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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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曦松向來穩重的聲音帶了哽意,一生孤傲執拗的人,竟也對眼前將要走上大逆不道之路的學生說出這般溫和服軟的勸慰之語來。

沒有怪罪,沒有怒斥,只讓他山窮水盡之時,放過他自己。

昭端寧仍不回頭,他在原地垂下頭,“多謝先生。”

說完,他大步往外走。

蘭曦松失神地望著少年的背影,半晌才回神坐下,不知不覺,已是滿臉淚痕。

大道將崩。

大道將崩。

他於此時,後知後覺中,竟驀然在四十多年的孤苦人生中,抓到了一絲令他戰栗的快意與期待,讓他早已作冷的鮮血沸騰起來。

滾燙顫抖。

所謂大道,冰冷無情,幾十年來只讓他得到了無盡的心灰意冷。

肉/體凡胎的他磨爛了皮肉,揉碎了筋骨,只剩下殘存不多的熱血,要引著他重立起來,睜開眼看清楚該往哪裏走。

像是上天悲憫。

“走!”蘭曦松從噩夢中驚醒一般,顫抖著手抓住桌沿,囈語般喃喃道:“殿下放心去走,殿下放心去走,先生立在你背後呢,絕不讓你粉身碎骨。”

“先生立在你身後。”

“絕不讓你死不瞑目。”

蘭曦松低聲呢喃著,眼前卻花了。

“霽安啊……”

“霽安……”

“先生絕不讓你再後悔。”

昭端寧走的時候,柳溫翡去送他。

“寧兒千萬顧好自己。”

“姨母放心,你同文兒在京城也要萬事小心,等我回來。”

雍儷京城的天依舊很冷,冷得好像春天不會再來了。

昭端寧沒有帶任何人同去,他孤身上馬,在蕭瑟刺寒的冬日裏頭也不回地出了京城,將他自己已經一無所有的十幾年的人生都拋在身後。

柳溫翡用力把那句你還會回來嗎咽下去,梗得從嗓子到胸口都是悶疼的,她看著昭端寧遠去,捂著臉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姐姐頭七才過,唯一的骨肉就被發配到那種荒涼之地,老天爺真是不長眼,讓此般畜牲為君為父。

昭端寧的馬駕得飛快,四下的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從他的臉剜進去,刮過骨肉,又從腦後穿出,尖銳的冷漸漸凝成空蕩蕩的疼。

再一會,冷和疼都沒有了,變成無知覺的麻木。

昭端寧在顛簸中握緊韁繩,餘光註意到一旁閃逝而過的冬日殘景,無端想起母妃和姨母名字由來的那句詩。

離時卿卿語,溫言念春翡。

可惜離人不歸,春翡難至。

……

軒邊。

亂葬崗幾裏外的山谷裏,有位老婦人冒雪穿梭在大雪後的叢林中,翻來翻去找草藥。

軒邊與雍儷的戰事早以軒邊大勝雍儷割地告終,雍儷的大片疆土都劃給了軒邊,所以即使此地靠近戰場,她也並不畏懼。

老人持了竹棍,動作利索地翻找著白雪覆蓋的草叢。

忽的,棍尖好像觸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她動作一頓,扔了竹棍,彎腰上手扒開雜亂的草叢。

草叢裏赫然躺著一具屍體。

老藥女驚呼一聲,後退了好幾步,緊緊盯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人。

看起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女,身上的衣服臟爛破,被血汙浸得看不出顏色,一張臉只有巴掌大小,半埋在雪中,是不詳的青灰色,雙眼緊閉,好像死了很久了。

老藥女嚇了一跳,冷靜下來後,醫者的本性又讓她忍不住靠近,然後她更驚訝地發現,少女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還有極重的內傷,但卻還有一口氣吊著,竟還未死。

老藥女醫者仁心,發現人還未死後就找遍全身,把身上隨身帶著的藥能餵的全都給地上的人餵了一遍。

然後她藥也顧不上采了,把人放進身後的背簍裏,老藥女常年采藥,背起少女也沒廢多少力,一口氣將人背回了公主府。

孟逢奚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她剛掙紮著要起身,卻被一個宮女打扮的姑娘按住了,對她溫言軟語道:“姑娘莫要亂動,你身上還有傷……”

記憶猝然連貫清晰起來。

孟逢熹面色驟然一變,用力推開那個少女,連摔帶爬地下了床往外沖。

孟逢熹根本不知道,她被救回來的時候,奄奄一息,就像個剛從地獄裏逃出來的女鬼,她又突然這樣發狂般跑出來,一下就把那個少女給嚇著了,慌亂之中就沒拉住她,只能尖叫一聲後跟在孟逢熹後面也往外跑。

“來人吶!攔住她!”

“快來人——!”

