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驚疑不定地將目光投向昭端寧，昭端寧卻是皺著眉，緊緊盯著立在楊安之面前的人，註意著她的動作。

奚悅臉上淡笑著，嘴裏漠然說著，心神卻翻湧不止。

她無法躲避地想到父親，想到母親，想到那些憨厚又爽朗的士兵和將士們，想到那個把她當做妹妹的哥哥。

記憶中他們的面容已經開始模糊了，他們對她笑著，然後又枉死慘死。

奚悅覺得自己開始幻聽了。

很多聲音潮水般湧進她耳內，沖撞著，讓她每寸神經都跳著痛起來，痛得她快要撐不住了。

她聽到兵器交撞的聲音，聽到千千萬萬怨魂的慘叫，聽到成千上萬個故人的歡笑聲，聽到燃於鮮血之上的烈火燒毀一切的聲音，聽到一輩子都不敢忘的故人叮囑和哭聲。

所有所有的聲音交雜在一起，讓她在痛意中生出猛烈的思念和不舍。

十年了。

故人們如螻蟻般枉死，死不瞑目，屍骨大約尚未成土。

可是又要打仗了啊，他們不是第一群死於此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群。

這樣的人間慘劇又要開始了。

又要有許多人生離死別了，又要血流成河了。

又要有多少個孟逢熹、多少將士將軍、多少無辜百姓、多少父母、多少兄弟姐妹、多少熱血忠魂……多少人命怨魂……要生離死別了。

可她多沒用，自以為是地以為能阻攔一切，到了這一刻才明白，老天是要她如跳梁小醜一般白忙一場，作弄著，間或給她一點微渺如星光般的希望和盼頭，讓她在日覆一日的痛苦中掙紮卻又總不肯放棄，癡心妄想著，看不清星星和月亮高高掛在天上，都不是她能覬覦和妄想的。

就是要讓她在今日做個旁觀者，要她親眼看著她賴以茍活的希望一點點徹底碎成齏粉，做個這殘忍輪回的旁觀者，來淩遲她這個數不清多少條人命換來的魂魄，要她撕心裂肺的苦痛，又無可奈何，然後自己變成瘋子。

那些日夜忘不掉的面容在她眼前交錯浮現，朝她笑著，笑意未散就染上血汙。

然後就拋下她，再也不回來了。

這場輪回又開始，但她受不住了，也不想再受下去了。

不要再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她該去往自己的歸宿了。

他們已經舍下她了，但她舍不下他們。

去見他們吧。

去追上他們吧。

隨他們走吧。

就到這裏吧。

念及此，奚悅終於發起抖來，捂住心口，仿佛筋疲力盡要摔倒一般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昭端寧立刻伸手要去扶她，楊安之也掙紮著朝她伸出手。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刻，看著已經弱不禁風的奚悅的身形和動作在那一瞬間快得嚇人。

在她快手拔出押著楊安之的那個黑衣人配在腰際的匕首的同時，昭端寧的手指也拈住了她光滑細膩的衣角。

昭端寧心下松了一口氣，立刻就使了力要把她扯進懷裏，但昭端寧完全沒料到她竟有幾分/身手，用刀的速度也快而決絕狠厲，只冷光一閃，令人心驚的裂帛之聲響起的同時昭端寧手上的重量便一輕，只剩下一截綢緞廣袖被他緊緊抓在手心。

再擡眼時，奚悅已經喘著氣踉踉蹌蹌地在眾人幾步之外站定，手裏攥著一把匕首，盈盈地亮著冷光。

殿裏眾人皆驚，都看到她小臂上有鮮紅的血緩緩流下來。

奚悅卻好像毫無知覺一般，半垂著眼，拉下肩上的衣衫，流著血的那只手擡起，柔軟的綢袍落在她臂彎處，冰冷尖銳匕首的刀尖對準了肩上海棠。

昭端寧忽然就明白她要幹什麽了，他心口像是被揪住，他這時終於明白方才那絲往上浮的異樣情緒是什麽了。

是後悔，是不忍。

昭端寧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朝她伸手，但他張開嘴，一時卻又不知道如何喚她，只能道:“別這樣……把刀放下……”

奚悅一言不發，刀尖毫不留情地對準自己的脖頸，血先是連成一條鋒利的線，然後才凝成一片，往她胸口上落，把她的齊胸襦裙染得斑駁不堪，然後才聽到她冷冷地說，“別過來。”

昭端寧立刻止住步子，死死盯住她，看她轉了目光又看向楊安之。

楊安之已經狀若瘋狂，不停地掙紮著，在她看向自己的一瞬，他通紅的眼眶裏流出眼淚來，叫著她的名字，“奚悅！奚悅！奚悅啊！求求你！別這樣——！別這樣——！”

奚悅對他的瘋狂和祈求無動於衷，脖頸上不停流血的地方好像是別人身上的傷口，她只握緊匕首，緩聲對他說，“軒邊給我的，我今日親自還了。”

