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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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頓住腳步,回首往身後看過去。

長長的路上只有他們一行人,天色暗得只有家仆提燈照亮的一片地方能看到紛飛的雪花。

遠處的亭臺樓閣,高墻深院,都掩在雪夜裏。

什麽都沒有,方才的異樣仿佛是錯覺。

孟逢熹的動作太突然,明月挽著她胳膊的手收緊,“怎麽了小姐?”

孟逢熹回頭,看到身邊的夫妻二人都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她搖搖頭,“沒事,就是有些累了。”

孟府隔壁的樓閣上,昭端寧立在窗前,沒有點燈,在漆黑的天色裏目送著那一片燈火消失在大雪裏。

明月住得確實近,一條巷子走到盡頭,再轉個彎,就是周府的大門了。

明月把孩子扔給了周風書,自己去跟孟逢熹睡客房了,周家的生意這些年應當做得不錯,宅院整治得極好,孟逢熹看幾眼,就知道明月嫁人後沒受什麽苦,也放下心來。

兩人並肩躺在被窩裏,明月拉著孟逢熹的手,“小姐,我不敢睡,我特別怕明天醒過來,會發現一切都是一場夢。”

孟逢熹:“我陪著你。”

明月側身過來抱住她,“小姐這些年過得好麽?”

不等孟逢熹回答,她又自答,“抱歉,小姐,我說錯話了,怎麽會過得好呢?”

孟逢熹任她抱著,“那明月這些年呢?”

明月聽著她的話,有些失神,默然了片刻,下了勇氣般,不答反問,“小姐還記得當年的那個趙公子嗎?”

孟逢熹呼吸一頓,臉上卻平靜,“怎麽了?”

“自從你一去不回後,我活得一直很痛苦,每天都做噩夢,跟忠伯相依為命,直到五年後,新皇即位。”

說到這裏,明月呼吸急促起來,帶著哭腔抱緊她,“登基那天,陛下就把當年陷害將軍的事查清楚了,聽說人是他親手在朝堂上抓的,那些同黨,統統都抓了起來,一天一個,當街淩遲處死,整整一個月,我跟忠伯每天都要去看,看得痛快極了,那是我生不如死的五年來最痛快的日子了。”

“後來陛下就來找我和忠伯了,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陛下原來就是當年的趙公子。”

明月的手收緊,攥得孟逢熹手掌生疼,她在明月愈發緊的懷抱裏,輕輕地閉上了眼,半晌後才道,“是麽?”

明月說得激動,沒註意到她異樣的平靜,“是啊,我當時覺得諷刺極了,跟忠伯幾乎發了瘋,恨不得撲上去打他罵他,咬他的肉,喝他的血。”

明月回憶著自己當初的歇斯底裏,含著淚自嘲一笑,“我那時簡直活得不像個人樣,瘋子似的,哭著喊著,罵他騙子,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我家小姐永遠回不來了,我家小姐永遠回不來了。”

“但他任打任罵,下次還是會來,勸我們重修祠堂和將軍府。”

孟逢熹閉著眼,好像睡著了一般,明月卻深陷往事中不可自拔。

“直到有天夜裏,我沒忍住,偷偷跑來看新建的將軍府長什麽樣子,看到他一個人,立在建了一半的將軍府門外,滿臉都是眼淚。”

“也是那日我才發現,趙公子好像也很難過,他也因為小姐,難過得很。”

“然後我又想通,趙公子他好像沒有錯,那些該死的奸臣,罪孽深重的昏君,跟他是沒關系的,他不過是不幸做了惡人的兒子罷了,也挺倒黴的。而且若不是他,說不定我跟忠伯一輩子都不能那麽痛快地看到那些罪人千刀萬剮。”

“所以後來我罵不下去了,也恨累了,就想放過自己,勸忠伯跟我一起,這才修了祠堂,有了容身之地。”

“我今天見到小姐,就大概猜到小姐已經知道祠堂的事了,忠伯一直介懷這件事,覺得對不起孟家,我不想在他面前再提起,小姐若是有不滿,就盡管怪我吧。”

“我也想讓小姐知道,趙公子他後來又做了很多事,他父親的錯,我覺得是同他無關的,即使是父債子償,我覺得他也償還得夠了。”

