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悄無聲息來臨，周府和孟府格外熱鬧，雖然人不多，但是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

孟逢熹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睡醒了就抱著自己的幹兒子到雪地裏玩一會，看著周府孟府張燈結彩，買年貨，熱鬧地張羅著過年。

除夕夜那天，大雪在傍晚時停了，一堆人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飯，又結伴上街去看焰火。

周府孟府位置極好，走了一柱香的時間，就到了京城的鬧市區，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吃過年夜飯結伴而行的百姓，都興奮地交談著，閑逛著，等著焰火綻開。

孟逢熹一開始抱著荷荷，抱了一會便抱不動了，就將他放在地上牽著走，孟念一直跟在她們身後，幫著護著她們不被擁擠的人群擠到。

人群越來越擁擠，孟逢熹漸漸覺得有些累了，許許多多聲音落到她耳邊，就好像隔了層棉花，朦朦朧朧的，別人同她說什麽，她也聽得不仔細，只能楞怔著一知半解地點頭應下。

跟著明月他們擠到河邊的時候，明月就同她隔了幾個人了，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孟念也不見了。

孟逢熹往明月那邊看，正想擠到明月身邊去，忽然想起什麽，低頭，發現自己牽著孩子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空了。

她心頭一涼，頓時慌了神，轉身四下張望起來，在人群中被推搡了半天，她眼角看到一個小小的頗像荷荷的身影在人群沈浮，被擠來擠去，眨眼間就不見了。

孟逢熹沒有細想也沒有機會細看，立刻就往那邊擠過去。

就在這時，天地間仿佛落下了一個脆雷，亮起一道白晝般的光，又碎成花火，降灑下來。

人群立刻沸騰起來，所有人都歡呼著，叫喊著，四面八方都擁滿了人，失了控般擠過來擠過去。

孟逢熹一瞬間心都涼了，整個人都被孩子走失的恐懼裹挾住了。

孟逢熹惶然地楞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面前就湧進來一群人，她幾乎是腳不點地被推著往後擠，她腳下踉蹌，仿佛一葉狂風暴雨中的浮萍。

眨眼的功夫，方才還立在河邊石欄的她眼前的波光粼粼的河面就被黑壓壓的人影取代了。

她在這種幾乎讓人失去感知的喧鬧中終於覺出異常，她發覺自己四肢正在失去力氣，方才頭頂的昏沈往下擴開，變成心口的悶痛。

是舊疾又發作了。

孟逢熹捂住心口，開始有些立不住了，她往人群外退，不停地退，想一直退到人群不再擁擠的邊緣。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蔓延起黑霧，手腳發麻發冷，同時腳步一步比一步淩亂，不知道是被撞到了，還是自己沒了力氣，她只覺得天旋地轉，人往地下摔。

然後被穩穩接到一個懷抱裏。

孟逢熹木偶似的，被身後的人攬住腰半抱著後退，靠到一堵墻上。

天地間的焰火仍舊在一朵接一朵地綻開。

孟逢熹仰頭看了一會眼前有些變形褪色的焰火，喘了幾口氣，才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沒有摔在地上，但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被人半抱著護在懷裏。

她試圖動一下自己的身體。

但她剛動了一下，就有只手從上而下地覆下來，一下把她的上半張臉都蓋住了，她下意識乖順地閉上眼，睫毛掃過眼前的手心，她感到那只手似乎很輕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在一片黑暗中，有個溫熱的懷抱鋪天蓋地地裹住她。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摔倒前被人護住了。

但她沒有意識到這是個懷抱，沒有意識到這是個近乎暧昧又格外壓抑的擁抱，沒有意識到四下依舊擁擠喧鬧，而這個懷抱護著她，將她同那些喧鬧隔開了。

這個略微發抖的懷抱已經很明顯了，可孟逢熹就是覺不出。

她的知覺被這陣洶湧的不適裹挾住，蒙蔽住，像驟然落入深水中。

她只覺得自己看不到了，也聽不清了，卻很暖和，暖到身上叫囂著的痛意一瞬間都被安撫下去。

耳邊有輕微的溫熱，似乎那人還在她耳邊說了什麽，但她聽不到了，又開始眩暈，又開始無力，她撐著最後一絲意識，抓住抱著自己的人的袖子，試探著出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是孟念嗎？我……”

再然後，她感覺自己雙腿無力，呼吸急促，冷汗往外冒，耳邊轟響，像忽然被人群拋棄，孤身又墜入了那個冰湖中。

孟逢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那個懷抱更緊了，撐住她身體，將她周身纏繞而上的冷寂驅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胳膊忽然被人握住，有聲音焦急的喚著她，“小姐？小姐？”

