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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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忠其實心裏差不多已經有答案了,但聽到孟逢熹親口說出來,還是一時心痛得說不出話。

老人已經數不清今天是第幾次痛哭了,十年的痛苦和噩夢摞起來顯了形,有了慰藉,也有了更真的傷痛。

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僥幸也被扯出來毫不留情地撕碎。

像是懸崖邊徘徊多年,終於一腳踩空,墜落下去,粉身碎骨。

“將軍啊——!夫人啊——!”

孟忠痛苦地皺起臉,發白的嘴唇顫抖著,哭得趴在地上,拍著冰冷的地面,嘶聲哭著喊著,一遍又一遍。

祠堂一墻之隔的隔壁宅院,有個黑衣男子靜靜立在墻邊,聽著孟氏祠堂起起落落老老少少的哭聲。

在近暮色的大雪中,男人眼簾低垂,周身落滿雪花,孤獨沈默。

李洛安靜守在一旁,覺得身旁的昭端寧像在受刑。

因為莫須有的罪,十年來受盡最惡毒的刑罰,日夜不停歇。

偏偏最不肯放過他的,是他自己。

明明不過才十年而已,明明年歲尚輕,容顏未老,可那層鮮活皮肉下的靈魂,已經極盡滄桑,垂垂老矣。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註)

孟忠和孟逢熹就像交替走在懸崖峭壁的人,孟忠之後,又換她。

十年的分離,是道生離死別的鴻溝,誰都別想安然無恙地跨過去。

兩人一開始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提,但早晚還是被推到深淵的邊緣。

終究還是孟忠比她更有勇氣,最先越過去,問出來。

於是孟逢熹也問,“忠伯,嬤嬤和明月,還好麽?”

孟忠剛緩過來一口氣,“你嬤嬤在你們出征一年後就走了,明月陪我這老頭子陪了七八年,大前年被老奴催著嫁了人,讓念子去給你找過來,她見了你,指定高興得不得了。”

孟念應聲起來,一溜煙就跑沒影了,連個選擇的機會都沒給孟逢熹。

“嬤嬤她臨走時一定……”孟逢熹開口,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字眼,茫然地頓住。

“死不瞑目!”孟忠替她說出來,“死不瞑目啊!”

四個字聽得孟逢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孟忠的聲音哽咽憤慨,“老奴若說她走得安詳,小姐也不會信,若是老奴沒活到今日再見小姐一面,定也是死不瞑目的,怎麽瞑目啊?!怎麽瞑目?!死了也要化作惡鬼!那麽多……”

孟忠大約是覺得自己失了言,激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孟逢熹一時也不知說什麽,渾身都生出一股倦意,讓她心頭腦海嘴間都一片空白,只覺得累極了,連痛苦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默剛蔓延開,就被大廳外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

孟逢熹下意識扭頭,看到一個少婦打扮的女子懷裏抱了個孩子,風風火火地沖進來,猝不及防同她對上眼。

年輕婦人臉上沖天的怒氣和擔憂變成一片空白,看著大廳裏的二人呆住。

孟念氣喘籲籲地跟在她身後,隨後而至,喘著粗氣對少婦說,“看吧!我就說小姐回來了!您還不信!非要說我跟爺爺一塊犯病了!您自己看清楚!”

孟逢熹已經知道眼前人是誰了,她扶著椅子立起身,朝年輕婦人露出一個笑容,“……明月”

明月一臉空白地看著她。

孟逢熹這時已經跟十年前截然不同了,從前身上那股意氣風發的鮮狂蕩然無存,不再像個假小子了,年少時張揚在外的都沈澱成了更深更靜的別有韻味的美。

她穿起了長裙,束發帶簪,畫眉塗脂,笑容和氣質都內斂沈靜,即使笑著,也透著幾分疏離。

她氣色不好,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樣,笑容淡,身形薄,立在人面前,嬌弱扶柳,纖細脆弱得好像風一吹就能吹倒。

