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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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最後一絲理智在孟逢熹這四個字裏化為灰燼,他朝她不管不顧地撲過來,想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求求你!求求你!給我解藥!給我解藥!我今後再也不偷不搶了!我發誓!我錯了我錯了!”

孟逢熹動作比他更快,她起身後退一步立住,紅裙飄閃,一丁點衣袖都沒讓他碰著。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人,臉上的笑意一點都沒了,“我方才給過你機會,如今這般是你咎由自取。明日記得自己去自首投官,晚了就來不及了,別說我沒提醒你。”

男人似乎不甘心,還想往前拉扯她,孟逢熹擡腳,腳尖點在他心口的位置,將他定住,微微俯身睨著他,“手腳不想要的話,你可以再往前一步,再多跟我討價還價一句。”

“你也不用等毒發了。”

“姑奶奶全給你廢了。”

男人立刻停住,不敢再動,孟逢熹直起身子,單腿伸直,將他踹倒在地,言簡意賅道:“滾。”

男人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手腳並用地翻了個身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擠出人群跑了。

孟逢熹收回腿,拍了拍略沾塵灰的衣裙。

昭端寧的眼神一直就沒離開過孟逢熹,他認真地看著她,看著少女游刃有餘的一言一行和眉間眼底生動多彩的一顰一笑,移不開眼。

明月朝四下的人群揮手,動作和臺詞都很熟練,看起來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輕車熟路地打發著路人,“散了吧!都散了吧各位!該看燈看燈!該回家回家哈!莫要再圍著了!散了散了哈!大過年的!吃好喝好!該幹嘛幹嘛哈!”

人群這時終於回神般流動起來,有外向的人,邊走還朝孟逢熹伸個大拇指,心服口服道:“姑娘好身手!”

孟逢熹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朝對方一抱拳。

人群不一會就恢覆原樣,熙熙攘攘地流動起來。

明月立刻揉了揉都快僵掉的臉,圍著孟逢熹看了看,關切得緊,“沒事吧,沒事吧,衣服沒事吧?”

孟逢熹:“…………”

明月:“可有弄臟弄爛?”

孟逢熹面無表情:“沒有。”

小太監捂著嘴偷偷笑。

昭端寧在一旁看著這對不同尋常的主仆,溫和出聲道:“姑娘……”

孟逢熹立刻拍開明月到處亂摸自己的手,回過頭,朝昭端寧笑,明眉皓齒的。

能呆在宮裏的人個個都心思玲瓏,皆是看著人下臉色的人,笑起來要麽卑微奉承,要麽有所圖,要麽裏頭藏著蛇蠍心思,都是虛偽經不起深看的。

昭端寧的母妃常年寡言冷淡,對昭端寧笑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而且昭端寧總覺得母妃笑起來帶著股說不出來的悲傷憂郁,他情願她不笑。

因而昭端寧長這麽大,從未有人對他這般笑過。

真誠鮮活,跟朵花兒似的。

昭端寧看著她,也跟著笑,朝她端端正正彎腰行了個禮,“今日多謝姑娘出手相助了。”

孟逢熹朝他擺擺手,“舉手之勞,公子不必客氣。”

昭端寧直起腰。

孟逢熹這時又說,“我姓孟,子皿孟,叫逢熹,相逢的逢,熹微的熹。”

昭端寧又笑,一雙眼盛著燈火,溫言改口道:“孟姑娘……”

孟逢熹哎一聲應下來,又問:“公子貴姓啊?”

昭端寧不能說出自己的姓,只能面不改色回答道:“免貴姓趙。”

“趙公子啊……”孟逢熹點頭,隨即又疑問,“我自幼在京城中長大,還從未在京城中見過趙公子,趙公子是新近才遷到京城的麽?”

昭端寧:“是,前幾日剛搬到京城。”

孟逢熹毫不見外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家就住在城郊的將軍府,趙公子剛搬過來,人生地不熟的,若是無人玩耍,可以來找我玩的,我對京城可熟悉了。”

昭端寧點頭,“好的,我一定會再去拜訪孟姑娘的。”

說完,他想起方才的事,笑意微收,問道:“孟姑娘……真的給他餵了……毒藥嗎?”

