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她醒得早，明月以為她還要再睡一會，就沒讓人過來打擾她。

孟逢熹一個人在地上趴了會才緩過來，她活動著麻木僵硬的身體笨拙又狼狽地掙紮著爬起來，明白自己不能再耗下去了，她的時間不多了。

從她回來後，孟忠和明月不問她的從前，也不問她的以後，他們都還沈浸在故人歸來的喜悅中，小心翼翼地默認接下來孟逢熹會跟他們永遠生活在一起。

可是不行的，孟逢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以後，而這裏，也不是她的終點，她還有個地方想去。

人啊，多活一天，就多一分貪婪，永不知足，得寸進尺，得了這個，還想要那個。

所以總歸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之前大家都高高興興地準備過年，孟逢熹不想掃他們的興，就一直一言不發地拖延著，直到自己再次被逼到盡頭。

就如從前每一次，被逼迫著狼狽地做下決定。

不自在，也不痛快。

卻還是要繼續受著。

外面隱約傳來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在放鞭炮，孟逢熹在鞭炮聲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第十一年了。

等明月進屋的時候，孟逢熹已經在床邊坐了很久了，看起來卻還是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隱藏自己是孟逢熹這些年來幾乎下意識的行為。

人渴了要喝水，餓了要吃飯。

孟逢熹痛了，會把自己先藏起來。

越是痛，她就越清醒，越平靜，越若無其事。

無論是心情還是身體狀況，她如果不想讓人知道，幾乎是可以完全掩飾住的。

分離了十年的明月沒有看出她的異樣。

孟逢熹如往常般任明月梳洗打扮，然後去跟大家一同用早膳。

她的身體已經恢覆了知覺，胸口也不怎麽疼了，只有指尖依舊發麻，捏起勺子的時候，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從指甲縫裏鉆進去，細微刺痛，提醒著她那懸在頭頂的一個月的時日已不允許她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她坐在位置上，動作僵硬食不知味地喝了幾口粥，放下粥碗，輕聲開口，“我想明日啟程，去蒼黎原一趟。”

話音一落，離她最近的明月動作頓住，等她反應過來孟逢熹說了什麽之後，臉色也跟著變了。

沈默以明月為中心，頃刻間就蔓延了整張餐桌。

孟逢熹看著所有本來因為過年和她的歸來而一直喜氣洋洋的氛圍瞬間冷下去，嘆了口氣。

明月最先反應過來，她紅著眼，一把抓住孟逢熹的手，另只手疊上去，緊緊裹著，“應該的，應該的，我陪小姐去！我陪小姐去！”

孟忠也放下了筷子，剛要說什麽，卻先狼狽地揉了揉眼睛。

事情安排得很快，翌日一早，馬車就停在了周府門口。

周風書抱了孩子，送他們到門口，小家夥依依不舍地看著明月，眼裏水汪汪地含著兩泡眼淚，卻忍著不哭。

明月趕緊抱到自己懷裏，又是親又是哄的，再三保證自己很快就回來，才讓荷荷露出笑臉來。

明月哄好孩子，就找孟逢熹上馬車出發，一回頭，看她立在馬車邊，仰頭看著一個方向，在發呆。

明月並沒有意識到那是皇宮的方向，只覺得奇怪。

她走過去，輕聲喚她，“小姐？你在看什麽？”

孟逢熹回過神，搖搖頭，“沒什麽，咱們走吧。”

明月點頭，伸手扶著她同她一起上了馬車。

因為下了大雪，路並不好走，孟逢熹路上又生了病，一行人走走停停的，到了蒼黎原的時候已經是十日後了。

蒼黎原四年前被雍儷從軒邊奪回，一點點發展起來，時至今日，已然是個初具規模的小鎮了，雖遠在邊疆，過年的氣氛卻不遜於雍儷京城，處處張燈結彩，也算熱鬧。

馬車在蒼黎原的客棧門口停下。

孟逢熹下馬車的時候，幾乎以為是不是來錯了地方，她心神恍然，病中的身子沈重得不受自己控制，下馬車的時候一個趔趄，要不是孟念眼疾手快，驚呼了一聲，一把接住她，她今天就得摔個結實。

孟念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太好，心下著急，將她打橫抱起，快步進了客棧。

孟忠和明月小跑著跟在後面，臉色也都不太好。

四個人剛進了客棧，客棧門口一邊樹下一直停著的馬車就有了動靜。

昭端寧掀簾下了馬車，臉色沈重地看著客棧門口。

他們四個人動作快，他幾乎沒看到孟逢熹的正臉，她人就被抱了進去，但她下車時虛弱的樣子，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穿得厚，昭端寧也還是在那匆匆幾眼中看出她似乎又瘦了。

遇見她以後，她就總是這樣，身體上好像裂了個縫，在一點點掏空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就像一朵正在枯萎雕零的花，讓人看著，痛心著，卻束手無策。

明月忙前忙後地找了郎中，又托客棧小二給周風書寄了封快信，等安頓下來的時候，夜色都深了。

她勸走守了明月半天的孟忠跟孟念，自己端了飯菜坐在客房的桌前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飯，一邊守著仍在昏睡的孟逢熹。

吃了一半，客棧後廚派人送煎好的藥過來，明月開門去接，不算大的動靜卻把床上的人驚醒了。

孟逢熹把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的被子稍微推開一些，撐著自己坐了起來，下意識地出聲，“阿若……”

她的聲音幹啞極了，說出的字也模糊。

明月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卻聽到了聲音，端著藥驚喜地回頭，“小姐，你醒啦！”

孟逢熹看清明月的臉，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居然叫了奚若的名字，她喘了幾口氣，被走過來的明月扶著倚在床頭。