“聽說他這個陛下當得很不容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為了小姐的事才要搶皇位,他幾乎是什麽都不說,我也沒問過,只知道他五年來也變了很多很多,小姐若是見了,肯定認不出了。”

“他說他會等小姐,但我知道小姐肯定不願意讓他為了自己一直痛苦著,我後來也勸他不要等了,但他總是聽完不說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心狠冷情的人。”

“後來我也不再勸了,也不再同他見面了。”

“但他去年娶了軒邊的公主,應當是也……走出來了吧,我知道小姐肯定希望我們都往前走,所以也替他高興,要是讓他知道小姐還活著……”

明月低頭,自顧自的話音一停,身旁的孟逢熹緊閉雙眼,神情平和,好像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熟了。

明月屏氣凝神,紅著眼端詳了一會,才輕輕嘆口氣,動作很輕地在她身邊躺下,依舊抱著她。

聽著身邊人的呼吸一點點綿長起來,孟逢熹才慢慢睜開眼,眼睛剛睜開,忍了許久眼淚就爭先恐後湧出來,順著眼角流到發間,癢癢的,熱熱的。

她睜著眼,失著神,楞怔著,源源不斷地流著眼淚。

她回想著回到雍儷後聽到的,看到的一切,大概拼湊出了她離開後,昭端寧這十年的人生。

在這一刻,她無比希望能回到十年前,不要再一眼看到那個少年,不要追著那個少年,要同他擦肩而過。

不要同他相遇。

不要愛上他。

不要讓他等著自己。

不要將他也拉入這場漩渦裏。

這樣就不會有那場殘忍的惡言相向。

不會有人十年來也受著無來由的折磨,活得面目全非。

不會有人要背上這深重的罪孽,讓自己活得不堪又沈重。

孟逢熹流著眼淚,慢慢蜷縮起身子。

她把手指塞進嘴裏死死咬住,才沒有哭出聲音,身體卻發起抖來,一點點被痛意淹沒。

孟逢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她攏著被子坐起身,剛緩了一會,就聽到吱呀一聲,她掀開簾帳,看到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透過門縫往裏張望。

“啊!”四目相對,小家夥高興地喊了一聲,驚喜道:“漂亮姐姐醒啦!”

沒等孟逢熹說什麽,門就被人從外推開,已經梳洗完畢的明月從背後把荷荷抱進懷裏,走進來,“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叫幹娘!是不是你把幹娘吵醒了?”

荷荷:“我沒有!我偷偷看的!”

說著,她走到床邊,問孟逢熹:“小姐是不是被吵醒了?”

孟逢熹笑著搖搖頭,“沒有,荷荷很乖的。”

荷荷立刻蹬鼻子上臉,在明月懷裏委屈地撅起嘴,朝孟逢熹伸出手,“漂亮姐姐抱抱!我不要娘親了!”

明月氣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地把這個見風使舵的臭小子往床上一扔,“教你多少次了?要叫什麽?”

荷荷爬起來,撲進孟逢熹懷裏,軟軟地開口,“幹娘~”

孟逢熹心都軟化了,趕緊也摟住他,忙不疊地應了一聲。

明月回身招招手,一溜丫鬟捧了東西進來,明月把孩子從孟逢熹懷裏扯出來,放在地上,“乖,先出去玩,幹娘要更衣打扮了。”

荷荷也不鬧,乖乖立在原地被丫鬟上前牽出去了。

孟逢熹笑著看著他一步三回頭的樣子。

丫鬟們熟練地圍上來,要為孟逢熹梳發,卻被明月攔下來了,“你們退下吧,東西放下就成。”

明月還要同兩人年少時一樣,給孟逢熹梳發,孟逢熹什麽也沒說,安安靜靜地在銅鏡前坐好。

明月問也沒問,下意識就給孟逢熹梳了未出嫁女子的發型,發簪首飾不要錢一般,往她頭上試著戴。

孟逢熹在鏡子裏沈默地看著,只欲言又止地猶豫了一刻,就垂下眼默許了一切。

最後妝落發成,明月立在她身後,扶著她的肩膀,兩人在銅鏡中對視著。

鏡中人細眉雲鬢,發飾精細,眉眼清麗,美得像個虛影,像極了明月十年來不敢宣之於口不敢奢求的妄念般一場又一場的美夢。

明月看著鏡子裏楚楚動人的孟逢熹,驀地就紅了眼眶,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孟逢熹,哽聲說:“十年了,我做夢都不敢想,還能像這樣,跟小姐離得這麽近,給小姐梳妝。”

