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逢熹一路快馬加鞭，沒回將軍府，直接去了孟家軍練兵的兵場，守衛都對她的人和馬眼熟，沒有人阻攔。

兵場亂而有序，氣氛緊張，孟逢熹一路長驅直入，在看到父親和母親的身影時，手上勒馬，“籲！”

烈馬一聲嘶鳴，在雪地裏急停而下。

許多人應聲看過來。

看到馬在雪地裏尚未停穩，有道身輕如燕的身影就翻身而下，輕而穩地落在雪地裏。

孟頤平和周泠一扭頭，就看到他們的女兒跟只小鳥一般，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雪，動作利索地從馬背上跳下來，氣也不喘地走到他們的面前。

有許多人反應過來，同孟逢熹打招呼。

她置若罔聞，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我要同你們一起去。”

這時又是一陣馬鳴，是跟在孟逢熹身後姍姍來遲的陳耀。

宮中，靜學殿裏的香爐裊裊升著煙，殿裏的暖爐燒得正旺，完全把冬雪寒霜隔絕在了殿外，殿裏四個角落都有宮人安靜地跪守著，手裏端著熱茶和點心之類的東西。

昭端寧端坐在窗邊的桌前，桌上擺著本翻開的書，身邊是他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桌前跪坐著一位青衫束發的男人，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看起來不茍言笑，他臉上的表情端肅認真，一絲不茍地講解著手裏的書。

昭端寧看似聽得認真，但人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地走神了。

直到蘭曦松一把戒尺拍到昭端寧桌子上，昭端寧才抖了一下，猛然回過神，迅速斂眉低目，恭敬道:“先生……”

蘭曦松的聲音同他的表情和長相一般，嚴厲低沈，“四殿下對於此詩可有見解？”

昭端寧沈默片刻，低下頭，“學生愚鈍，尚不解其意。”

身邊傳來一聲毫不遮掩的輕蔑嘲笑，“我看四弟其實根本就是沒聽吧，這樣簡單的詩，居然聽不懂，不是在浪費先生的時間麽？”

發出嘲笑的是二殿下昭端懿，一旁的昭端昱忙不疊地跟著捧臭腳，“就是，四弟怎麽回事？學不會還浪費先生時間！”

昭端寧充耳不聞，安靜沈默地垂首跪坐在原地，眼皮也不動一下，是一副溫順又任人宰割的模樣。

昭端懿斜眼看他一眼，傲然擡手，“先生，我有見解。”

蘭曦松眼神依舊看著昭端寧，話卻對昭端懿說，“二殿下可說。”

昭端懿仰起頭，滔滔不絕起來。

蘭曦松聽了片刻，才把目光從昭端寧身上收回去，昭端寧從頭到尾一直低著頭，誰也不看。

蘭曦松授完課，守在角落的宮人上前來替他們收拾東西，蘭曦松擡手攔住要整理自己桌子的宮人，“二位殿下先走，四殿下留一下。”

正在給昭端寧收拾東西的宮人聞言停了動作再次退下，昭端寧又跪坐回原地，“是，先生。”

昭端懿和昭端昱收完東西，輕蔑地看一眼跪坐在窗邊的昭端寧，趾高氣昂地帶著自己宮室的宮人走了。

靜學殿裏安靜了不少。

昭端寧不等蘭曦松說話，自己起身走到他面前跪坐下來，“先生……”

蘭曦松看著他，嘆口氣，“近些天怎麽總是心不在焉的？你我商計好的是做戲，可先生也是看得出真假的，四殿下這些天來，是真的心思不在學堂之上。”

昭端寧垂首，“先生說的是，學生近日分心了。”

蘭曦松不茍言笑的臉上難得帶了幾分溫和與關切，“若是有什麽難處，可同先生講。”

