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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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端寧登上城墻,宮墻外也是雪白一片,不遠處很顯眼地停了一輛馬車,奚若正扶著孟逢熹登上馬車,他甚至沒來得及多看一眼,她人就坐進了馬車裏,然後馬車越來越遠,慢慢消失在漫無天際的雪白中。

昭端寧沈默立著,過了許久才收回目光,新雪未霽,到處都是刺眼的白,刺目至極處,卻恍然折射出一片炫目的光,一時間竟有流光溢彩之感。

一如記憶中那寸短暫而又少有的彩色過往。

馬車裏,奚若給孟逢熹裹上裘袍,並肩坐在她身邊,聽她緩緩開口。

在沒有披上層層鐐銬,帶上一張又一張的面具之前,在沒有學會步步為營的自欺欺人之前,在心上裹上血痂之前,奚悅還不叫做奚悅,還沒有一身的傷病,也沒有滿心的荒蕪。

她那時叫做孟逢熹,是個肆意爛漫的將相之女,父親是雍儷的大將軍,娘親是個年輕時浪跡天涯的俠客,她得了他們親傳且天賦過人,劍法輕功出眾不凡。

她說話的時候愛笑,眼裏的光芒勝過春日百花,樂了就盡情笑,生氣了就大聲罵,整日最愛舞刀弄槍,穿梭在雍儷京城的各處,野小子一樣,偶爾行俠仗義,活得自在無憂。

那時昭端寧也只是個宮裏不起眼的四皇子,性子內斂,把自己母妃謹言慎行的叮囑奉為圭臬,不願爭,不想鬥,時刻忍讓著其他的兄弟,斂隱著自己的鋒芒和個性,看著總是一副怯弱可欺的模樣,在深不可測的宮闈裏偏安一隅著,守著心中的一方天地,活得謹小慎微。

少年心思簡單到天真單純,還不明白委屈不能求全,惡意反而會變本加厲的道理。

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十年前的正月十五。

孟逢熹那時再有幾個月便要及笄了。

昭端寧與她同歲,皆是少年好時景。

彼時正逢中元節,天官賜福,百姓歡喜慶祝。

昭端寧從小不曾出宮,每每聽到太監宮人們講述宮外的熱鬧,心裏都會癢癢。雖然母妃不允許他存有這種心思,要他老實謹慎,但他畢竟還是孩童心性,總歸抵不住誘惑,苦苦折騰一個月,才得以喬裝打扮,背著母妃,在中元節的晚上趁著宮裏的宴席被宮裏的小太監帶著溜出皇宮到外游玩。

昭端寧出了宮才覺宮墻之高,竟然不知宮外世界是這般熱鬧盛大,街頭巷尾處處張燈結彩,集市繁華,高閣低瓦,盡是彩燈花籠,流光溢彩,白夜如晝。

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眾星高。(註)

每一寸都擠滿了人氣和煙火氣,是和宮中那種用金銀財寶堆出來的整齊華麗截然不同的景象。

加上昭端寧的母妃喜靜,平日裏宮中的大小宴席能不去就不去,昭端寧常常陪在母妃身邊,因而不知這世間還有這種喜樂之境,人走在裏面,有多大的寂寞,也能一點一點被擠散融化。

即使昭端寧性格沈穩平和,也禁不住要東張西望,感覺一雙眼都不夠用。

他知道自己這副模樣要是被母妃看到了,一定會受責罰的,但他控制不住,這煙火人間對他來說,處處都是誘惑,恨不得觸目所及全刻在腦子裏,好日後能多多回味,來撫慰平日深宮中的寂寞與冷清。

昭端寧在人潮擁擠中,勉強端穩了四殿下的架子,不讓自己太失態,卻又一時茫然,只敢看,只會看,不知該如何加入這世間熱鬧。

幸虧小太監常常溜出宮玩,對外面熟門熟路的,就帶著他,讓他放松下來,慢慢融入其中。

而向來愛熱鬧的孟逢熹自然不會錯過這種一年一度撒開了玩的好時機。

用完午膳,她丟下碗筷就開始躁動不安,只恨天黑得慢,她的貼身丫鬟明月看不下去,連拉帶扯地將她按在梳妝臺前,恨鐵不成鋼地把她平日裏男孩子般的束發解了,給她梳了個女孩子家的雙平髻,餘下的頭發披在後肩。

孟逢熹對著鏡子看了幾看,不太滿意,“這後頭的頭發多耽誤事啊,若是打……切磋起來,就凈是累贅!”

明月跟她差不多大,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可別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家,而且今日是出去玩的,怎地總想著打架?誰大過年的要跟你切磋啊?”