孟逢熹費力地睜開眼，在依舊扭曲發黑的視線裏，看到孟念湊在自己面前，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而她自己一身冷汗，靠坐在一堵墻邊，身前的人潮依舊洶湧，焰火還在接連不斷的在夜色裏冒出來又落下，方才的一切好像一場夢。

孟逢熹楞怔著喘息，低頭拉起自己的衣袖聞了聞，只聞到自己衣服上濃烈硫磺味下幾乎淡得快沒了的花香味。

“小姐？小姐！您沒事吧！”

孟逢熹一個激靈回了身，作勢扶著墻想直起身子，“沒事，就是方才突然累了。”

孟念雖然才十幾歲，但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已然比孟逢熹高出半個頭了，少年骨骼輕薄卻有力氣，他握著孟逢熹胳膊的那只手沒松，另只手扶在她肩膀上，少年半寬的肩身將孟逢熹遮得嚴嚴實實的，用一種近乎於半抱的姿態將孟逢熹穩穩扶住，關切道:“要不我背著小姐吧。”

孟逢熹搖搖頭，還沒來得及拒絕他，忽然想起什麽，臉色一白，驀然扭頭，“荷荷！荷荷是不是不見了？！”

孟念被她嚇得楞了一下，“沒有啊，荷荷不是被他爹抱著呢嗎？剛才周公子親自從您手裏接過去的，您當時還點頭了。我剛才過來找您之前，還剛同他們見過面，荷荷在好好在他爹懷裏，笑得可開心了。”

孟逢熹半信半疑地皺起眉，“是麽？”

孟念點點頭，“是啊！”

孟逢熹這才松下一口氣，擡頭看了眼頭頂上的焰火，拍拍孟念，“既然沒事，你就接著去玩吧，不要跟我擠在這什麽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在這等著你們。”

孟念卻一動不動，只興致缺缺地搖搖頭，“我都看夠了，覺得沒意思了，不如在這裏陪著小姐一起等周公子他們。”

孟逢熹累得不想多說話，就隨了他了，孟念扶著她找了個地方坐下，還去給她買了一堆甜到發膩的小吃。

許是看她神色懨懨，孟念就變著法逗她開心。

十幾歲的少年人未經世事易滿足，流浪孤苦的日子也能拿來當作說笑的談資，就像一棵蔥蔥郁郁的樹，不需他人憐，風雪傷不到，自長自風發。

孟逢熹透過他，依稀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失神中情不自禁也被孟念的笑聲感染，她拿著栩栩如生的糖人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

糖塊醇香，在嘴裏融化，甜滋滋地滑進胃裏，一寸寸熨熱冰涼的身體，熨幹手心的冷汗。

孟念坐在她身旁，眉飛色舞地講著自己從小到大碰到的奇聞異事，少年人意氣風發，三紙無驢的廢話也動人，孟逢熹嘴裏含著糖，聽得越來越入神，好幾次趴在自己膝蓋上笑得停不下來。

孟逢熹出門前被明月好一番打扮，用的都是她平素不太穿戴的艷色衣裙和華貴首飾，頭上的金鏨花布搖上的玉珠直墜到耳廓，她再開懷地笑起來，綢帶輕揚，發間的金玉珠翠搖曳生輝，映著她的笑臉，就是一副光風霽月的好景色。

焰火照世，新年伊始，一年的風雪到此為止，四季的喜怒哀樂混雜發酵成綿長辛辣的美酒，世人皆開懷暢飲，亦皆沈醉在這美酒中，煩惱憂愁全遠遠拋在腦後，笑啊喊啊鬧啊，今朝有酒今朝醉，盡情歡樂，不醉不歸。

孟逢熹笑著甜著，不知不覺也融入了街頭巷尾歡笑的人群中，也變成一個暫時忘卻一切的俗世人，被糖塊和笑聲暖熱，染上微醺的醉意。

河對岸的張燈結彩人聲鼎沸酒館二樓上，昭端寧格格不入地臨窗而立，目不轉睛地看著對岸不起眼角落裏席地而坐的談笑著的男女。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在夢境以外的地方，這麽近的看到孟逢熹這樣的笑容，一時眼也不敢眨，生怕錯過一眼。

李洛在一邊一直忍不住想問為什麽不等孟姑娘清醒過來再離開，可看著昭端寧幾乎看癡了的神情，他又怎麽也問不出來了。

孟逢熹和孟念坐了一會，擁擠的人群散去了一些，他們就往前移，一直坐到了河邊。

河面飄飄蕩蕩地浮著許多船燈，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的，孟逢熹含著糖，目送著自己腳尖前的一盞燈順著水面往下游去。

這時側臉邊忽然有亮光刺著眼角，孟逢熹扭頭，看到孟念一手捧了一盞燈，笑嘻嘻地朝她眨眨眼，“小姐要不要放燈呀？”

