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端寧愕然轉頭，這時腰上卻被人狠狠撞了下，他往前趔趄了一下，被身旁的小太監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重新立好，轉身就看到一個男人奮力推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人群，往人更多的地方跑。

孟逢熹眼睛盯著男子逃竄的方向，手上快速扯了棉披風扔給明月，交代了句:“在這兒等著我。”

話說完，她人輕巧地從人群縫隙裏閃了出去，往那邊追過去。

明月抱緊她的披風，見怪不怪地在原地嘖了一聲等著看戲。

嘖完發現身邊都是打量的目光，尤其是離得最近那兩人，目光尤其茫然無辜，明月扭頭跟他們對視。

她面無表情地看一眼小太監，目光又移到昭端寧臉上，神色和語氣稍緩，甚至朝他笑了笑，溫和說道:“你東西被人偷了。”

昭端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立刻摸向腰間，原本系著荷包的地方果然空空蕩蕩。

昭端寧臉色一變，小太監看他臉色便知不好，惶惶然朝他道:“四……”

昭端寧及時看他一眼，他便又趕忙改口道:“公子……是奴才方才不專心……沒料到……”

昭端寧搖搖頭，語氣臉色迅速恢覆平和，寬慰他:“是我不小心，你莫要自責。”

明月耐心十足地看完主仆情深的戲碼，才又慢悠悠插嘴道:“算你們運氣好，遇著了我家小姐，她指定給你們追回來。”

昭端寧這時才知道方才追出去的姑娘是為了給他奪回東西，剛要同明月說什麽，四下的人群忽然一陣躁動。

他下意識往方才男子逃走的方向看，就看到那個紅裙子的少女腰身柔韌得不可思議，一個彎身後仰，緊跟著一個旋身，動作行雲流水又自如，輕輕巧巧地躲過了男人向她砸過來的竹筐，同時反手將緊跟著被扔過來的瓷盤接在指尖。

孟逢熹側眸看一眼熙攘的人群，打腰挺身的時候，腳尖點在竹筐上，借力騰起，身子好像輕得沒有重量，躍起於人群之上，輕輕落在一旁的屋舍頂上。

人群一陣驚呼。

少女立在高處，寬大的袍袖和裙角被夜風吹得飄逸，熱烈又張揚的紅綢勾勒出她纖細韌拔的身形，卻不及她眉眼間的鮮活生氣。

孟逢熹目光往下一落，就又準確找到不遠處飛速竄逃的毛賊，她如履平地般跳過幾個屋舍房頂，然後縱身一躍，人落在集市頂上交錯縱橫的紅綢上，人群又是一陣更大聲的驚呼，覺得那個姑娘下一刻就要摔下來了。

但孟逢熹立上去，紅綢一絲動靜都沒有，她手裏撚著的瓷盤飛出，準確地擊在前面男人的後腦處，把人打得以一個狗吃屎的姿勢狠狠摔在了地上。

孟逢熹同時從那掛著燈籠的紅綢上滑落而下，輕盈瀟灑地旋身落在男人面前。

那賊似是被那一砸砸得發了狠，在孟逢熹落地的同時他猛地竄了起來，面目猙獰地撲向她。

昭端寧遠遠看到男人緊攥著的掌心有冷銀光一閃，立刻驚呼，“他手裏有刀！”

明月也驚也喊，喊的卻是:“當心你的裙子！要是弄爛了！咱倆沒完！”

喊完，還來得及伸手拉住要往上沖的昭端寧，“無妨，你別上去，當心被傷到。”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別上去添麻煩。

小太監聽懂了，嘿一聲，不滿出聲道:“我們家公子也會功夫的。”

明月剛又要翻白眼，不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孟逢熹在那賊提刀沖上來的時候不退不閃，淡然自若地立在原地。

銀光逼到面前，孟逢熹微微側身，紅裙甩出一道飄逸的弧線，發髻上纏繞垂下的紅綢飛揚又落下。

刀刃擦面而過，她在電光火石之間擡手攥住那人的手腕，擡腳踢向他小腿，一拽一送，在筋骨錯位的哢嚓聲中，男人被孟逢熹快狠準地按在了地上，她擡腳踩上他後背，在四下目瞪口呆的寂靜中，悠悠然道:“偷的東西呢？東西還了就放過你。”

回答她的是腳下人後知後覺的一聲慘叫和圍觀人的嘩然。

明月這時拍拍手，“成了。”

昭端寧立刻往那邊跑，小太監不忘從看好戲還沒緩神的攤主手中接過那盞燈籠，小跑著跟在昭端寧身後。

昭端寧跑到孟逢熹身邊，氣喘籲籲，在孟逢熹回首看過去的時候，朝她靦腆地展顏一笑。

少年生得真是好看，側臉讓她移不開眼，正臉更是一見難忘，眉眼標致面肉白，瞳仁幹凈澄亮得如同城外那個泉眼，舉手投足之間一股矜貴氣，朝人笑起來的時候白齒紅唇，又格外溫暖近人。

孟逢熹當即就一楞，覺得自己活到現在見過的人，加起來連對面這個人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真是不枉她跟著人家逛了半條街，出了個風頭不說，還得了個美人笑。

孟逢熹瞧著昭端寧楞怔著，昭端寧見她神情有些怔忪，當即笑意微收，輕輕蹙眉擔憂道:“姑娘沒受傷吧。”

孟逢熹這才反應過來，大咧咧地揮揮手，“無妨無妨，毫發無傷。”

說著，把手裏剛搶過來的荷包遞給他，隨口道:“你看看你東西少了沒？”

腳下的人掙紮開始猛烈，“東西都還了！讓我走吧！我都還了！”