“是，先生。”昭端寧應下，卻習以為常地擡手，朝蘭曦松露出手心。

蘭曦松再次嘆口氣，拿起手邊的戒尺。

昭端寧帶著宮人回風若宮的時候，雪正大，他自己捧了書，慢慢走著。

剛出靜學宮的大門，面前就伸出一只腳，直直攔住他的去路，昭端寧似是完全不防，又身手愚鈍，被那腳絆的險些栽倒，踉蹌了一下才堪堪立住，他把懷裏差點脫手的書抱緊，溫順垂首行了個禮，“二哥。”

昭端懿大搖大擺地從門後走出來，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樣子，又低頭盯著他的手，“手伸出來我瞧瞧。”

昭端寧抱書的手抓緊，“二哥……”

昭端懿皺了眉，“聽不懂人話麽？怎麽跟你母妃一般蠢？三腳踹不出個屁來！”

跟著昭端寧的宮人遠遠立在一旁，不敢上前，昭端寧在昭端懿面前垂著頭，沒人能看清他臉上的神情，都只覺得四殿下真是任人欺辱。

昭端寧不再說什麽，一手抱了書，將掌心攤開給昭端懿看，昭端懿的目光從他手心上腫起的紅痕移到他的書上，劈手就去拿。

昭端寧下意識雙手去護，昭端懿被他這動作激怒，一手搶書，一手用力推在他肩膀上。

昭端寧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順力摔在雪地上，書脊從他掌心的傷痕快而狠地劃過，書也到了昭端懿手上。

昭端寧吃痛，倒吸了口涼氣，卻立刻咬牙不出一聲，只抓了一把雪，攥在掌心去消解掌心的灼痛。

昭端懿隨手翻起來，動作粗魯，確認蘭曦松沒給他開小竈以後，就把書扔到雪地裏轉身仰著頭走了。

他身後的宮人一擁而上，眾星捧月，給他打好傘，“雪大天冷，殿下當心路滑，奴才在前面給您備好轎子了。”

昭端懿的身影瞬間被簇擁著的宮人淹沒，被人捧著走了。

昭端寧這才從地上起來，他整理好衣服，撿起了被翻爛的書，把上面的雪仔仔細細拍幹凈後揣在懷裏，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繼續往風若宮走。

躲在一邊的宮人默不作聲地跟上來，半晌後才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他，“殿下沒事吧？”

昭端寧搖搖頭，臉色都沒變，好像習以為常，又好像毫不在意。

宮人跟在他身後，隔著風雪擡頭看，四殿下的背影纖瘦挺拔，跟竹子似的，不爭不搶，卻壓不彎，折不斷。

到了風若宮，昭端寧渾身都是雪，他怕母妃見了擔心，就先回了偏殿，打算換件衣裳，打打身上的雪，收拾的體面一些，再去同母妃請安。

誰知他剛擡腳要進偏殿，就見小太監焦急地從風若宮大門跑進來，還打了個滑，險些摔在地上，小太監不管不顧，見了昭端寧，臉色就一變，“殿下！”

剛要開口說什麽，小太監又堪堪閉上嘴，昭端寧了然，擡手示意宮人們退下，帶著小太監進了偏殿。

昭端寧進了偏殿就動手脫身上沾滿了雪的衣服，他路上被凍慘了，臉頰上被凍出來一坨紅。

小太監在他身後把門關上，才壓著聲音快速地對他說:“殿下，陛下今日下旨，命孟將軍出征對陣軒邊，奴才方才出宮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孟姑娘也要隨父出征。”

昭端寧腦子裏空白一片，手上的動作卻反應慢了半拍，還在解扣子，卻怎麽也解不開，他停住發抖的指尖，慢慢扭頭問:“你說什麽？”

小太監看著他僵住的臉，簡明扼要地說:“孟姑娘要上戰場了，明日就出發。”

昭端寧一動不動，“上書舉薦孟將軍的是哪位大臣？”

“是丞相大人。”

