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關燈
孟逢熹每日都要早起練武,因而醒得早,她睜開眼的時候,明月和幾個丫鬟已經候在了床邊,她穿好衣服,人也清醒得差不多了,忽然想到什麽,猛然扭頭看向桌子,桌子上什麽都沒有了,她變了臉色,“我燈籠呢?!”

她話問得突然,正忙碌著給她梳發洗臉的丫鬟們都是一楞。

孟逢熹在那短暫的片刻沈默中想了很多,她甚至都懷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夢。

是不是她其實根本沒有遇到一個好看的公子,也沒人送他一盞燈籠。

這個念頭讓她生出巨大的惶恐感。

這惶恐感就要繼續膨脹,孟逢熹感覺自己手腳都發軟,然後她聽到明月狐疑地問了一句,“昨晚不是給你了麽?你放到哪了?”

孟逢熹猛喘一口氣,伸手指著桌子,“我就放那了,現在怎麽不見了?誰碰了?”

孟逢熹語氣焦急,沒註意到身後為自己梳發的丫鬟一點點白了臉色。

孟頤平冒著大雪下了早朝回來,就看到本該坐在學堂或者在練武的孟逢熹立在她閨閣的走廊上大發脾氣,面前跪著一個小丫鬟,低著頭,不敢看她。

其他的丫鬟都立在遠處不敢過來,只有明月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慰她,但她的怒火好像一點要平息的征兆都沒有。

孟頤平難得見孟逢熹生這般大的氣,他看一眼小丫鬟膝蓋下厚厚的雪,皺了眉,走過去,“梅梅,你在做什麽?”

孟逢熹握緊手中的東西,沈著臉不應聲,向來生動鮮活的眉眼繃得緊緊的。

孟頤平看著她這副樣子,輕聲笑了幾句,伸手摸摸她才梳了一半的頭發,柔聲問她:“跟爹說說為何生這樣的大的氣啊,這大雪天,怎麽能讓人跪在雪地裏呢?是不是?”

孟逢熹還是不說話,不知道是因為聽到父親的聲音,看到父親親切的笑臉,還是因為父親的話想到自己生氣的緣由,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明月在一旁瞪大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姐……”

孟逢熹是那種平日裏輕易不落淚的人,她自幼練武,傷沒少受,苦也沒少吃,雖是個姑娘家,卻一點嬌矜勁也沒有,天天樂哈哈的,從小到大幾乎都沒有怎麽哭過。

孟頤平看到她眼眶變紅,心裏也是驚訝又心疼,他趕忙把人攬進懷裏揉揉臉,又低頭對跪在地上的小丫鬟說:“你先起來,莫再跪著了,跟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小丫鬟跪在地上不願起,聞言趕忙搖搖頭,自責道:“是奴婢做了錯事,奴婢粗心大意,把小姐的燈籠放在了窗邊,半夜裏刮風,把燈籠刮到了窗外,奴婢也沒有發現,夜裏下了大雪,小姐的燈籠就被雪打壞了,是奴婢做了錯事,該受罰。”

孟頤平這才註意到孟逢熹手裏的東西,破破爛爛的,濕的濕,爛的爛,昨夜雪下得大,燈籠的竹架都被雪打壞了,外面的畫也暈壞了,孟頤平看了好半天,才從那堆東西琢磨出來一點燈籠的意思。

孟頤平沒想到慣來大大咧咧的孟逢熹今天居然會為了一個燈籠生氣落淚,當即就知道那燈籠對她不簡單。

他本身是個大老粗,所有細膩心思與溫柔全用到了孟逢熹和夫人周泠一身上,這時看著孟逢熹繃得緊緊的臉,知道絕此時不能說出不過是一個燈籠而已的話來。

但他一時又不知道怎麽寬慰孟逢熹,只好伸手把孟逢熹手裏已經不能看的燈籠接了過來,端詳了半天,發現燈籠真的是爛得一點也沒法補救了,他蹲下身子,同孟逢熹齊平視線,笑著對她道:“梅梅別生氣,爹再去給你找個一模一樣的燈籠來好不好?這雪地上冷,莫要罰人再跪著了,好不好?”

孟頤平聲音醇厚溫柔,孟逢熹心裏實在難受,聽了他的話後,眼淚控制不住往下掉,她哽聲反駁,“我沒罰她!是她自己要跪的!”

小丫鬟聞言頭埋得更低了。

孟頤平聞言立刻改口,“是是是,是爹爹錯怪梅梅了,先別哭好不好?”

孟逢熹目光移到那盞燈籠,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破成這般模樣了,多看一眼就多難受一分,少年溫和真誠的笑臉跟這個燈籠現在的樣子在她眼前交替出現,孟逢熹眼淚落得更急了。

人家昨日才真心實意把東西送給她。

對方溫和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盛著焰火的眼睛好像也還在眼前,閉眼就能看到。

她卻一夜之間就把人家送的東西糟踐成這個樣子。

自己怎麽這麽笨啊?

越看越難受,越想越想哭。

孟逢熹劈手把燈籠奪過來抱到懷裏,掙脫孟頤平的懷抱,打斷他的安慰,帶著哭腔大聲說:“不好!這燈籠只有一個!壞了就是壞了!沒有第二個了!”

說完,她快速避開父親和明月要來拉她的手,用力把門甩上。

孟頤平楞了一下,先回頭讓那個跪著的丫鬟退下去暖暖身子,才又看著臉色極差的明月,問道:“這燈籠怎麽回事?小姐怎麽會生這樣大的氣?”