“真像做夢一樣。”

“怎麽還能有這麽好的事啊。”

“老天爺真的開眼了。”

孟逢熹一直不說話,沈默著回身,將人抱進懷裏。

十年啊,實在太久太久了。

那無望而又自欺欺人的等待是真真切切地在心上劃著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說什麽,都好像沒用,都蒼白無力。

孟忠同明月一樣,生怕一切是一場夢,夜裏幾乎沒怎麽睡,一大早就起來,拉著孟念上了周府,直到見到孟逢熹,才松下一口氣。

一堆人在周府聚齊,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早膳。

晚上天實在黑,孟逢熹到這時候才發現周府裏種滿了梅花樹,跟孟府一樣。

滿樹滿樹的花在整夜未停的大雪中悄然盛開,好像在無聲歡迎她的歸來。

孟逢熹原本只是立在窗前看,但小家夥哭鬧著要娘親去雪地裏玩,明月怕他會受寒,不帶他去,他就又跑來抱孟逢熹的大腿,可憐巴巴地撒嬌,“幹娘~咱們去玩~豪不豪~”

孟逢熹心都化成水了,為難地看向明月,小家夥也倚著孟逢熹的腿,眼巴巴地看著她。

明月被這兩雙眼睛盯得沒辦法,只能拉著臉答應下來。

下一刻,荷荷扯著孟逢熹的手,叫喊著撲開屋裏厚厚的棉簾,往雪地裏沖。

明月跟在她們身後,立在廊下,看著孟逢熹陪小家夥玩。

過了一會,屋裏的周風書,孟忠,孟念也都出來了,站在明月身邊。

周風書註意著明月的神情,擡手攬住她的腰,輕輕拍了拍,明月偏頭,倚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抹了把眼角。

荷荷在地上瘋了一會,就顛顛地跑過來拉孟念的手,擡手指著高大的梅花樹,“哥哥~花花~”

孟念給他撇了枝紅梅。

小家夥立刻如獲至寶般接過來,往在庭院中慢慢散步的孟逢熹那邊沖過去,“幹娘——!幹娘——!”

孟逢熹聞聲回頭,擔心他摔倒,趕緊快步迎上來。

差幾步遠的時候,孟逢熹蹲下身伸出手,把炮仗一般沖過來的荷荷穩穩接在懷裏。

荷荷快玩瘋了,臉蛋凍得通紅,渾身卻是熱乎乎的,散著暖烘烘的奶香味,他在孟逢熹懷裏仰頭,舉著那支紅梅,“花花給幹娘戴~”

孟逢熹笑起來,低下頭,任小家夥踮著腳動作笨拙地把那支花插在她發髻上。

插完,孟逢熹一擡頭,小家夥就捂嘴咯咯笑起來,“幹娘好漂亮呀!”

孟逢熹揉揉他的臉,“荷荷嘴可真甜吶,早起吃了多少糖呀?”

小家夥居然害羞了,欲語還休地掙開孟逢熹的懷抱,到一邊玩去了。

廊下的眾人爆發出笑聲來。

孟逢熹也笑,她站起身,一臉慈愛地看著雪中撒潑打滾的荷荷,並不知道有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靜立在黑暗沈寂的高處,也在看著她。

看著她半束半垂的未嫁女子的發型,看著她發間的紅梅,看著她鮮活的笑容。

彼時大雪紛飛,天氣寒冷,但空氣中到處都彌漫著歡愉和熱鬧的氣息。

年關將至,人世間最盛大的慶典要拉開序幕了。

在那一刻,十年來折磨著這些人的痛苦暫時偃旗息鼓,好像每個人都感到久違的快樂,露出真心的笑容。

甚至高臺上那個貪婪的窺視者也在孟逢熹的笑容裏獲得了片刻短暫而又純粹的歡樂。

痛苦,傷痕,眼淚,噩夢,都可以先放下,這一刻誰都是幸福的。

苦海裏浮沈太久的人,太難解脫,又很容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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