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端寧的手指就毫不用力地點在奚悅心口，可她那一瞬間卻感覺他的指尖其實已經化作了一柄冰冷鋒利的短劍，深可見骨地穿過那叢海棠，深深地刺了進去，將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昭端寧湊她更近，“朕聽聞今年春天軒邊使者來給朕慶生時，私下裏送了軒妃禮物，是一副玉簪，還聽說跟軒妃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樣，是這樣麽？”

昭端寧已經記不得李洛將那副圖遞給他之前說了什麽，他只記得他問陛下可曾見過。

他當然見過，最親密的時候，那簇海棠就緊緊貼在他胸口上。

他怎麽沒見過？

他甚至記得自己有一次隨口問過這叢海棠的來歷。

彼時二人在沐浴，那海棠就綻在奚悅單薄的肩膀上，紅得不似常色，讓她整個人都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意味。

昭端寧看了許久，忽的伸手覆上她肩膀，“為何要紋海棠？”

奚悅的臉在蒸騰的水汽中不甚清晰，一眼也沒有低頭看那叢海棠，昭端寧只聽到她的聲音泰然自若地回答:“年少時候任性不懂事，喜歡海棠，就紋了。”

“如今不喜歡了麽？”

她像個玩過家家的孩童，手在水裏追著海藻般起伏的黑發，淡然答他:“如今喜歡梅花。”

話音落下，她的手從水裏擡起，掌心裏，有兩縷濕漉漉的黑發，一縷她的，一縷他的。

她捧著頭發，擡頭對他笑，孩子似的。

昭端寧瞧了片刻，俯身吻她，兩人的長發糾纏在一起，被她握緊在手心，直到最後都沒松開。

昭端寧問過後就未放在心上，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知道它真正的來由。

知道原來所謂的年少任性，其實是要放在心口的心悅，有著他不得而知的故事。

彼時編織許久的獵網有獵物自投羅網，而他也來要個答案。

“朕還聽聞，軒邊公主出嫁前，同軒邊的楊平之將軍情投意合，那楊安之將軍呢？公主殿下究竟愛誰？這海棠又是為誰而刺？”

奚悅擡手，難得溫熱的手掌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她的手心還有黏膩的濕汗，就那麽用力往下，他的手被壓著按在她胸口上，單薄柔軟的肌膚上，是仿佛一捏就碎的骨頭，繼而她慢慢說:“陛下能不能答應妾身一件事？”

昭端寧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答非所問，“他來雍儷尋你了。”

奚悅狀若未聞，只是擡眼，眼睛望著帳頂，重覆道:“陛下答應妾身一件事好不好？”

昭端寧不語，猛地撤回手，冷眸看著她。

奚悅支起身子，也不整衣衫，跪坐在他面前，彎頸垂首，是個懇切卑微祈求的姿態。

“陛下昭告天下吧，雍儷和軒邊，從此永不起幹戈。”

散開的黑發垂在腰下，肩上的衣衫淩亂，她臉色和衣裙慘白，長發眉眼烏黑，只有肩上那簇海棠顏色飽滿，格格不入地艷麗著，刺著他的眼，攛輟著他的怒火。

“妾身？”昭端寧不答反問，語氣冷硬而又玩味地在唇齒間重覆這兩個字。

一直木然的奚悅倏然抓緊了衣衫，肩身不堪重負一般往下沈了幾分，又開口:“求陛下答應奴婢。”

昭端寧不知道被她這句更簡短的話裏的哪個字眼激怒了，他手緊握成拳，咬牙問:“你想跟他走？”

“陛下答應奴婢吧。”

“是啊，朕若是答應了，你跟他走了，也不會禍及軒邊，真的是好主意。”

奚悅仍舊重覆，聲音帶了澀意，身子更深地彎下去，“求陛下答應。”

兩人誰都不肯將對方的話聽進去，偏偏每個字每個細微動作都帶著尖鉤，過耳入心，鮮血淋漓，端看誰更能忍耐。

“求陛下……”

向來冷靜自持的昭端寧終於忍無可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說，“你為什麽還不死心？還在不停地說這件事？”

“木宥挑起戰事，是從一個月前就開始籌備了。”

“而你們軒邊，從一開始，便在木宥那一邊。”

“軒邊與木宥暗通款曲，已長達數年。”

“朕單方面自作多情的和平，你覺得有用嗎？”

“朕也想要和平，朕為了你口中的不起幹戈，也付出了真情實感，把軒邊看在了眼裏，處處忍讓，可軒邊好像一點誠意也沒拿出來，你想讓自作多情的朕如何呢？”