明月從小跟孟逢熹一同長大,是頭一回見孟逢熹這般在意一個東西,也是頭一回見她這般生氣這般哭。

她這時已經明白孟逢熹是真的很在意那個公子,但孟逢熹現在情緒不穩,她自然不能同將軍多說什麽。

於是她低了頭,低聲朝孟頤平恭敬道:“小姐很喜歡那盞燈籠的。”

孟頤平皺著眉,剛要再說什麽,雪中匆匆跑來一個家丁,“將軍!趙將軍在門外求見!說有要事相議!”

孟頤平聽了卻不動,只擔憂無奈地看著孟逢熹方才大力甩上的門,明月極有眼力勁,立刻對他道:“將軍先去忙!小姐這邊交給奴婢。”

孟頤平一時沒有更好的辦法,又不敢再提燈籠二字,只好朝著門內大喊,“梅梅別生氣,爹一會回來帶你去看梅花!好不好?”

門內毫無動靜,孟頤平耽誤不得時間,只能嘆了口氣,轉身隨著家丁大步離開了。

孟逢熹後來常常回想,覺得那大概是自己活了十四年最難過生氣的時候了,向來心大的她第一次體會到:她掌握不了自己人生的所有事情,總有失去,讓她無能為力。

但比起後來的一切,她那日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眼淚,又根本不值一提。

可什麽值得一提呢?

她不足十五年的人生,在那場巨大的變故裏,被混著鮮血的黃沙白雪覆蓋掩埋。

都不值一提。

她那日的絲微體會,於不久之後,在濃稠的血腥中,變成徹徹底底刻骨銘心的頓悟,令她脫胎換骨,難死難生。

後來一連好幾天,任憑將軍府上下的人怎麽費盡心思討孟逢熹歡心,孟逢熹都是悶悶不樂的。

雖然也同平時一般吃飯練功,但總是缺了平時的那股子歡喜無憂勁。

孟頤平自然也瞧出來了,忙裏偷閑地帶著她去玩去樂好幾遭,才讓她看著開心了不少。

孟頤平見她沒前幾天憋悶,就以為自己把閨女哄好了,剛巧雍儷邊境多事,他就自作主張地把這件事翻篇了。

但只有明月知道,孟逢熹在雪地裏練劍的時候,常常會走神,有時是突然停下來,望著梅花樹出神。有時是劍還在手裏打著旋,人就心不在焉了,手上的方寸一亂一軟,原本向著外的劍刃失了方向,直直朝著她的臉就去了,明月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邊朝她跑,邊大喊一聲,“小姐!當心!”

孟逢熹回神,有些慌亂地把住劍,狼狽地挽了個劍花貼臂收住,臉色差透了。

明月心有餘悸地小跑到她面前,被孟逢熹的表情嚇到,她又驚又怕,一時都不敢伸手碰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她知道孟逢熹雖然大大咧咧的,但在武功上對她自己要求頗高,簡直到了嚴苛的地步,平日裏一個動作做的稍有不好,她都要沈著臉一直練到最好,像這種差點傷到自己的失誤,明月這輩子沒想到孟逢熹會犯。

孟逢熹同樣也沒想到,她心裏又煩又悶,簡直快要炸開了。

明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孟逢熹手腕一動,眼不見心不煩地把劍甩了出去。

明月不知道她用了幾成的力,只看到那劍不偏不倚地深深刺進梅花樹幹,劍刃穿透碗口粗的樹幹,在另一端伸出不短的一截,梅花樹上簌簌落下積雪和花瓣,劍柄尚在震顫。

再一扭頭,孟逢熹人也快步走到門口了,明月趕緊追上去,“小姐你去哪?”

孟逢熹頭也不回地答她,“跑馬。”

明月提了聲音,覺得不可思議,“這大雪天的,不滑麽?!”

孟逢熹這時已經離她很遠了,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想回答,她一句話都沒再說。

孟逢熹走路快得很,明月只能提了裙子努力跟在她身後,一雙眼到處看著,抓到了個家丁讓他去找管家派人騎馬跟著小姐。

孟頤平的軍令下來的時候,孟逢熹正策馬奔騰在京城外的雪地裏,大雪飄飄茫茫,馬蹄飛快,濺起雪絮,她緊抓馬韁,在馬背上穩穩坐著。

天地間只能聽到自己身下的馬蹄聲,忽然間馬蹄聲被打亂。

有人騎馬在追她。

孟逢熹不減速,回頭看,身後果然遠遠跟了個人,大雪下得幾乎起了霧氣,孟逢熹一時看不清來人是誰。

她微微拉緊馬韁,身下的馬放慢了馬蹄,身後的人很快追上來,朝她招手,同時大聲喊她,“小姐!”

孟逢熹聽到他聲音,也看清來人的面容,是父親麾下的親兵陳耀。

陳耀比她大了五歲,為人老實忠誠,孟逢熹平日裏把他當哥哥。

孟逢熹聞言勒馬掉頭,陳耀剛好追到她面前,也勒馬停住,四只馬蹄繃緊收勢,刮起不少雪花,往人眼裏濺,孟逢熹卻眼也不眨,她坐在馬背上,“不是不讓你叫小姐了嗎?聽著多別扭,叫小熹就成了。”

陳耀聽著,對她笑,張嘴還是,“小姐……”

孟逢熹抿嘴,也不再糾結這件事,言歸正傳,“找我幹嘛?”

陳耀臉上的笑意一收,孟逢熹聽見他說:“軒邊大軍壓境,邊關將士不敵,已經失手一座城池了,陛下半個時辰前下了旨,命將軍親率孟家軍出征應戰,明日就走。”

話音剛落,少女就夾了馬肚子,狠狠一甩手裏的韁繩,“駕!”

陳耀還沒來得及看清孟逢熹臉上的表情,就要趕緊再次追著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