雍儷當今丞相是昭端懿和昭端昱的親舅舅，昭端懿和昭端昱的生母林薇漪初入宮中時，只是嬪位。

但她入宮三年後，當時的皇後和太子就相繼莫名殞命。

林薇漪卻憑著出眾的姿色深得皇恩盛寵，生下了兩位皇子，其兄林微卓亦隨之平步青雲，官及宰相。

如今的雍儷天下，其實已然是快要姓林的了。

太子去世時昭端寧尚年幼，他只記得那位兄長生得挺拔，同先皇後一般好看，溫和愛笑，昭端寧很喜歡同他呆在一起。

後來忽然有一日，宮中就掛起了白綾，伺候昭端寧的宮人對他說他再也見不到太子哥哥了。

昭端寧不懂，去問母妃，母妃什麽也不同他說，一整日都要他在自己身邊，拉著抱著，昭端寧從母妃通紅的眼眶中看出她遮掩其中的恐懼與不安，但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害怕，於是他便不再問，只記得後來從那日起，他真的沒有再見到太子哥哥了。

那位高大卓然的少年就那麽消失於深宮高墻中。

從那以後，後宮再無新生子嗣能活下來，無論男女，不是胎死腹中，便是生而早夭。

後來昭端寧慢慢長大，知曉其中的緣由和秘辛，也窺透當初母妃的恐懼因何而來。

有巨大的掌覆在這皇宮之上，翻雲覆雨，妄想掌控一切。

而他母妃柳氏一族，早在一開始就輸了個徹底。

於是母妃、昭端寧、一同入宮的姨母和昭端文，便都是風雨中的浮萍。

母妃不想讓他同太子一般結局，於是他就活成一個毫無威脅性的皇子，活成巨掌之下怯懦平庸的螻蟻。

皇後崩逝後，林薇漪逐漸位及皇貴妃，卻遲遲未封後。

也許是昭建明昏庸之下，尚有理智殘存，知道其後一封，自己就完全失了最後為皇為帝的籌碼，因而他盛寵林薇漪，盲信林微卓，卻一直避而不談封後之事。

但昭端寧很清楚，昭建明的為君主的理智早晚被□□享樂磨盡，而林氏一族勢力日盛，波瀾不驚之下，其盤根錯節的根系已經深埋京城之基，伸到了龍椅之下，遲早會將那個昏庸無能的君主捆緊，玩弄於掌間，使皇威聖儀成為林姓一族手中的傀儡，供他們為所欲為。

封後立太子其實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今林微卓的主要目的，就是拉攏朝中人心，鏟除異己。

心念幾回後，昭端寧右眼皮不詳地顫跳了起來，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突然大步往外走，喃喃道:“我要去見她！我今晚要出去見她！”

小太監慌忙拉住他衣袖，“來不及了殿下，您若是今晚出去，定是會被發現的，而且您明日還有早課，會來不及的。”

昭端寧說不出話了，因為他知道小太監每句話說的都是真的。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並非自由之人，只要走錯一步路，只要露出一點不該有的任性妄為，被他牽扯到的，會是許許多多的人。

他從來沒有自私任性的權利。

昭端寧扶著桌子坐下，屋裏有暖爐，衣服上的雪化完了，全濕在衣服上，讓昭端寧覺得冷極了。

小太監立在原地不說話，昭端寧沈默了一會，就好像恢覆了常態，聲音很輕地問他，像抓著最後一根稻草，“你明日能在孟姑娘動身前替我去見見她麽？”

小太監抿抿嘴，他聽出昭端寧的祈求，思慮了片刻，咬牙點點頭，“奴才可以，殿下有要說的盡管吩咐。”

昭端寧聽了他的回答，卻沒有松口氣，反而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他起身在偏殿裏轉了一圈，“你替我帶個東西給她。”

小太監點頭，“殿下現在就給我麽？”

昭端寧搖頭，“我還沒準備好，你先下去把身子暖暖，我會在你明日出宮前給你的。”

說完，昭端寧人好像也回過了神，他快速把身上的外袍脫下，趕時間一般換上一身新的，大步往正殿去請安了。

請完安，昭端寧就回了偏殿關上門，不讓人打擾，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啊呀......寫著寫著就感覺倆人拿反了劇本 X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