嘴裏這麽說著,明月還是認命地又拿起木梳,給她稍作調整,將她肩後的長發編成了辮子垂在胸前。

頭發一下子比之前幹凈利落了許多,明月又拿珠花和紅綢帶給她往頭上戴。

孟逢熹挑了下眉,剛張開嘴,就看到鏡中明月向她投來帶有威脅意味的目光。

孟逢熹知道自己若是再挑刺,明月就要同她死纏爛打了,若是因此誤了趕集會的時辰可就是得不償失了,於是她忍辱負重,立刻悻悻閉上嘴,假笑兩聲,虛情假意誇讚道:“好看好看。”

明目又翻了個白眼,倒是真的沒說什麽,孟逢熹剛松一口氣,就見明月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一身紅色的衣裙,孟逢熹看著那寬袍大袖和長至腳踝的裙擺,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立刻拍案而起,“我們習武之人……”

話未說完,就被衣裳砸了個滿臉,然後她聽到明月咬牙切齒的聲音,“給我穿上!你今晚又不騎馬又不練劍!還要穿你平日裏的衣裳嗎?你見哪個女孩子家穿一身短打去看元宵燈會的?你也不怕嚇著別人!再說了!這衣裳是嬤嬤親自買的布料裁剪的!一針一線都不假手他人!做了一個月才做好的!”

孟逢熹七手八腳地把那團綢紗裙扯下來,睜開眼就看到明月湊到自己面前,眼睛瞪得老大,一臉不滿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問道:“你真打算一回都不穿,白瞎嬤嬤的心意麽?”

明月真不愧是孟逢熹的貼身丫鬟,一句話就讓卯足了勁要跟她作對的孟逢熹洩了氣。

孟逢熹嘆口氣,將衣裙提起來,打量著,無奈道:“穿穿穿!我穿!我現在就穿上!”

明月臉色瞬變,立馬就笑瞇瞇的,“小姐要我幫忙穿嗎?這種衣裙您們習武之人可能不太會穿……”

孟逢熹聽出來她的揶揄,擡眼瞪她,“老子好歹是個姑娘,就不勞你費心了,出去等著吧!”

明月目的達成,也不跟她再計較,轉身出去等她更衣了。

孟逢熹推開門出來的時候,明月終於才有了種自己一直侍奉的是個小姐的感覺。

孟逢熹常年習武,練得多是飄逸巧韌的功術,因而身形比一般養在深閨中嬌弱扶柳的少女多了幾分韌性與生氣,纖細單薄而又筆直的身子裹在精細縫繡的綢裙裏,曼妙颯氣。

溫柔譴雋的紅裙硬是被她穿出了幾絲俠氣。

明月滿意地圍著她繞了幾圈,就帶著她去見嬤嬤,見過眉開眼笑讚不絕口的嬤嬤,用晚膳的時候也到了,她邁步進了飯廳,就聽到父親孟頤平驚訝地哎喲一聲,“是哪裏來的姑娘啊?這般好看俊俏?”

母親周泠一在一旁大笑出聲。

孟逢熹甩甩裙擺,得意地朝父母擠擠眼,厚臉皮道:“天上的仙子,下凡費了不少勁,餓得心慌,得趕緊吃一碗元宵壓壓饑。”

說著,她到兩人中間坐下,周泠一看她一眼,狀若了然地點了點頭,淡淡道:“原來我生了個閨女。”

孟逢熹破功,憤怒拍桌,在父母爽朗的笑聲中紅著耳朵塞進嘴裏一個元宵。

孟頤平笑完,大手擡起小心地摸摸她的發髻,“我家梅梅生得真好看,跟你娘一樣美。天上的仙子也比不上你倆。”

周泠一笑而不語,給他們父女二人夾菜。

孟逢熹咧開嘴嘻嘻傻笑兩聲,伸手扯一把還不太習慣的裙擺和袖子,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專心吃元宵。

她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一碗湯圓,擡頭一看天色蒙灰了,立刻扔了碗筷就沖出去找明月。

孟頤平在家中用完膳還要帶著周泠一去犒勞宴請手下的將士,就由得孟逢熹去瘋,只叮囑她記得去宴席上露個面。

孟逢熹嘴上應下,帶著明月風一般出了將軍府,往燈會集市上趕。

明月疾跑著跟在她身後,也不耽誤她手快利落地給孟逢熹套上一件棉披風。

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面遇上了管家孟忠,孟忠笑瞇瞇地看著她,衷心誇讚道:“小姐今日真是漂亮。”

孟逢熹笑著大聲道:“謝謝忠伯!”