昭端寧這番話終於讓他面前木偶一般的人有了動靜，他親眼看著奚悅愕然睜大眼，冰塑一般的瞳仁有了裂縫。

一向平靜溫順的人這一刻失態極了，失了血色的雙唇張了幾張，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昭端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有絲異樣的感覺往上浮，但他心頭同時也有火，火勢勝於一切，燒得他可以繼續狠下心去。

昭端寧松開手，將奚悅肩上衣衫扯回去整好，凝著她的臉，頭也不回朝門外冷聲道:“帶進來吧。”

深夜安靜的寢殿外有了嘈雜的聲響，接著門開了。

李洛為首，一群黑衣人押了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李洛擡腳踹向男人膝彎，男人似乎身上有傷，被李洛一踹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剛要掙紮，卻擡眼看到床榻上跪坐著的人，登時眼睛便直了，身上剛激起的戾氣頓散，脫口而出，“阿悅！”

寢殿裏寂靜到落針可聞。

奚悅跪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只輕輕閉上了眼。

床榻上坐著的昭端寧冷笑起身，他走過去，鉗住楊安之的下巴，不費多大力氣擡起他的頭，話語裏帶著幾分促狹，一雙桃花眼流光溢彩，眼尾上翹，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其中暗藏的洶湧冷冽，“楊將軍喚朕的愛妃什麽？阿悅？是將軍瘋傻了？還是朕聽錯了？”

楊安之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辯解。

床榻上一直毫無動靜的奚悅睜開眼，她已經徹底得到了答案，於是輕聲開口道:“閉嘴！”

楊安之移眼過去，眼睛幾乎都要長在她身上了，他看著她的樣子，眼眶竟然微微紅了，“殿下……”

“殿下？”奚悅扭了頭，看著地上跪著的狼狽不堪的男人，輕輕笑出來，“將軍對著我叫出這兩個字，不覺得可笑麽？”

奚悅從床上赤腳走下來，柔軟雪色綢裙摞在地面上，擁著她又薄又瘦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向楊安之，她不卑不亢，沒有被戳穿身份的惶恐，也沒有楊安之的屈辱悲憤，面上無悲無喜，簡直比這個殿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像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奚悅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楊安之，“這些日子以來，我心裏其實一直清楚得很，知道自己是個棋子，但仍心甘情願，任人擺布，毫無怨言。可原來，對軒邊來說，我其實連顆求和平的棋子都不算，不過只是個緩兵之計的棄子罷了對吧。”

“所以將軍今日來，是來看我笑話的麽？”

楊安之瘋狂地搖頭，“不是的，阿悅，我是來帶你走，你別這樣，你聽我說，軒邊沒有拋棄你，我來帶你走，我……我心悅你……我……我要帶你走……”

昭端寧聽得皺起眉。

忽而一聲冷笑，如同好戲正酣，卻有人尖聲罵爛。

楊安之猛然頓住，看到奚悅立在自己面前，歪了頭，突然笑了，眉眼放肆，帶著痛快又自在的快意。

奚悅的眼神一絲一寸冷下去，像朵幹枯後又浸在毒液裏吸滿了毒汁的花，脈絡纖維都是讓人看不透的黑霧，維持著一個鮮活的假象。

她的笑意裏夾雜著諷刺冰冷和怨恨，一點不像昭端寧認識的那個軒世菱，也不像楊安之認識的那個奚悅，陌生得不像話。

昭端寧尚未發覺一切正失控，他看著面前已然陌生的人，只覺得自己好像對她仍舊是一無所知。

奚悅看著眼前的一切，笑得喘不過氣一般捂住心口，溫順的面具裂了縫，露出尖銳的不屑與厭惡，“軒邊？軒邊未曾拋棄我？”

“本來只覺得軒邊是個廢物，沒想到其實原來也揣著又蠢又壞的狼子野心。”

“拋棄我？軒邊也配？！我從來沒屬於過軒邊，軒邊也沒資格拋棄我！”

楊安之驚愕地楞住。

殿裏其他人的臉上也顯出異色。

“還有將軍，實在是讓我為難得很，這般一廂情願，自己不覺得沒意思麽？”

她說著又恍然大悟般笑起來，“原來這世間終究還是那些不長教訓、冷心冷肺、自私自利、貪婪無邊的人活得最長久，活得最快活。”

“他人的命在他們眼中永遠不算命。”

“但無所謂了，這人世間的道理我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我早就明白了……”

話及於此，已經沒有人能完全聽懂奚悅在說什麽了，只覺得她每個字都說得用盡全力，唇齒間深刻著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