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孟逢熹被身上的傷口疼醒，在一片血腥腐爛之氣中睜開眼，一轉頭，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層層疊疊屍體之上，舉目四望，死氣沈沈，恐怖陰沈。

她驚恐地爬起來，目光掃過一處，突然就怔住了。

這裏是亂葬崗。

太陽已經快要落下去了，她借著最後一寸昏暗的天光，看到了陳耀。

就躺在離她不遠的屍堆上，泯然於殘肢斷骸腐屍中，也變成了一具屍體。

他胸口插著自己的短劍，臉色青灰，人早已斷氣許久了，身子也僵冷了，只有眼睛還死不瞑目地望著她這邊，像是有未說盡的話，渙散混濁的瞳孔顯映著一團黑紅的血色，平日裏溫和帶笑的五官也猙獰不堪，帶著一股灰敗之氣。

孟逢熹知道他要說什麽。

也知道他為什麽死不瞑目。

這就是他給自己最後的結局。

太陽徹底落下，最後一點映在陳耀已然混濁的瞳孔裏的光點暗了下去，孟逢熹還沒來得及伸手就抓，那點光就散了。

天地間也跟著暗下去了。

心口一窒，一股涼意從頭竄到尾，讓孟逢熹幾乎喘不過氣來，讓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謬，像一場夢。

孟逢熹聽到自己牙關打戰的聲音。

這都是在做什麽？

都瘋了嗎？

為什麽都這樣對我？

別這樣好不好？

帶我回家。

我想回家。

我不要這樣。

我錯了。

是我錯了。

是我不聽話。

這樣想著，孟逢熹在驚駭中下意識站起身，想走到陳耀身邊去。可剛站起來走了一步，就被交纏的屍體絆了一下，四肢無力的她踉蹌著又狠狠摔在亂屍上，腳下全是無數的屍體，毫無溫度的肢體砸在身上，又疼又冷。

血腥和腐臭味再次撲鼻而來，壓得孟逢熹無法呼吸，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往外流。

終於把她砸回現實。

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直到這一刻，孟逢熹終於明白所有人的意圖，母親和陳耀，這些所有所有人，沒人要陪著她，都在騙她，都在逼她，都拿出自己的命，逼她好好活下去。

他們甚至連句多餘的話都不留給她，只是這樣，該說的都說完以後，不管她是否同意，就硬生生地把自己滾燙的命按到她手上。

這樣滾燙，又冷得刺骨，交雜著，在心頭上撕扯出一陣劇痛，痛得讓孟逢熹覺得自己受不住了，要放手了，要屈服了。

可他們又都是這麽珍貴的人，都是她放在心上的人，她舍不得丟開，所以她不得不硬著手臂，血肉模糊也要接下來。

孟逢熹先是覺得憤怒恐懼，毫無意義的憤怒過後，又是一陣翻山倒海的茫然悲戚。

這些突然竄起的茫然悲戚，就像淬了毒的針，毫不留情地鉆進孟逢熹的四肢百髓，抽走她的傲骨，然後糾纏起來，讓她幾乎肝腸寸斷，可那雙眼睛，還在那麽盯著她，讓她在痛苦不堪中，也非要做出個決定不可。

“好……”孟逢熹在難耐的痛苦裏發起抖來，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還是竭力擡起頭，還是不想讓那雙眼睛失望，她看向他的眼睛，張開嘴，啞聲哽咽道，“我……我……答……答應……你……我……你別這……樣……好不好……我……我………………我……”

孟逢熹哽咽起來，她喘著氣，拼命把哭聲壓下去，因而發出的聲音扭曲詭異，“是……是我錯了，我……不該對……你說那樣的話……”

“我錯了，你……起來好不好？”

“是我……我錯了……”

“我都答應你……都……”

“我……我…………”

孟逢熹喘息著嗚咽起來，死死地盯著陳耀的眼睛，手腳並用地慢慢爬過去，伸手握住短劍冰涼的劍柄的時候，她還是崩潰地哭出了聲來。

孟逢熹哭到渾身打顫，握劍的手軟得可怕，怎麽也沒法下力把短劍拔／出／來，那個冰涼的劍柄沈重得像是陷進了石頭裏，她握著只覺得害怕絕望。

孟逢熹哭著喘息了幾下，咬牙雙手握住了短劍露在外面的刀刃，鋒利的刃旋即割開她的掌心，短劍被拔／出／來，她鮮紅的血也順著劍刃落到陳耀已經發黑的傷口上。

也許是血流完了，也許是死得太久了，到了此刻，他連血都沒有流。

劍拔出的地方留下了一個黑紅色的洞，滴上的，鮮紅的，流動著的，全是孟逢熹的血，活人的血。

劍刃擦著骨肉出來的時候，孟逢熹感覺是從自己身體裏拔／出／來的一樣，胸口也跟著空了一個血洞，血淋淋地疼著。

孟逢熹數不清自己有多少傷口了。

她已經力竭，被拔出的劍反帶了一下，再次摔在地上。

她又咬牙重爬起來，在陳耀面前跪起身，把劍橫在自己脖頸處，只要用力劃下去，她就能解脫了，她就能結束所有的痛苦了，可是這一剎那，娘親的臉，陳耀的臉，千萬人的臉，他們臨終前反覆說過的話，全往她眼前和耳朵裏擠。