話音落下,人也不見影子了,裙角在昏暗夜色裏飛揚出一道明艷的紅色。

兩人進了燈會人潮,簡直是如魚得水,不一會手裏就拿滿了小玩意和吃食,哪怕是去年玩膩了的,今日見了,也能重新生出興趣,毫不猶豫地再買一回。

明月在首飾攤前挑著簪子耳墜,忽然被一旁的孟逢熹大力懟了懟胳膊,明月扭頭,孟逢熹頭也不回地看著別處,微微擡了擡下巴,明月了然,跟著看過去。

不遠處的一家書畫攤前擠滿了人,都紮頭彎腰撅著屁股,你擠我我擠你地圍觀攤主作畫。

在那人群裏,有個穿著銀灰色鬥篷的少年近乎紮眼地立在最外圍,也不湊熱鬧,只擡頭看攤主掛起來的字帖。

少年在撅屁股彎腰的人群裏簡直出淤泥而不染,他黑發半挽,穿著件簡單的白色的交領錦服,外面披著銀毛鬥篷,帽子摘下,毛領子邊露出的脖頸白玉般細長好看。

他立在人群中,背脊挺直,仰頭看著掛起來的字帖,脖頸到肩身的線條幹凈利落,纖細單薄,側臉輪廓漂亮得讓孟逢熹移不開眼。

她們這邊看不清對方的正臉,伸長脖子也只能看到少年卷翹的睫毛和幹凈白皙的側臉,但光這些就足以讓人凝目屏氣欣賞半晌。

明月也看得一時呆住,忽然又聽身邊的孟逢熹問:“京城什麽時候有這麽好看的公子了?我怎麽從未見過?是哪家的公子?”

明月回神腹誹,你天天出城野,不是打架就是騎馬,京城的世家公子同你比武,被你敗了個遍,我要是公子,早就躲著不見你了,你還好意思問為啥沒見過。

滿肚子的吐槽還沒來得及說,那邊的少年卻有了動靜,昭端寧終於看完了字帖,擡腳往別的地方去了。

孟逢熹眼珠子都快貼在人家身上了,見勢立刻伸手扯了明月,催促道:“走走走走,跟著看看到底正臉長啥樣。”

可憐明月首飾都沒來得及買,就被孟逢熹大力拖走了。

孟逢熹這一跟,就跟了五六個攤位,跟得明月在她身邊直翻白眼。

昭端寧凈逛那種孟逢熹平日裏覺得沒意思看都不看的攤位,什麽書畫攤,陶瓷器物攤,甚至還逛了三個舊書攤。

越跟孟逢熹就越覺得這個少年還真有意思,生生把下裏巴人的集會逛出了陽春白雪的感覺。

孟逢熹不管身邊白眼快要飛上天的明月,跟著昭端寧又到了一家猜燈謎的攤位上。

昭端寧這次不再躲著人多,反而在攤位前停了下來,甚至還勉為其難地被他身邊喬裝成家仆模樣的小太監拉著往前擠了擠。

圍在攤位前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燈謎,孟逢熹也跟著瞅,有幾個較為艱深的,一時難住了許多人,眾人紛紛皺眉思索討論。

孟逢熹看熱鬧不嫌事大,也跟著皺眉,其實她連最簡單的都還沒猜出來幾個,卻慢慢借機擠到了昭端寧身邊,她裝著看燈謎,餘光卻不停地往邊上人身上溜。

昭端寧已經完全適應了身邊人擠人的狀況,他專心於那幾個燈謎,並未註意身邊的狀況,孟逢熹見他沒反應,打量他的目光也漸漸囂張肆意。

昭端寧立在原地不動聲色地看了只一小會兒,就張嘴慢慢念了那謎面,謎面念完,謎底也跟著脫口而出。

眾人中有反應快的人隨著他的聲音拍大腿發出茅塞頓開的驚呼聲,攤位老板也朝他投來驚奇的目光,同時笑著,“這位公子厲害了,今日俺攤上這燈魁非公子莫屬了!”

說著,也不含糊,親自取了攤位上最正中那個制作精良繪圖描金線的花燈遞過來。

這是雍儷中元節燈會的習俗,誰猜對了攤位上最難的謎底,攤位上那頂精心準備的燈魁就非他莫屬。

每個攤位都要靠著燈魁吸引顧客猜燈謎買燈,因而暗下裏便是各家燈魁的較勁,都想要在燈魁上爭個高低。

這家攤位上的燈謎難,因而燈魁也是一絕,做工精細,處處透著心思,饒是平日裏只愛舞刀弄槍的孟逢熹見了一眼也要停下來多看幾眼。

就在昭端寧伸手要接那個燈籠的一瞬間,他忽然聽到自己身邊有個清脆幹凈的女聲冷笑著悠然說了句,“哪裏來的毛賊,當著姑奶奶的面偷東西啊?”

那聲音幹凈利落,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甚至還有幾分八風不動的調笑。

總之就是不像看到毛賊偷東西的樣子,倒像是看到了什麽極有意思的趣事。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月滿街流水遠,華燈入望眾星高。——《上元》曾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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