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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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端寧那日聽了消息後,便知不好,但宮中消息封閉,他只能派小太監出宮去打聽消息。

又怕風若宮裏被安排了不幹不凈的人,昭端寧就同他約好在宮中一個偏僻的花園裏見面。

眼看著兩人約好碰面的時間到了,昭端寧坐在他母妃身邊,漸漸躁動不安起來。

柳離卿扭頭淡淡看一眼他眼下的青烏,想說什麽卻又停住,昭端寧自顧自焦慮著,沒有註意到柳離卿的目光。

又過了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昭端寧忍不住了,他終於起身,“母妃,孩兒有些事,去去就回。”

柳離卿很平靜,她一直都是這麽平靜,她平靜地看他一眼,點點頭。

昭端寧就行了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柳離卿溫柔的聲音,“寧兒啊……”

昭端寧回頭,“怎麽了?母妃?”

柳離卿坐在窗邊,纖細的身影逆著光,昭端寧也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她沈默了一會,忽然沒頭沒尾地對他說:“你不要變成他們那樣。”

昭端寧聽懂了,卻不懂母妃為何突然說這樣的話,但他也沒多想,只沈默片刻,就溫順應聲,“寧兒知道。”

柳離卿輕輕笑了,“好,你去吧。”

母妃最近總對他笑。

昭端寧擡腳大步往外走的時候,心底無端浮出這個念頭。

他走得心急,沒註意到身後柳離卿的目光一直送著他到了門外。

一路快步到了小花園,一眼望過去,卻沒找到小太監的身影,昭端寧擡腳走進去剛要開口叫人,就聽到身後有人喚他:“四殿下。”

昭端寧嚇了一跳,回過身,看到風若宮主事的老太監立在他身後,面色並不好。

“小郭子呢?”昭端寧率先出聲詢問小太監的去處。

積雪未化,天氣依舊冷得很,昭端寧嘴裏呵出白氣。

老太監看著他在白氣裏若隱若現的焦急的神色,猶豫了一下才沈聲道:“殿下今後還是不要再牽扯進這件事了。”

昭端寧僵住臉,“為何?”

“陛下昨日就下了旨,定國大將軍府滿門抄斬,房子都燒了,孟家軍更是全軍覆沒,無人生還,雍儷到處都知這將軍叛國通敵了,若是讓人知道您私下裏還在打聽關切這事,豈不是……”

“全軍覆沒?無人生還?”昭端寧單拎出這八個字,放在舌尖重覆了一遍,就得到了所求的答案。

老太監看著昭端寧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下去,“怎麽可能?不可能……”

老太監嘆口氣,臉上的憐憫不知是給昭端寧還是給那些素未謀面的千萬亡魂的,“四殿下應該很清楚,叛國之罪,罪無可赦,陛下震怒不已,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昭端寧呆在原地,眼眶紅了起來,他好像站不住了,腿發軟,人往後退,老太監上前扶住他,“殿下……”

昭端寧急劇喘息,人在一點點崩潰,嘴上卻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自欺欺人般,不知是在說服誰安慰誰,“她很厲害的,她那麽厲害,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不會死的……不會的……”

後來昭端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風若宮,殘缺又混亂的記憶在他推開主殿的門那一刻,像炸開的焰火,而他就是頃刻燃燒殆盡後撕裂墜落的灰燼。

他在主殿的門檻那裏停住,楞楞地擡起頭。

他離開時還坐在窗邊朝他輕笑著的柳離卿,被一根白綾高高地吊在房梁上,臉上是斑駁的血痕,有血瀝瀝拉拉地往下滴。

斷斷續續,連綿不絕。

一點一點,在地上綻開一朵朵腥紅淒艷的花朵。

驚恐的尖叫聲從身後蔓延開,凝成細利的線,在昭端寧腦子裏穿來穿去。

他在原地動不了了。

宮人亂作一團,一時無人敢上前,也無人知道該怎麽辦。

老太監在背後也驚得說不出話,跟著呆了好半天,才指揮著說:“快快快!快把娘娘接下來!快去!”

宮人們七手八腳地湧進去,把人接了下來。

接人的宮女膽子小,接的時候沒抱穩,手一抖,柳離卿的屍體就摔在了地上,沈悶一聲響。

小宮女嚇了一跳,差點哭出來。

昭端寧被那聲悶響砸醒了。

他木偶般走過去,在屍體旁跪下,把人摟進懷裏,發出的聲音不似人聲,“都退下。”

“殿下……”

“退下……”

宮人們退下,昭端寧跪坐在原地,把柳離卿的屍體抱緊,臉上是茫然的空白,“母妃……”

“母妃……”

“娘親……”

無人應他。

昭端寧這時看到柳離卿的手心裏好像攥有東西,他拿出來展開,發現是一張紙,上頭淩亂地寫了很多東西,都是柳離卿的字跡,但大部分又被大片大片的墨塊蓋住了,似乎並不想讓人看到寫了什麽。

昭端寧努力分辨了半晌,才只堪堪看清兩句話。

“一一自作孽。”(註)

…………

“埋骨何處勿來哭。”

…………

每個字都寫得鋒利尖銳,洇開的墨塊都掩不住棱角。

不知道被哪個字眼狠狠紮痛了,又或許每個字都是生著劇毒獠牙的毒蛇,猝不及防咬住昭端寧,還要撕下血淋淋的肉。

昭端寧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皺巴巴的紙落在地上。

昭端寧的茫然終於變成痛苦,他低頭看向懷裏的人,可一張臉被毀得面目全非,他怎麽找,都找不到他母妃去哪了。

那具屍體忽然像是陌生人,忽然又是他唯一的親人。

他一時分不清,一時不明白了。

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痛得好像快要死掉了。

柳溫翡聞訊狂奔趕來的時候,就看到昭端寧楞怔地跪坐在地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她逼著自己走過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整個就崩潰了。

昭端寧這時擡頭,看向她,“姨母……”

柳溫翡看到昭端寧面色蒼白,如抓著一根救命稻草般孤註一擲地問她:“姨母,這是我母妃麽?”