除了依稀能看出幾分從前的五官輪廓,明月在她身上再找不到一丁點自己記憶裏那個孟逢熹的痕跡。

如果沒人告訴她面前的人是孟逢熹,她走在路上迎面同她撞到,也不會認出來。

實在是變化太大了,大到讓她覺得陌生,陌生得難過,她身上已然消散的生命力割著她的心口。

面前的是孟逢熹,又不是孟逢熹。

她心裏那個帶刺的花一樣的小姐不見了。

如果說十年前的孟逢熹是一團火,那如今的孟逢熹就是那團火燃燒殆盡後留下的灰燼和荒原。

孟忠也跟著起身,朝明月欣喜道:“明月丫頭,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明月懷裏的孩子感知不到大人們之間悲傷異樣的氣氛,只認出了經常抱他的孟忠,咯咯笑起來,朝那邊揮著白白胖胖的手臂,奶聲奶氣地張嘴,“爺爺!爺爺!還有漂亮姐姐!”

明月在孩子的笑聲中,把臉埋進懷裏孩子的肚子上,蹲在地上,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孟逢熹快步迎上去,孟念也極有眼力勁地把明月懷裏的孩子抱走,牽著去一邊玩了。

孟逢熹幾乎是剛過去,就被明月撲了個滿懷,差點踉蹌著摔在地上。

明月哭得張嘴都發不出哭聲,孟逢熹只能從她的嘴型裏看出來她在不停地叫著小姐。

孟逢熹朝她點頭,抱緊她,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是我,是我,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等到明月好不容易堪堪止住眼淚,天色也黑了。

這個寂靜了幾年的宅院終於有了幾絲煙火氣。

孟念挽了袖子,在廚房裏忙活著做菜。

其他三人在燃了熱炭的屋裏坐定,就著熱酒,慢慢交談,打算把這些年錯過的喜怒哀樂都說一遍。

但哪有喜樂啊,都是太容易溜走被沖散的東西,眼淚總是占大多數,停了又流,流了又停,好像要把十年欠下的全部還清,卻怎麽流也流不透。

明月把懷裏的孩子放在了地上,小孩跑來跑去自顧自玩了一會,大概是累了,又跑過來,撲到明月腿上,咿咿呀呀撒著嬌地要娘親抱。

明月同孟逢熹說著話,手上用力將孩子抱進了懷裏。

交談著,孟逢熹就不自覺被明月懷裏的孩子吸引了註意力。

她看得移不開眼,“孩子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明月也低頭看了一眼,笑著對她說:“過了年到十月份就三周歲了,名字……”

“名字是我起的,叫周憶君,小名叫荷荷。”

荷荷聽到自己的名字,歪著腦袋仰起頭,高興地咧開嘴,脆生生地喊道:“娘!”

明月應了一聲,擡手揉揉他烏黑的發頂,“原本是想讓他跟我一塊姓孟的,但後來我自己覺得叫著傷心,就沒讓他從孟姓了。”

孟逢熹怎麽會不知道孟忠和明月的用心,一個個的,又是念,又是憶,又是孟的。

孟逢熹伸手握住明月的手,捏了捏,溫聲說:“這些年有勞你跟忠叔了,有你們在,有雍儷國泰民安,孟氏一族就永遠不會斷掉的。”

“就算斷了,也無妨,咱們家向來不看重這種東西的。”

明月含著淚搖搖頭。

荷荷仰著頭,眼睛滴溜溜的,看看明月,又看看孟逢熹。

孟逢熹看過去時,小家夥嘴裏咬著手指頭,眼珠子一汪水似的,盯著她看了一會,咯咯笑起來,一點不認生。

孟逢熹看得楞住,眼眶又發酸,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明月笑著搖搖懷裏的小家夥,溫聲哄著問他:“讓姨娘抱抱你好不好?”

