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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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逢熹被人送回老藥女的房裏後,就一直一動不動地窩在老藥女給她準備好的床上。

天黑了,老藥女端了熬好的藥進來,點了燭燈,輕喚床上的人,“囡囡?起來喝藥好不好?哪裏可有不舒服?”

孟逢熹不知道是被光亮驚動,還是被聲音驚動,猛地睜開眼,直直地看著床前桌子上的燭臺。

下一刻,她翻身而起,伸手就去抓那燃燒跳躍著的火苗。

燭火被她手心撲了個正著,燭心斷到燈油裏,卻沒有熄滅,仍顫顫巍巍地亮著。

孟逢熹就繼續去抓。

老藥女嚇了一跳,在孟逢熹的手再一次伸到燭火上的時候堪堪攔住了她。

老藥女手裏的藥灑了一半,人也出了一身冷汗,但她都顧不上了,藥碗一扔,把人拉住,去看孟逢熹的手有沒有傷到。

孟逢熹呆呆立在原地,還直勾勾地盯著燭火。

老藥女真是害怕她再沖過去,趕緊找了個燈罩往上一蓋。

那簇火苗又變成了一盞燈籠。

孟逢熹看著燈籠,擡著手楞住,慢慢睜大眼,呼吸沈重起來。

老藥女回身緊張地托著孟逢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囡囡,囡囡,疼不疼?燒到沒?”

孟逢熹驚醒般順著聲音看向老藥女,迎著她關切的目光,很慢地點了點頭。

疼。

很疼。

老藥女嘴巴張張合合,又在急切地說著什麽,孟逢熹卻一點一點被這陣後知後覺的劇痛裹挾住。

那簇小小的燭火慢慢轉出一個巨大的漩渦,快要把她卷進去吞噬掉了。

孟逢熹喘息著,又回頭看向那豆燈火。

老藥女就看著面前的人死死地盯住桌子上的燭臺,面色麻木,眼睛瞪大,異常痛苦一般抓著自己的胸口,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老藥女直到這時才後知後覺註意到,她從醒來到現在,好像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過。

……

昭端寧到了北幽後,就生了一場大病。

北幽地處蠻荒,民風彪悍,從京城到這裏的,一般都是流放的罪臣。

時間長了,北幽人也不再覺得京城來的人多金貴,來了誰都見怪不怪。

封王的聖旨初下時,這裏的人倒是興致勃勃地討論了幾天,畢竟是北幽第一次過來非罪人的京城貴人。

但後來百姓腦子一轉,又想清楚:要真是金貴皇子,無罪之人,哪能來這種蠻荒之地?

說白了,不就還他娘的是流放嗎?!

