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被烈火燒紅的針尖刻在昭端寧瞳仁，烙在昭端寧心上，成為他往後不知道多少日日夜夜的纏身夢魘。

昭端寧那一刻發不出聲音，瘋了般用盡全力往欄邊沖過去，躍身而下。

昭端寧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灼著揉著他的心神。

不，不該是這樣。

不能就這麽結束。

他一時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抵死不能就讓她這麽去死。

她有那麽濃烈的恨意，卻從頭至尾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她肯定還有未說完的話語和故事。

他不能就這麽放她走。

他也還有話還沒說完，還有心意好像現在才看透。

你不能走。

李洛大喊一聲陛下，身邊的侍衛應聲往昭端寧身邊跑。

楊安之嘶聲哭喊一聲，也往那邊爬。

同時卻聽的一聲尖銳哨響，深夜平靜的行宮突然喧嘩四起，雜亂的腳步沖向楊安之。

楊安之瘋狂掙紮著，嘶啞而用力地喊著奚悅的名字，口水和眼淚滴在地板上，狼狽不堪，來人見制不住他，便狠心以手作刃劈他脖頸上，在他暈過去的同時將人擡走。

這裏無人顧及，任憑軒邊的人風一般將人救走。

奚若當時被關在行宮第三層，知道大約是出了事，但守在門外的人一層又一層，她怎麽也沖不出去，強按著不安等了一會，聽樓頂上動靜忽然激烈，便也失了控，跟守門的人纏打起來，守門的侍衛也分得清輕重緩急，都往樓上去，也沒人管奚若了。

奚若剛從混亂中脫了身沖出來要上樓，就聽到樓上一陣嘈亂，有人驚呼，有人打鬥，聽得她心裏作亂不安。

她順著臺階往上跑，同時順著動靜下意識擡頭，就看到一個血紅混著雪白的身影墜落而下，那個身影她太熟悉了，她登時睜大眼楞住，腳下一滑，人也摔在樓梯上，呆呆地保持著仰頭的姿勢。

那個白色身影在風中落得迅速，像前幾日日日都能見到的，秋獵中被利箭穿透的飛鳥，毫無生氣。

又有個黑色的身影緊隨其下，在白色身影落到湖中的前一瞬，堪堪將人抓進了懷裏。

湖面一聲巨響，然後濺起的水花劈裏啪啦地落下，像是突然起了一陣急雨。

一切快得只是眨眼間的事，奚若卻清楚看到奚悅蒼白的臉，緊閉著的眼，和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跡。

她晚了，她晚了。

奚若眼睛猩紅，腦子裏耳朵邊全是嗡鳴聲，她哽咽著尖叫一聲，掙紮著從地上爬下來翻過樓梯跳下去，往湖邊沖。

落水的一瞬間，昭端寧將人扯進懷裏抱緊，同時翻身，讓自己背部受了高處落水的沖擊力。

兩人急速的墜勢被湖水削弱了一部分，往下沈了一會才停住，昭端寧始終把人死死裹在懷裏，但他還是看到有濃稠的紅色片刻不停的從他的手臂間蔓延出來，隨著劇烈翻滾的湖水，在水裏迅速綻開，頃刻間兩人身邊的湖水就變成了模糊的暗紅色，連綿不絕地往外一圈一圈擴散開。

而懷裏的人始終一動不動，像具屍體。

後來昭端寧記不太清是怎麽出的水，他只記得懷裏的人身子涼得厲害，流出的血也冷，比秋日的湖水還要涼。

偏偏那血根本不停，將她濕透的衣服徹底染紅，然後又流到床榻上，一點點將她溫熱帶走盡，將她人抽幹。

幾個太醫手忙腳亂地圍著她給她止血，昭端寧頹然立在一旁，不敢上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鮮紅的，濃稠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摘下的頸圈，換了幾換的紗布，都被血浸透，在床邊堆成一堆，不斷地摞高。

鮮艷又不祥。

奚若跪坐在地上，抓著奚悅垂下的血淋淋的手，將臉埋進去，喚著她，發著抖。

奚悅身上的血一直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才徹底止住，她的胸口脖頸和手臂上都纏著厚厚的紗布，人無聲無息地躺著，臉色青白，像是其實已經死了。

折騰了一夜的太醫們集體跪在昭端寧面前，疲憊不堪，又戰戰兢兢，“陛下，娘娘的血是止住了，但娘娘身上的傷口下手都太重太深，失血過多，恐怕……”

太醫的話未說完，就被昭端寧擡手打住，他一夜未睡，身上還穿著那件血淋淋的龍袍，“朕只要她的命。”

那個太醫面有難色，張嘴又要說，卻被另一位太醫攔住，“微臣等必竭盡全力。”