“來人——!”

孟逢奚踉踉蹌蹌連跌帶撞,剛出了屋門,還沒看清眼前是哪裏,就被不知道從哪裏沖出來的兩個侍衛抓著肩膀按在了地上。

來人都是身強體壯的男子,手上下了狠力,鐵做的似的,按得孟逢熹生疼,失去內力身手的她脆弱得過分,在他們手裏根本掙紮不開,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倉亂間,一雙精致的布繡鞋停在她眼前,頭頂有個清脆的女聲厲聲道:“這是做什麽?快把人放開!”

嚴厲焦急的語氣也遮不住來人溫柔嬌氣的聲音,如同黃鸝鳥般好聽悅耳。

身邊的人紛紛下跪行禮,“拜見殿下。”

孟逢奚肩膀上的手也微松,她從地上擡起頭,看到一個穿戴華貴的妙齡少女笑意盈盈地站在她面前,眼睛黑白分明,幹凈得像一汪水,也正溫和地看著她。

那些人說話的語調孟逢熹死也不會忘,她立刻就從方才的對話中得知了少女的身份,也意識到自己所處何地,登時腦子便空了,她手指摳進地面,再次拼死掙紮起來。

像一只失了聲的困獸。

繼而又被按住。

軒世菱身邊的宮人們被嚇得尖叫起來,拉著軒世菱就要往後退,“把人按住!把人按住!這是哪裏來的瘋子?誰帶進來的?!若是傷了公主殿下,你們誰能擔待得起?!”

軒世菱被人護著後退,也急了,“別傷她!她身上還有傷!別傷她!”

她從來沒有大喊大叫過,即使這般焦急,聲音也還是被身邊宮人們的聲音完全淹沒了,根本沒人聽到。

那兩個侍衛聽了宮人的話,手下力氣更甚,按得孟逢熹渾身都疼了起來,額頭狠狠磕在地面上,不得動彈,感覺像是要被撕碎了。

她活到現在,還沒有這樣被人毫無反抗之力地按在地上過。

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屈辱讓孟逢熹紅了眼,她拼命把頭擡起來,死死咬著嘴唇,剛要繼續掙紮,耳邊忽的響起聲音,“小姐,答應我好不好?不報仇,不尋死,好好活著!”

“孟逢熹,你給我好好活著……”

“把我們都忘了……”

“熹兒啊……”

“小熹妹妹……”

“都忘了吧……”

“你活著……”

那些聲音絲絲縷縷地扯住她的心脈和理智。

孟逢熹這時覺出痛和筋脈的無力。

心口鈍痛,耳邊響起的話語讓她清醒,抽走她拼命掙紮的力氣,一寸一寸把她所剩無幾的脊骨搓磨成灰。

一群人就圍看著,看著地上的人突然僵住,然後一點點安靜了下來,擡起的頭又低下去,連臉都埋在地上,是個屈服的姿態,沒人能看到她臉上的神色。

孟逢熹和侍衛都下了狠力,於是她身上能崩開的傷口幾乎全裂開了,才這麽一會,身上剛換的幹凈粗布衣服就點點塊塊地往外洇著紅色。

她已經消瘦到近乎嶙峋,雜草似的頭發長短參差不齊,到處是傷,蒼白脆弱得好像馬上就要死在地上了,這般跪趴在地上,看起來倒是楚楚可憐,柔弱無害。

這時一個老婦人快步跑過來,跪在地上,惶恐道:“公主莫怪,這孩子估計是戰亂裏逃亡出來的,定是受到了刺激,才會沖撞了公主,公主莫怪,她不會傷人的,老奴今後會看好她的。”

說著,老藥女把人從侍衛手裏把人拉出來護在懷裏。

軒世菱緩過神,看著老藥女懷裏滿身傷口的人,皺了眉,低聲道:“真可憐……”

說著她就斂了裙擺要蹲下,似乎是要離孟逢熹近些,同她說句話。

孟逢熹聞聲,指尖微動,又有了動作,那兩個精壯侍衛警惕地看過來,她卻只是微微動了身子,以一種膽怯逃避的姿態,將自己蜷縮起來。

軒世菱註意到她的動作,動作一頓,又立起身,輕輕擡手,吩咐道:“輕手輕腳把人送回去,若是無事,便不要去刺激她,讓她安心養傷。”

說著,軒世菱又看向老藥女,軟言笑道:“嬤嬤缺什麽藥盡管說,公主府裏的藥也隨便用,人命可比藥材金貴多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盡量把人治好才是。”

老藥女立刻點頭,“是是是,多謝公主殿下。”

軒世菱朝她笑,一旁的宮人上前,幫著老藥女把人送回去。

日光破雲而出,幾日前下的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天地間有了滴滴點點的綠意。

軒邊的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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