆是隔著濃霧被困在十年前的蒼黎原的螻蟻。

濃霧下的掙紮是刺向彼此的利刃。

宋琰退到寧晏身邊坐下,並毫無壓力地朝他拋去一個“我要是不點破你看他倆什麽時候才能知道”的眼神。

寧晏無語地看他一眼。

昭端寧把孟逢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握在手裏,嘆了口氣,“不是說我們都不疼了麽?”

他輕輕笑起來,“我不疼了,你也不要疼。”

昭端寧就這樣四兩撥千斤將他那幾天受的折磨一句話帶過。

他最近總對她笑,他一笑,她就什麽都不想計較了。

孟逢熹看了他一會,垂眼點了點頭,才輕聲說:“好,都不疼了。”

宋琰管完閑事以後,就被寧晏提著離開,一打開門,就看到有個年輕的婦人打扮的女子在門口轉來轉去,地上有個小孩坐在一個棉墊子上,眼珠子跟著女子轉來轉去,安靜乖巧,昏昏欲睡。

寧晏一時在她身上看到了幾天前某個人的影子,挑了一下眉,嘴裏噙了幾絲打趣般的笑意。平時對方一個眼神就知道什麽意思,宋琰沒有錯過他的細微動作,嘖了一聲給了他一肘子,然後揚聲對廊下自顧自焦慮的踱步的人道:“明月姑娘!孟姑娘已經醒了!你進去看看她吧。”

明月楞了一下,就風一般經過二人,沖進房間裏,完全忘了自己還有個孩子還在地上扔著。

荷荷反應慢,眼珠子習慣性轉到一半,發現自己娘親忽然不見了,他一楞,慌忙坐直身子,剛好跟廊下沒來得及走的宋寧二人對上眼。

六目相對,宋琰朝荷荷試探著露出一個笑容,寧晏也試圖讓自己的表情溫和一些。

兩人跟忽然面癱了一樣,扭曲地調整著自己的表情。

其實他們的表情並不怎麽嚇人,相貌也很和荷荷的胃口,但荷荷楞楞地看了他們一會,不知怎麽就想起這幾天被娘親冷落的悲傷,想著想著,簡直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突然撇起小嘴,也不出聲,豆大的眼珠子說掉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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