孟逢熹舉著那把血跡斑駁的短劍無聲地僵持了一會，還是松手丟下了那把劍。

劍落在她腿邊，孟逢熹強迫自己看著陳耀的眼睛，斷斷續續地開口，“我……孟…………孟逢熹今日向你起誓，從今往後，我……我會……”

她發狠握緊劍刃，咬牙說下去，“我……我會放下舊事一切，竭盡全力……活下去，不……不報仇……不……不尋…………不尋死，以血為誓，永……永不背離……”

說完，孟逢熹伸出自己已經血肉模糊的手，撫上陳耀的雙眼，也許是聽到了她的血誓，他的雙眼終於合上了。

在他閉上眼以後，孟逢熹突然覺得整個天地間都空蕩起來了，仿佛浩大世間，只餘她一個，連一雙盯著她的毫無生氣的眼都沒有了。

孟逢熹終於被這一切狠狠地擊碎了，喘出來吸進去的，都是帶著鐵銹味的氣息，她慢慢松手扔掉那把短劍，在死氣沈沈的亂屍堆上痛得捂著胸口蜷縮成一團。

撕心裂肺也不過如此，這橫屍血海，只剩她一個活人，只剩下她一個只會哭的廢物了。

孟逢熹在巨大的痛苦中，摸索著緊緊抓住陳耀冰冷僵硬的手，不受控地想著:陳耀那時看著無知無覺的她，把那柄鋒利冰冷的短劍刺進胸口的時候，在想什麽？

是否失望於她的任性？

是不是死了也不甘心？

他臨死前一遍又一遍叮囑她的時候，又是懷著怎樣的無奈與絕望？

“小姐，活下去好不好？一定要好好活著啊。小姐，能不能答應我，放下舊事一切，不報仇，不尋死，竭盡全力地活下去。”

“小姐……你往前跑……離這裏越遠越好，往那些有人的地方跑，千萬不要回頭，千萬不要留下，千萬不要說你叫孟逢奚，千萬不要尋仇，千萬……要活下去，千萬不要……再回雍儷，千萬要好好活下去。千萬……千萬不要難過。你只要活著，就什麽都會有的。”

“小姐啊……”

“小姐……”

“小熹妹妹……”

“你活著。”

孟逢熹咬牙站起來，聽著心裏的那個聲音，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跑了兩步她就又回來，再看他一眼，來回兩次，她都沒法真的離開。

直到第三次，她才徹底咬牙忍住沒有回頭，下定決心往前跑，帶著那幾萬條怨魂和故人反覆的叮嚀，用盡全力地跑。

孟逢熹在呼嘯而過的風聲中咬緊牙，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陳耀的叮囑，回想著昏迷時耳邊的呢喃和他死不瞑目的雙眼，把眼淚和恐懼都壓回去，讓自己平靜下來。

直到滿嘴都是血腥味也不松開。

亂葬崗大得讓人覺得到處都是死人。

孟逢熹被屍體絆了一下，狠狠摔在地上，胸口有個硬物硌了她一下。

孟逢熹當即楞住，意識到什麽，呼吸一緊，顧不得爬起來，顫抖著伸手，滿手血地從胸口裏摸出了一塊玉佩，她握著那塊玉佩，想起來了那個少年，想起了還有個人在等著她回去。

可她回不去了。

那塊玉佩原本幹幹凈凈的，溫潤無暇，是個平安符的。

護她平安，等她歸去。

此刻卻染了血汙，像個惡意滿滿偏又靈驗的詛咒。

看著她一無所有，看著她狼狽不堪，看著她崩潰絕望。

孟逢熹有一瞬間的失神失語，然後她緊握著那塊玉佩跪在地上，剛勉強建立起來的理智土崩瓦解，放聲大哭起來。

這塊玉佩是壓倒孟逢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到了此刻才完全又徹底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什麽。

她的爹娘，她的家人，她的人生，她的姓名，她的驕傲，她的期待，都沒有了。

她十幾年牽腸掛肚，為之存活的，都沒有了。

腳下和背後都是空的，隨便哪一腳踏錯了，等著她的便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什麽都沒有了。

孟逢熹完全崩潰，她緊緊握著那塊玉佩，趴在深夜的曠野裏哭了很久，哭到發不出聲音，才又站起身，繼續跑。

那個玉佩在手心，她的眼淚就停不住，攥著那塊玉佩跑了一段路，她終於狠下心，在夜色裏將那塊浸透了她的血的玉佩隨便找了一個方向狠狠扔出去。

玉佩脫手的那一瞬間，她作為孟逢熹活在世上的最後一點羈絆和掛念也切斷了。

從今往後，她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孟逢熹沒敢回頭，不敢停，扔了就大步往前跑，眼睛裏的淚落得更猛，胸口疼得她喘口氣都沒辦法，只能不停地跑，好像一停下來就會死掉。

她在無邊夜色裏發了瘋一般地跑，路上脫了身上的衣服，用從屍體上扒下來的爛布蔽身。

割舍不下的，都落在了身後。

夜色濃得讓人感覺像是失了明，看不清路。

孟逢熹跑著跑著，一腳踩空，人失去知覺的同時順著山坡翻滾而下。

與此同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地間飄飄然落下一片雪白冰冷的羽毛。

作者有話要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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