孟逢熹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湊近他,“當然是唬他的,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吃了藥後無非兩種情況。”

孟逢熹說著朝他伸出兩根指頭,“一種是乖乖一天內自己去報官,另一種就是膽子略大,不太好騙,非要不信邪等一天看看情況。這藥剛好,一天內不解,就真的會手腳又疼又癢,這些人到這時候才是真的信了,就會去投案自首,多等一天,就多吃一天苦,多長點記性。我餵出去那麽多藥丸,還沒見過能堅持兩天以上的人。那些雞鳴狗盜之徒,大都靠手腳功夫獲利,雖奸詐狡猾,謊話連篇,卻惜命得很,因而這藥啊……”孟逢熹得意地一笑,“百試不爽。”

昭端寧聽完,露出一副心服口服的表情,當即讚嘆道:“孟姑娘好厲害。”

孟逢熹嘻嘻嘻嘻地笑起來,眉梢眼角都是得意,一顰一笑都跟一幅濃墨重彩的畫似的,勾勒出的全是昭端寧從未見過的好顏色。

兩人正是不存疑的年紀,又見對方同自己年紀相仿,於是說什麽信什麽,尤其是孟逢熹,幾句話把自己交代了個底掉,完全沒發現自己只知道人家一個姓,連名字都不知道。

明月看了眼時辰,上前提醒她,“小姐,再耽誤一會,宴會就遲了,別忘了你答應過將軍什麽?”

孟逢熹完全忘了這一茬,當即大驚失色,“嘿!我都忘了!現在去還來得及麽?”

明月翻白眼,沒好氣道:“你再沒完沒了地聊下去,就來不及了!”

父親的將士們都是看著孟逢熹長大的,個個不是她的叔叔就是幹爹,這種一年一度的宴席,她絕對不能缺席或遲到。

孟逢熹雖然舍不得昭端寧,還想跟他多說幾句,但到底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當即就嘰哩咣當的幾句話同昭端寧告了別,火急火燎地拉了明月的手,“那快走啊!去遲了可不成!”

孟逢熹說走就走,剛轉身走了幾步,就聽到昭端寧的聲音在身後喚她,“孟姑娘!”

孟逢熹匆匆回頭。

那一瞬間,亥時至,花燈節的焰火準時點燃,盛大燦爛的焰火從四下的黑暗中升起,綻放在夜色裏,點亮了這浮華人間。

人群裏爆發歡呼尖叫聲,幾乎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動作,目不暇接地看著天上五顏六彩的焰火。

明月和小太監也跟著人群仰頭看天。

只有孟逢熹和昭端寧兩個人在這個喧鬧的當下靜靜對視著。

孟逢熹呆呆看著昭端寧,少年在繁盛的燈火中朝她快步走過來,姿態貴氣平和,幹凈好看的眼睛裏映著艷火,熠熠生輝,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笑著擡手,把一盞做工精細的燈籠遞到她眼前,張嘴說了什麽。

焰火的聲音蒙蓋住了一切,但孟逢熹就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他輕聲細語地對她說,“這個送給你。”

孟逢熹楞楞接過,明月這時從焰火裏回過神,要拉著她走,孟逢熹依舊看著昭端寧,少年依舊朝她笑著。

跑了幾步,孟逢熹心中湧出不舍,踮著腳尖揮手朝他大聲喊,“趙公子!一定要來找我玩啊!我等你來找我玩!”

人群如潮,她執拗地擰著脖子,看到昭端寧對自己點點頭,然後就被人群淹沒了。

昭端寧站在原地看著少女紅裙飄揚,奔跑的時候背後的麻花辮跳來跳去,然後都跟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

焰火仍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升起,爭奇鬥艷,昭端寧也擡起頭看,卻覺得才剛覺出幾分的熱鬧已然消散了。

與君初逢,如見熹微。

兩人在熱鬧燈會上相逢片刻又分開,分道揚鑣。

昭端寧跟著小太監,走往回宮的路上。

孟逢熹同明月手拉著手,穿梭在人群裏,往京城酒樓的方向奔跑。

小太監帶著昭端寧從小路回宮,沿途人越來越少,越來越靜。

燈火蔓延整個京城,去往醉春秋的路上尤其熱鬧,孟逢熹頭頂著焰火,一路上不停地穿梭在越來越密的人潮中,同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過。