想通以後,百姓甚是失望,後來又見來的皇子是個病秧子,就更沒了興趣。

無論是誰,到了北幽,都是一視同仁。

京城的手伸不到這裏,也懶得伸。

人送到了這裏,便是心照不宣地自生自滅。

所以沒人把京城來的人放到眼裏,沒人捧著寵著,都要靠自己靠命。

能活下來就活,活不下來就死。

寧王府是倉促間騰出來的前不知道幾朝的破舊王府,攏共也沒幾個仆人。

這裏的人沒什麽生病治病的概念,得了病都是靠硬熬。

門口有那種自稱包治百病的江湖騙子路過,仆人看到了,想起來王府裏還躺了個快病死的王爺,就拉進來,給幾個銅錢,讓人把把脈,給昭端寧灌一口藥。

沒想起來或者騙子獅子大口開就算了。

有時候連著幾日,屋裏躺著的昭端寧都沒人管。

有的仆人見躺著的人生得白凈好看,於心不忍,就自己從家裏給他添了床棉被。

藥就這麽東一口西一口,有一口沒一口地灌下去。

昭端寧仍舊一直高熱不退,昏迷不醒。

昏迷中他不哭不鬧,安靜得好像沈睡過去了一般,眉宇間還有脆弱的稚氣,夢裏的魘獸就被他困在夢裏,咬著牙也要困住。

沒人知道他這些天活得有多麽心力交瘁,是硬撐著一口氣到的北幽。

奉命接待的人都只覺得這個京城來的四殿下可能剛到就要不行了,灌藥前總要先伸手探探人還有沒有一口氣在。

北幽民間甚至也有了四殿下剛到就沒了的傳言。

但或許是哪一口藥灌對了,又或許是命不該絕。

昭端寧高熱昏睡了整整十幾日後,竟然醒過來了。

醒過來以後,他身上的稚氣就徹底消散不見了,愈發沈默安靜,纏繞在身的病氣讓他看起來像個雕琢精細卻毫無人氣的人偶。

昭端寧能下床後,就冒著冷風冷雪,出了門,王府裏的人都是臨時找的仆人,不管不問的。

昭端寧一個人出門,人生地不熟,路上一路敲門連打聽帶問的,一個時辰後,才頂著風雪,到了一處高大宅院門口。

宅院修得不凡闊氣,大門上掛了個金匾額,龍飛鳳舞地題了兩個字:李府。

到處透著財大氣粗的銅臭味。

門口守著四五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領頭的見這麽個弱不禁風的年輕人靠近,就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沒好氣地粗聲道:“什麽人?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昭端寧大病未愈,又在風雪裏走了許久,身子都冷得沒知覺了,被漢子推得險些摔在地上,他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擡手扶了墻才穩住身子,緩聲沙啞答道:“我找王修勇將軍。”

漢子臉色一變,擡手掐了他的脖子,輕輕松松將人拎起來,一把甩在墻上,墻瓦上的雪被震得落了下來,劈頭蓋臉地砸了昭端寧一身。

但他身子已經被凍麻了,任冰雪砸下來,既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疼,甚至眼都沒眨一下。

漢子的手緩緩收緊,壓低了的聲音透著毫不遮掩的殺意與戾氣,“哪裏來的瘋孩子?你他娘的在胡說八道什麽?睜開你的狗眼給老子看清楚,這裏是李府,府裏住著的是李老爺,可不是什麽將軍。”

昭端寧被他掐得喘不過來氣,顏色愈發蒼白的臉上卻露出笑意來,他無所謂一般靠在墻上,擡頭盯住男人的臉,幹裂的雙唇因為他的笑崩開傷口,紅線一樣的血沿著白玉般的下巴蜿蜒而下。

昭端寧盯著男人帶著殺意的眼神,艱澀吃力地發出聲音:“原來…………原來王將軍……流放……流放北幽十幾年……靠的是……自欺欺人……度日啊……”

男人這時也笑,他笑著湊近他,圖窮匕見,“四殿下何苦自尋死路呢?今日我若將你掐死在這裏,也沒人會知道。北幽本就是難活之地,殿下來了,能多活一天,便是賺到,何苦病還沒好,就上趕著來尋死?”

“我要見王將軍。”

“王將軍十年前就死在了北幽的大牢裏,老子這就送你去見他。”

“十三年前的血海深仇……都還沒報……他怎麽……能甘……心……死了呢?”

少年的脖頸又細又脆,男人只要再多下一分力,就能輕而易舉捏斷掌心人的咽喉。

但他的動作卻被昭端寧這句話定住了。

他盯著昭端寧的眼神忽然變得幽深,審視一般。

同他對視的昭端寧卻扛不住了,今日才剛壓下去的熱又泛起來了,口鼻胸肺裏的氣息再次滾燙起來,比前幾日臥床時更猛烈,灼著他,炕著他,把他往深淵裏拉。

昭端寧努力擡起手,卻並不去摳抓男人扼著他脖頸的手,而是用盡全力扣在身後的墻面上,指尖的傷口再次血肉模糊,但他還是感受不到能讓他清醒的痛意,反而在冰冷的寒風冰雪中慢慢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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