說完，就使了眼色，帶著幾位太醫退下了。

幾位太醫退出寢殿，便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方才說話被攔的那位太醫語氣甚差地開口道:“你又何必攔我？你我都知道，娘娘本就氣血虧損，體虛乏弱，這番又失血甚多，脈象上更是心神潰損，氣息泯弱，求生之欲近乎無，已是兇多吉少了！早晚瞞不住陛下的！”

出言阻攔的太醫也苦了臉，“我如何不知？可你若方才直說了，單不說對救回娘娘的命毫無利處，你我們幾人的命興許也保不住！”

“是啊！得給陛下一些時間去緩緩。”

“怎麽緩？”

“先拿參湯吊著吧，這番全看娘娘的命數了。”

這句話一落下，幾人登時默然，熬了一夜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話及於此，沒人再多說一句，但心中都心知肚明:哪裏還有命數？其實已然是回天乏術。

用藥，用針，都是緩兵之計而已。

參湯灌下去，奚悅依舊無聲無息，她好像只剩下一口短暫的氣，被不肯放她走的人用參湯孤註一擲地吊在喉嚨裏，不死不活地沈睡著，暫時留下來。

又是十天過去，奚悅仍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是原本伶弱的身子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太醫又多開了增氣補血的藥方，配著參湯用下去，她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氣息終於有了絲絲縷縷穩固的征兆。

奚若每每給奚悅餵藥，心頭就像是被剜了幾個血洞，常常是藥餵到一半，她眼淚就流了滿臉，有時候會哭得連小小的藥碗和湯匙都端不穩捏不住。

偏偏奚悅像是睡沈了一般，就是不肯醒。

第十四日，昭端寧大步走進來，將人從床榻上抱起。

手上重量輕了許多，昭端寧動作一頓，兀自將人用柔軟錦被裹緊，然後登上了回宮的馬車。

昭端寧回到宮中，將人安置在她從前的寢殿裏，日日親自餵藥，仍不見效。

她像是執意要同這一切一刀兩斷一般，藥石無醫，油鹽不進。

太醫日日來診脈，心中明鏡一般，卻不敢向昭端寧說真話。

只能不停地含糊其辭:陛下耐心等等，娘娘在一日一日的恢覆。

於是昭端寧就等，他只能等。

昭端寧睡在她身旁，一閉上眼就會看到她最後的那個眼神，醒過來，又是面對著沈睡著的她。

一樣的毫無生氣。

一樣的折磨著他。

她一日日沈寂下去，他一日日平靜下去。

昭端寧在這片死寂中，一點一點窺破自己一直逃避不察的心意。

於是她的慘白睡顏，她墜落前看過來的一眼，她那夜說的每個字，她劃下去的每一刀，她露出的每一個冷笑，於他來說，都是後知後覺的酷刑。

太後也在佛堂閉關不出，日夜祈福。

第二十日，太醫用盡各種珍貴名藥，奚悅的脈象才有了一點點覆蘇的跡象，可仍是未醒。

後又不知過了多少日，秋天也徹底過去了。

冬天來得格外早，格外冷。

宮裏的氛圍也如同今年的早冬一般，一片蕭瑟，陛下日漸陰晴不定，宮中人人風聲鶴唳，提心吊膽。

小雪那日，天還未亮，就零零星星地下起雪來，等到天亮，雪下得愈發大，茫茫一片，像是要把天地都遮蓋住。

昭端寧從熟悉的夢魘裏睜開眼，身邊的人比雪靜，比雪涼。

他心口悶疼，將人抱進懷裏，埋首她頸間，呼吸時聞到清冷的梅香，窗外雪落得急，不知打在何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昭端寧順著這股香，無力反抗地往下沈淪，往其中沈溺，記憶自己有了波動，讓他眼前浮現出去年初雪時，她立在梅花樹前的模樣，那麽難過，那麽美……又那般鮮活。

昭端寧不堪忍受，更用力地抱緊奚悅，唇瓣貼在她有些微涼的側頸，有滾燙的東西無聲落到她頸上，順著蒼白纖細的線，滑進奚悅衣領深處。

昭端寧去上了朝後，奚若就守在床邊，摸了摸奚悅離了昭端寧後就涼下來的身子，為她加了一床被子，熟練地掖完被角，一擡頭，卻望進床上人半睜開的眼睛裏。

奚若一時僵在原地，囁嚅了半天竟說不出一句話，倒是奚悅先朝她笑了笑，聲音微弱嘶啞，“下雪了麽？”

奚若終於落下眼淚，也對她笑，笑得卻是比哭起來還醜，“是啊，阿悅，下雪了。”

昭端寧下了朝就聽老太監說軒妃娘娘醒了，他不言不語地原地站了一會，扔下要去書房議事的大臣，大步往禧儀宮去。

可惜奚悅體力不支，只醒了半個時辰就又閉上了眼睛，昭端寧冒著雪大步踏進寢殿的時候，她仍舊安靜躺著，跟他離去時並無差別。

昭端寧並未走近，只立在床榻邊幾步遠的地方安靜看了她一會，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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