昭端寧最後進到寂寥高墻的深宮裏,宮中主殿正是歌舞升平,但那份熱鬧與昭端寧無關,安靜的風若宮才是他的歸宿。

他只有那一份靜到沈默的寂寥。

昭端寧跟著小太監,低著頭,彎著腰,避開主殿和夜裏巡防的宮人,偷偷溜進風若宮。

宮裏主殿的燈已經熄滅了,母妃早早睡下了,他是跟母妃請過安說去睡覺後溜出去的。

昭端寧在主殿側窗停留了片刻,壓下心裏忽然而至的愧疚,無聲無息地回了側殿。

孟逢熹在同一時刻沖進酒樓,亮聲高喊一聲。

孟頤平對部下向來大方,幾乎整棟樓都被父親包下了,到處坐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孟逢熹像只小鳥一般沖進去。

酒樓裏坐著都是不拘小節的漢子,酒意正酣,見她進來,都紛紛朝他喊,朝她笑,朝她招手。

處處都是爽朗的招呼聲。

“熹兒來了啊!”

“熹兒可算來了!”

“熹兒今天真漂亮!”

“謔!瞧這身打扮!都是大姑娘了!將軍可真有福氣!”

“熹兒去哪兒瘋了啊?!”

“快來陪俺們喝酒吃肉!”

“祝詞呢?趕緊說句祝詞來聽聽!不說點好聽的不給紅包!”

孟逢熹毫不扭捏,也朝他們笑,她松開明月的手,一襲紅裙靈動鮮活,腳步快得風一般,她先去到父母的席位上一人一杯敬了酒,敬完就提了酒壺一桌一桌的逛,像朵花,穿梭在慈愛的目光中,一時到處都是跟她玩笑打鬧的聲音。

風若宮的宮人們都歇下了,值守的人也被小太監打點過,都當沒見過昭端寧。

昭端寧沒有點燈,他摸黑熟練地爬上床鋪,四下太安靜,他躺著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於是方才的所見所聞一遍一遍地在眼前回放,讓他覺得像夢一般,讓他孤身在黑夜裏睜著眼也不覺孤寂。

孟逢熹在熱絡的氣氛下,大聲地笑,大聲地說話,不斷有人同她交談,不斷有好東西遞向她。

所有人都喜愛她,她一人受著接連不斷的愛意,身邊太熱鬧,方才的一切好像也不值一提,被這份熱鬧壓了下去,暫時地拋在了腦後。

孟逢熹跟著父母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這時才想起來還有個燈籠,她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嚇得睡意都消散了一半,她回頭大喊,“明月!我燈籠呢?!”

明月早料到她的反應,走上前把自己好好保管著的燈籠遞給她,孟逢熹一顆心又松了下去。

孟逢熹把燈籠帶進自己的房間,點著了放在桌子上,那燈籠點著了更好看,黑暗中華貴溫柔,跟送她燈籠的人似的。

孟逢熹梳洗完上了窗沾上枕頭就睡,臨睡前最後一刻才想起來自己似乎沒有問人家的名字,只知道姓,心裏浮上幾分嘆惋,她還沒來得及抓住,人就陷入了沈睡。

明月也累得不行,看著她睡下就也回自己屋裏睡下了。

主仆二人都沒來得及交代別人這燈籠有多金貴。

晚上在外間值守的丫鬟半夜進來給孟逢熹掖被子,看到桌上還有燈籠亮著,怕打擾孟逢熹睡覺,就把燈芯滅了,燈芯滅了又有燈油味,小丫鬟就直接把燈籠提了出去,隨手放在外間半關的窗邊,自己就去睡覺了。

夜晚忽然起了風,窗子被風狠狠帶著關上,發出一聲巨響,小丫鬟一個激靈醒過來,才發覺起了風,看到窗子被關上了。

她那時已經忘了窗邊還有個燈籠,自然也沒註意到燈籠不見了,只覺得正好不用自己下床去關了,翻了個身轉眼就又睡著了。

風勢不減,刮了一會就飄起了雪,雪勢隨風勢不斷變大,等天亮時,京城已經埋在了厚厚的雪中。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和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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