明月端了藥餵給她，“小姐把藥喝了，病就能好了。”

明月還不知道她身體的問題，以為她只是郎中嘴裏普通的風寒。

孟逢熹垂眼，任她一口一口餵著把藥喝完了。

明月又倒了杯茶水給她清清嘴裏的苦氣，她喝了一口就不再喝，把杯子捧在手心，扭頭看向窗外，“蒼黎原……不一樣了……”

明月端了碗筷繼續吃飯，她這幾天被餓猛了，感覺總也吃不飽，她一邊吃著，一邊跟孟逢熹說:“是，路上也沒同你說，蒼黎原四年前就被雍儷收回來了，趙……陛下在這裏建了城鎮，允許百姓自由來此生活貿易。”

“而且……”明月咽下嘴裏最後一口飯，越說越慢，“而且……陛下還派人收斂了蒼黎原所有的屍骨，修了青松祠，立碑祭奠，就在……就在城鎮東邊的山上。”

說著，她自嘲一笑，“但我跟忠伯一直不敢來，一直拖到了今日，若不是小姐提出要來，我們兩個膽小鬼不知道要躲避到什麽時候呢？”

孟逢熹望著的窗剛好就朝著東邊，她一動不動地聽完明月的話，半晌才低聲說，“我都不知道……”

明月看孟逢熹神色落寞，她心裏也同樣難受得很，也不再繼續說這件事，三言兩語扯了話題。

孟逢熹在客棧臥床養了三日身體，才能下床去山上的青松祠。

孟念和孟忠前一日就備好了東西，也同客棧老板打聽好了路。

正月十五那天，天色剛蒙蒙亮，他們四人就出了客棧，往山上去。

孟逢熹身子剛有一點起色，明月怕她早出受寒，就給她又尋了個紗笠帶上。

她的身體被衣裙嚴嚴實實地裹著，面容也被遮住，極擋風寒。

時辰太早，街上幾乎無人，還飄著薄霧，路邊店面上掛著的大紅色的燈籠也被蒙上一層暗色，顯得有些寂寥。

孟逢熹隨著明月走了幾步，那陣在雍儷京城時被人窺視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她停下腳步猛地回頭，掀開眼前的細紗。

不遠處有個巷子口極快地閃過一片黑色東西，像是人的衣角，又像是孟逢熹看花了眼的錯覺。

明月又被嚇了一跳，“小姐？！”

孟逢熹握住她的手，眼睛依舊看著那個方向，“沒事，有個野貓，嚇了我一跳。”

明月拍拍心口，拉住她，“沒事就好，咱們快走吧。”

孟逢熹放下細紗，轉身被明月牽著，快了幾步跟上他們前面的孟忠和孟念。

到了青松祠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蒼黎原的青松與屍骨同數，當初收斂了多少屍骨，就種下了多少棵青松。

孟逢熹望著眼前青松綿延不絕的蒼黎原，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這裏青松常綠，高潔傲然，像極了當初一個又一個熱血忠義的孟家軍。

孟忠和明月當即就紅了眼。

幾人跪在青松林前，把帶過來的東西燒了，才起身往裏走。

孟逢熹一生沒有見過這麽大的樹林，覺得比十一年前那個雪夜她絕望哭泣著踉蹌狂奔過的那個屍山血海還要大。

當初她邁的每一步，腳下都是血肉模糊的屍體。

而今她邁出的每一步，腳下都是被祭祀供奉著的忠魂。

他們再也不是她噩夢中那些死無葬身之地的故人們了。

昭端寧給了他們長眠之地，亦還給他們應得的英雄之名。

幾人沈默著沿路而上，路過一株青松，就像跟一位故人重逢。

風從山腳往上吹，青松枝葉簌簌作響，如同故人的歡笑耳語。

那個夜裏她怎麽也跑不出去的蒼黎原亂葬崗是沒有盡頭的，她被困在其中整整十一年。

但這個安葬著一萬多故人屍骨的青松祠卻有。

青松林的盡頭，是一片高大的青石碑林。

第一排豎了十三塊。

上面清晰鐫刻著孟家軍將士的姓名，三萬六千九百餘人，一個不落地被刻在青石碑上，接受雍儷千千萬萬百姓的祭祀與懷念。

每一個被收斂的屍骨都有姓名，萬古長青，永垂不朽，沒有人會再被遺忘拋棄。

孟忠和孟念在第一塊石碑上找到了孟頤平和周泠一的名字，兩個人跪在那塊石碑前，哭得說不出來話。

孟逢熹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就刻在父母中間，三個名字九個字，緊緊挨在一塊，像極了一家三口。

昭端寧不願給他們在祠堂立碑，卻又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他要讓雍儷後世人都銘記他們的名字，只留給自己一個自欺欺人的幌子。

孟逢熹在第一塊石碑前站了很久，才往第二塊石碑走，她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有的很熟悉，有的卻已經陌生了。

陳耀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第二塊石碑上，孟逢熹楞怔了一下，才慢慢靠近，擡手用指尖來來回回地摩挲著那兩個字，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來。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最中間的第七塊青石碑，才訝然發現上面沒有名字，而是有一個她再眼熟不過的字跡在上面刻了幾排大字。

遒勁有力，字字深刻。

壯士熱血，雍儷子民。

人傑鬼雄，埋骨於此。

家國永懷，永志不忘。

青山翠柏，愧怍銘心。

往者去矣，生者長思。

惡蠹徹除，奸佞血祭。

怨目可瞑，長恨可解。

後輩銘守，不遺此恨。

亦此誓君，不覆此哀。

孟逢熹定住，眼前忽然模糊了，她淚眼婆娑地看著那石碑，幾乎是用氣聲念出筆跡主人的名字，“昭……昭端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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