小家夥依舊笑,又流著口水盯著孟逢熹看了一會,才在明月懷裏蹭著,朝孟逢熹伸出蓮藕般一雙手,在空中舞動著,“抱抱…抱抱……抱抱……”

孟逢熹落了淚,卻笑起來,雙手把小家夥接過來,抱了柔軟一團的同時,也擁了一股奶香味在懷裏。

荷荷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臉,半晌後,湊過來,又嫩又軟的手臂攬住她脖頸,在她臉上濕漉漉地親了一口,把她臉上的淚痕親去了,卻留了孟逢熹一臉口水。

孟逢熹情不自禁抱緊他,眼淚落得更急了,小孩看她哭,肉乎乎的小手摸摸她臉,像是在哄她,奶聲奶氣地說:“漂亮姐姐不要哭。”

明月在一旁嘿了一聲,咬牙切齒,伸個指頭指著他,“那是你姨娘!個臭小子,占誰便宜呢?!親一口就算了!怎麽還叫姐姐呢?!”

荷荷在孟逢熹懷裏蹦跳著樂起來,摟住孟逢熹的脖子,“就是漂亮姐姐!”

孟逢熹朝她搖搖頭,轉頭慢慢蹭了蹭那孩子肉乎乎的臉。

這一抱可不得了了,小家夥徹底賴在了孟逢熹懷裏,不肯再讓明月抱,更不肯下地走路了,明月看著摟著孟逢熹脖子昏昏欲睡的臭小子,擔心孟逢熹身子抱久了受不住,氣得沒辦法,只能幹著急。

孟逢熹卻朝她笑,“無妨,孩子長得快,趁我還能抱得動,讓我多抱抱吧,盡盡這些年做姨母欠的。”

“小姐若是不嫌棄,就做這臭小子幹娘吧。”

孟逢熹一臉驚喜,“可以嗎?”

她的神情看得明月心酸,“有什麽不可以的?你喜歡送你做親兒子都行!”

孟逢熹笑起來,臉蹭蹭他的臉蛋,輕輕貼上去,滿足地小聲說:“做幹娘就很好了。”

明月和孟忠含笑看著孟逢熹和他懷裏的孩童,又都不約而同地酸了眼眶。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覆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

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註)

幾人吃完飯,天色已經很晚了,明月的夫君提了燈來接她回去,明月不舍得孟逢熹,就拉了她去家裏住,孟逢熹也不推辭,同孟忠又說了幾句話,抱著懷裏睡得七葷八素的小家夥,跟著明月出了門。

明月的夫君等在門外,身後還跟了幾個撐著傘的家仆,見人出來,男子就趕緊上前,去接孟逢熹懷裏的孩子,低聲同她說,“辛苦孟小姐了。”

天色昏暗,孟逢熹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異常,倒是跟明月的急性子蠻相配的。

孟逢熹點點頭,把孩子遞給他。

男子小心地接過孩子,在懷裏裹嚴實,身後的家仆上前,給幾個人打上傘。

明月走到孟逢熹身邊,挽住她的胳膊,帶著笑意問她,“小姐不認識他了嗎?城南那家首飾鋪掌櫃的公子呀!周風書啊!”

孟逢熹愕然,又下意識扭頭去看明月身旁的男子,家仆有眼力勁地把手裏的燈提高,才讓她終於看清男子的臉,生得倒也端正,五官清秀,臉圓圓的,確實有些眼熟。

周風書朝她靦腆地笑笑,“孟小姐應該不記得我了,小時候明月常常拉著您來我家買首飾的。”

孟逢熹在他這個笑容裏回憶起好像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但她小時候向來對首飾之類的不太感興趣,每次去都是被明月硬拉著去的,對那家首飾鋪也只有一點殘存不多的模糊印象。

但是明月小時候有多愛首飾,她是知道的,沒想到明月一生的緣分居然從那時就開始了,這件事讓她覺得挺有意思,於是她也笑起來,剛張嘴要說什麽,卻忽然覺得背後似乎有些異樣,有種被窺視的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她抓不住。

她猛然頓住腳步,回首往身後看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覆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

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杜甫《贈衛八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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