昭端寧雙手接過去捏了捏，臉色忽然一變，卻不說話。

孟逢熹也就是隨口一問，問完就扭頭看著毛賊，正要教訓兩句就松腳放人，餘光卻註意到昭端寧欲言又止的神色，她瞇了眼:“怎麽？”

昭端寧看看孟逢熹，又看看地上的男人，“我……我的玉佩……不見了……”

與此同時孟逢熹腳下的人扭得如同一個快要被宰掉的豬一般，拖著一條脫臼的腿，甚至一時掙開了孟逢熹的腳往前爬了半步出去，眼看就要掙脫孟逢熹的束縛了。

“？！”

孟逢熹反應快如閃電，昭端寧話音剛落，她扭頭對著自己腳下的男人就是一腳，裙擺像綻開的花，甩出的全是刀刃，“想跑？玉佩呢？你還敢藏一半還一半？找死麽？跟姑奶奶我耍手段？！”

腳下的人哀嚎一聲，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感覺腰都快折了，孟逢熹作勢又要踢，男人一疊聲地求饒，“姑娘姑娘姑娘！姑奶奶姑奶奶！錯了錯了！我這就還給你！給給給給！”說著從懷裏摸出來一個玉佩捧出來。

孟逢熹劈手奪過來，那玉佩做得精致，觸手溫潤，孟逢熹情不自禁地在手上多拿了片刻，來回看了個大概，依稀看到那玉佩一面雕花，一面刻了個“寧”字。她不好意思多看，眼前過了一遭就擡手遞還給昭端寧，“是這個麽？”

昭端寧接過去，幾乎沒怎麽看就雙手握緊，“是。”

孟逢熹點點頭，伸手指了指昭端寧的荷包，“數數你荷包裏的東西，少一個子我就給他一腳，今日就在這算清了再走。”

腳下的人又殺豬一般喊叫起來，“啊呀——！真沒有了——！我真沒再多拿了——！放過我——！放過我！大過年的啊——！放過我！放過我——！”

孟逢熹腳上用力，冷冷道:“閉嘴！你也知道過年啊？大過年的你他娘的在大街上偷雞摸狗！還敢騙姑奶奶我？你的話姑奶奶我一句都不信了，方才給過你機會，自己不珍惜，是個男人就給姑奶奶我閉上嘴！小心等會姑奶奶我打得你哭都哭不出來！”

腳下的人識相地收了聲。

昭端寧看看孟逢熹，又看看她腳下哭得慘兮兮的毛賊，試探著出聲，“姑娘，要不……還是算了吧……只要玉佩回來了……就行……”

昭端寧和趴在地上的毛賊同時看著孟逢熹。

孟逢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略顯淩亂的頭發，她纖長的手指在腦後的辮子上從頭往下捏著滑，眼神玩味。

男人覺得自己也被面前這個姑娘捏在指尖把玩著，一顆心一點一點被吊起來，孟逢熹手指滑到了辮子尾，她指尖在略顯卷曲的辮子梢纏繞幾圈又松開，繼而慢條斯理勾起嘴唇挑眉道:“不成，不數清楚我不放人。”

毛賊皺起了臉，立刻見風使舵地朝昭端寧雙手合十，瘋狂作揖，“這位少爺！我真的沒碰您的荷包！您千萬要好好數啊！偷您的東西是我的不對！我知錯了！可我真的只是偷偷藏了您的玉佩！您的錢我還沒來得及動呢！您大恩大德！可千萬不要數錯啊！我今後……”

孟逢熹皺了眉，腳下又是一踩，厲聲道:“閉嘴！”

男人立刻收聲。

最終昭端寧只得打開荷包，仔細數了數，才對孟逢熹認真道:“真的不少。”

腳下剛安靜下去的人又叫喚起來，“我就說吧！真的沒拿！本來就是只沖著他的玉佩去的！我知道錯了！女俠放了我吧！大過年的……”

孟逢熹不言語，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枚藥丸，趁著地上人大張著嘴嘰嘰喳喳的時機，擡手準確彈進了他嘴裏，男人正大聲說話，猝不及防被噎住，下意識就把藥丸咽下去了，直接省的了孟逢熹下手。

男人把東西咽下去後才反應過來，他楞了一下，臉色就變了，他再次掙紮起來，同時惶恐地問道:“什麽東西？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孟逢熹收回腳，不再制著他，等他爬坐起來驚恐地掐著自己的喉嚨。

孟逢熹才蹲下去，面對著他，笑得甜，有問必答，耐心極了，“給你餵的是一種毒藥，京城的衙門中有位李大人就有解藥。明日此時，你若還沒到官府投案自首，這毒就藥石無醫了，你就會毒發，這毒不會讓你立刻身亡，而是會慢慢地折磨你。先是手腳潰爛，然後吃不下，睡不著，渾身都會又疼又癢，你會把自己身上抓得不剩一塊好皮肉。”

“等到七竅開始流血，就是你差不多要死的時候，因為七竅通五臟六腑，七竅流血，說明你五臟六腑都爛透了，人也抵死活不成了，等死透的時候，差不多都是一團爛肉臭血了。”

少女聲音清亮，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圍觀的人群一靜。

明月立在她身邊，配合地冷著臉。

昭端寧都聽傻了，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孟逢熹。

小太監入戲最深，在一旁適時地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幹嘔。

那賊這時的臉色白得跟個鬼差不多，趴在地上就要摳喉嚨催吐，孟逢熹老神在在地聽著他撕心裂肺的幹嘔聲，摳摳耳朵，“別瞎忙了，我這藥跟糖似的。”

她似乎完全不顧及周圍圍觀的人群，彎腰湊他更近，慢悠悠道:“入口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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