孟念問攤主借了兩支筆，坐在地上彎著腰，一筆一畫在燈上奮筆疾書。

等他寫完一擡頭，孟逢熹在一旁自己抱了膝蓋坐著，對著河面出神，而她手裏那盞燈，已經飄到河中央了。

孟念趕緊也站起身，把自己手裏的河燈小心翼翼地送出去，還伸手撥了撥水面，想讓它漂得快一些，結果手上沒分寸，用的力氣大了些，濺起的水打到精致的荷花燈上，差點把燈打沈了。

孟念看著那燈濕了一半，半死不活地歪在水面上，簡直要嚇死，用了吃奶的力才堪堪把自己已經又伸出去撥水撥了一半的手收回來。

旁邊傳來孟逢熹的笑聲，她把他的手抓回來，另只手離得遠遠的在水面上撥了一下，水紋緩慢蕩開，荷花燈被水波一推，原地搖晃了一下，就顫顫巍巍地向河中央去了。

孟念屏氣凝神盯著自己的燈，下意識抓住孟逢熹的胳膊，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它沈了就完了。

孟逢熹被他的樣子逗笑，“怎麽了？”

孟念一臉緊張:“沈了就不吉利了！”

孟逢熹拍拍他的頭，“放心吧，不會的。”

孟念不放心，剛要再說什麽，明月和周風書就找來了。

明月知道前因後果後，對著孟念那盞在眾多河燈中蔫得鶴立雞群的荷花燈笑了半天。

笑得孟念惱羞成怒，把方才孟逢熹身子不適的事直接忘在了九霄雲外，只顧著自己生悶氣。

其實孟逢熹自己也沒當回事，她被舊傷折磨了十年，早就習慣了。

幾人結伴回家，一路上伴隨著明月的笑聲和孟念的嘰喳聲，人群散去的寂寥也被驅散。

子時過後，街頭巷尾的人群漸漸稀少，人聲鼎沸的酒館瓦肆也靜了許多，只有河面上一眼望不到邊的河燈幽幽亮著光。

京城的護城河彎彎曲曲的，許多河燈漂到一半，就會擱淺在橋洞下或河彎處。

孟逢熹的燈就隨著一堆燈卡在了河彎岸邊的水草處，然後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小心地拾起來，托在掌心。

昭端寧捧著那燈，轉了幾下，就看到了燈上的字。

那字行筆端正，筆鋒內斂，一看就是抄慣了小字經書的，很像她如今的性子。

燈上只很簡單的寫了五個字，落筆幹脆利落。

蒼黎原眾親。

簡簡單單五個字，昭端寧就明白這盞燈是點給故人的。

他面色不動，一筆一劃地看著她的字。

這是昭端寧第一次見到孟逢熹的字，第一眼就覺出這字是屬於如今的孟逢熹的，而不是十年前的孟逢熹。

她十年前的字，他沒見過，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昭端寧忽然發覺自己錯過了太多太多，他再躲在暗處

貪婪地窺探，也沒辦法彌補追回了。

這些天來他總是不時地就會有這種感覺。

十年來的鴻溝太高太深，而她與他都只是命運的螻蟻而已。

她說自己已經不是從前的孟逢熹，他又何嘗不是？

十年前的那個孟逢熹至少曾真實生動地鮮活過，而他，從更早之前開始，就已經是假的了。

昭端寧捧著那盞燈盯著那五個字看了許久，才往前彎下腰，將燈又送進河裏。

那燈擺脫了攔路的水草，接著順水往前漂。

昭端寧原地不動，目送著那水中央的燈孤零零地往遠處漂。

李洛站在他身邊，終於忍不住問了，“陛下為何不去見娘……孟姑娘？”

昭端寧看著那燈變成一個很遠的光點，收回目光，“她不想見我。”

“陛下怎麽知道她不想見您？”

“若是想見，她自會來找我的，可她並沒有。”

“那您……”

“但我想見她，只能偷偷跟著她了。”

“能有如今，我已經很知足了，我不能再從她身上奢求更多了。”

李洛無言片刻，“可……可孟姑娘的身體……怎麽辦啊？”

昭端寧垂下眼，岸邊那堆仍被攔在原地的河燈聚在一起，跟團火焰一樣，他的臉被那光映照著，睫毛在眼尾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她這一生，多被逼迫，我不想再逼迫她了，她的命，合該是握在她自己手裏。”

李洛聽得心酸，很想問一句，那你呢？

你要她的命抓在自己手裏，那你呢？

她若是仍舊選擇死，那你還能活下去嗎？

但他看著身邊這個身形寂寥的男人，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孟逢熹是真的沒把晚上的不適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日。

她一夜睡得很淺也不安穩，從床上起身的那一瞬間，像是有塊巨石狠狠當頭砸下，一陣麻意鞭子似的，從頭頂竄到腳跟，孟逢熹渾身發麻，眼前一黑，直接從床榻上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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