說到這裏，她似乎難以為繼，喘口氣，再次往後退，刀尖卻穩而準地刺進皮肉裏，“全都還給你們。”

“從今往後，再不相欠。”

奚悅不停退，背靠上木門，依舊不停，雕花木門被她撞開，她往後跌坐到廊臺上，刀尖借力刺入皮肉裏，不需要她費一點勁。

同一刻終於有風觸到她，揚起她的烏黑長發，雪白裙衫，和她身上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昭端寧趁她跌倒的時機往這邊跑，但只幾步便又停下，一動再不敢動。

因為那個坐在風裏的人，面容被長發遮掩看不清晰，手上的匕首卻隨著他的靠近，刀刃盡數豎著沒入心口的肌膚中。

昭端寧毫不懷疑，若他再進一步，她會把那把刀再次割向脖頸。

他不敢冒險，甚至後悔沒有及早阻攔，讓她陷入如今這個境地。

風忽然雜亂無章地變大，奚悅的長發朝後飛起，終於露出臉龐，她的面容再不是雪一樣玉一樣安詳寧和，而是眉眼木然，嘴角噙著麻木的笑，瀝瀝拉拉流下的血讓她像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女鬼。

匕首仍在動，她擡起另只手，抓住被匕首劃開的豁口，另只手斷然往下，竟是真的將那片刺青生生割下來了，她把那塊皮肉攥在手裏，於是兩只手都在往下淌血。

一襲白裙，快要被她的血染透了。

又像是她親手剝掉了那張名為慶菱公主的人皮，但剝皮之後，一身都是模糊的血肉，隔著這粘稠滿身的血腥，沒人能看清如今面前的她是個怎樣的人。

昭端寧看著她，覺得那一瞬間，自己心口也在受著同樣的痛。

寢殿裏的黑衣侍衛呆立不動，連平素見慣了血腥的李洛都覺得心頭不忍。

楊安之凝滯一瞬，便如同困獸一般嘶吼著掙紮起來，身邊的人被奚悅嚇住，一時不防，竟被他脫了手，他渾身是傷，手腳並用地往廊臺爬，牙關嗑在一起，“阿悅……阿悅…………我求求你……別這樣……別這樣……”

“我求你了……”

“求你了——！”

“求你——！”

楊安之話說到一半就變了調，繼而戛然而止，像是忽然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動作也停住。

因為奚悅已經攀坐在了廊臺的圍欄上，啞聲道，“別過來。”

身後是空蕩蕩的夜色，是濃密的山林，是狂風，都是能將她吞沒的東西。

昭端寧呼吸一緊，楊安之生生讓自己停在原地，怕驚擾她，只敢緊緊看住她，壓低聲哀切地一遍又一遍喚她，“奚悅……奚悅……求你…………別這樣……求求你……”

昭端寧也無著無落地害怕起來，他聲音艱澀，朝她伸出手，不自覺自己喚了錯誤的名字，“菱兒……下來……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先下來……”

奚悅看著眼前的一切，聽著他們的稱呼，自言自語一般喃喃道:“錯了，錯了，都錯了，早就錯了。”

昭端寧死死地看著他，“菱兒……你過來……過來好不好…………”

向來他張開手就會乖順靠過來的她，卻義無反顧地在那個木欄上立起身。

風無休無止，更是在這一刻，從四面八方湧向她，她的頭發和裙衫飛起來，將她變成個搖搖欲墜的斷線的風箏。

昭端寧心都要被扼住了，他緊緊盯著她，輕輕朝她伸出雙手，祈求般對她說著，“回來……回來……好不好？”

奚悅如要起舞一般，展開雙臂，她臉上絲毫沒有恐懼，反而帶著困惑已久終於得到答案的快意，她喘息著，用雍儷話斷斷續續地啞聲道:“早該是這樣的……早該是如此的……我……我這一生……我……這條命…………就該…………就該……只……只是……有些……對不住…………”

她話未說完，好像也並不想說完，又或者是那話帶著尖刺，說出來會讓她自己也痛，她沒法說完。

昭端寧看著她瞧著他伸出的手，那淺淡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臉上。

她的眼神空洞，所有的情緒都像沈進了冰淵裏，連方才翻湧沸騰的鮮活恨意也幹涸不見了，昭端寧一寸也看不懂，只覺得心驚肉跳。

他見過她無數種眼神，無論冷暖，底色都是溫和平順的，獨獨沒有見過這種。

這刻才知道，她的眼睛可以是含情的湖，也可以是漆黑空洞的深淵。

她短暫地看他一瞬，嘴唇極不顯眼地動了一下。

罷了，都是往事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要不舍得走了。

一眼就夠了。

夠了，罷了。

經年的毒藥已經深入骨髓，透到五臟六腑，血霧和泥沼也都漫了起來。

她也已經沒救了。

昭端寧覺得她就要張口再說些什麽了，他心提到嗓子眼，奢求看到轉機。

但沒想到下一刻，木欄上搖搖欲墜的人收回目光，像只羽毛浸透了血的飛鳥般落進了風中。

她原來只是要最後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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