少年像滿是裂紋的瓷器,聲音裏是茫然的淒恍和無助,眼睛裏閃爍著細微又脆弱的光芒,等著她去解救。

“我分不清。”

“我不相信,我母妃怎麽會變成這樣。”

“這是我母妃麽?”

“您告訴我,不是對麽?”

“不是的……”

柳溫翡眼眶通紅,哽咽開口:“寧兒啊……”

她的眼神就是最好的答案。

看著柳溫翡同柳離卿神似的面孔,昭端寧驀地想起他方才臨走時柳離卿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你不要變成他們那樣。”

原來是最後的遺言。

多一個字都不肯留給他。

母子連心。

昭端寧頃刻之間就明白了柳離卿的意圖。

她是要以死給後悔的他一次別行他路的機會,也給這些年的自己一個解脫。

也明白了自己抓著的救命稻草一般的問題只是個無葉的浮萍,是個不攻自破的空城,是個紙糊的城墻。

根本不需要別人回答。

得到的也只會全是憐憫。

昭端寧不再問了,不再要答案了,他發起抖,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他用盡全力,緊緊抱住懷裏的人,少年單薄的肩身斷了碎了,化為粉齏。

昭端寧埋首到柳離卿冰冷的身子上,無助的嗚咽聲漸漸變成嚎啕的哭聲。

柳離卿臉上的血跡染到他臉上,又被他的眼淚沖淡。

哭著哭著,昭端寧便喘不過氣來,太陽穴傳來陣陣劇痛,他在巨大的痛苦中發出尖銳的倒氣聲,臉色青白。

一旁的柳溫翡註意到他的異常,立刻過來扶住他,一疊聲叫他的名字,“寧兒!寧兒!寧兒!”

昭端寧在潮水般的痛意中失去了意識。

昭端寧翌日醒來後,就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他披麻戴孝,親眼看著宮人將柳離卿殮入棺中。

然後就在棺材前跪下,安靜地守靈。

直到第二日。

他猛然發現自己好像記不起孟逢熹了,她的名字,她的模樣,他們的對話,那段染著人間煙火的歡快記憶,都像同他隔了一層越來越濃的霧。

他只要努力去回想,便會頭痛欲裂。

昭端寧強裝的平靜登時就煙消雲散了。

他已經什麽都沒了,不能連這唯一殘存的記憶都要被奪走。

昭端寧掙紮,反抗,面目猙獰,歇斯底裏,血肉模糊,用盡自己十幾年不曾有過的勇氣,但終究還是被濃霧淹沒隔開了。

他在那場濃霧中染上了藥石無醫的惡疾,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昭端寧最後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嘶啞地哭起來。

彼時老太監就在靈堂外,無奈而心痛地看著少年掙紮,放棄,最後絕望的崩潰。

老太監不忍心,走進去攬住他,不讓他再傷害自己,昭端寧哭得像是被奪走了一切,含在眼中和唇齒間的絕望和悲傷讓人心驚膽戰,好像快要把他人拉進去淹沒撕碎了,讓他再也無法把一切咽下去埋在心裏,只有說出來才能喘息。

於是昭端寧緊緊拉著老太監的衣角,茫然無助地不停說著:“公公,我記不起來了……我記不起來了……”

“怎麽辦?”

“怎麽辦?”

“是我對不起她。”

“是我對不起她們。”

“可我舍不得啊……我舍不得……我不能忘……我舍不得……”

“我真的……”

“什麽都沒有了……”

最後一句話,破碎在少年的泣不成聲中。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註)

昭端寧眼底滋生出的那些會讓人膽戰心驚的東西初露端倪,就又被他藏好,他以驚人的速度再次恢覆了常態,在靈堂前靜跪,比平日更靜更沈默。

少年人生至此,一直安靜無爭,連歇斯底裏的崩潰似乎都比常人更短暫更溫和。

眾人擔憂、同情、可憐、憐憫、旁觀。

可幾乎沒人覺得異常,好像他就該如此一般,好像他生來就沒有哭鬧的權利。

在別人眼裏沈默久了的人是不會哭鬧的。

在旁人心裏溫順慣了的人也是不會爭搶的。

死便也是要死在沈默中。

這便是昭端寧十幾年人生的所獲。

他真的活成了自己所求的模樣。

也因著這個模樣,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昭建明沒有來過一次。

宮裏的其他人也都沒來。

直到第六日深夜,昭端寧安靜跪在靈堂前,忽的睜開眼。

背後有一團黑影,如惡狗般盯住了他,喘/息/粗/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氣。

昭端寧剛要回頭,那團黑影就化作一陣風,向他撲過來。

他被一個巨大沈重的身軀狠狠壓在地上,毫無緩沖地砸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一自作孽。——《月蝕詩》盧仝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簡簡吟》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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