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又大晴，仿佛昨日沒有下雨一般。

奚悅靜坐在妝臺前，看著窗外落了厚厚一層的樹葉。

奚若在奚悅身後給她束發髻，她面色懨懨，看著倒是平靜，但心裏不靜，手上的發髻總是束不好，亂七八糟的。

奚若臉色越來越不好，壞了重梳，梳了還是壞。

奚悅的頭發被奚若扯疼了，才註意到奚若的異樣，她從鏡子裏看著她，也不攔，任她折騰著自己的頭發，一旁的翠玉察覺到氣氛的異常，不安地低下了頭。

不知道梳到第幾次，奚若聽到自己心裏最後那根不堪一擊的線輕輕崩斷的聲音，就在她要把手裏的木梳狠狠摔到地上的前一刻，奚悅擡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又不容拒絕地拿走了她手裏的木梳，“別梳了。”

奚若一個激靈，低頭去看，發現奚悅的頭皮都被她扯紅了一片，她的無名火一下就被嚇沒了，心疼且自責，又不敢再伸手去碰她的頭發，雙手無措地護在她頭側，“殿下……奴婢不是有意的……您疼不疼啊？……都是我的錯……我……”

話說到這裏，奚若就哭得說不出話來了，這幾日憋悶在心口的郁結被自己的自責突如其來地砸開了一個口子，傾洩而出。

奚若哭著蹲在地上，不停地說著對不起，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奚悅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奚若趴到她腿上，抱著她的腰大哭，奚悅拍拍她，“哭出來就好了。”

說著，她頭也不扭地把梳子往翠玉那邊一遞，“你來吧。”

翠玉趕緊上前接過，低著頭到她身後替她繼續梳發。

奚若就趴在她腿上盡情地哭了個夠，奚悅耐心地替她撫著後背，不打擾也不勸慰，讓她自己好好哭一場。

奚若漸漸沒了聲音，奚悅才揚聲朝門外道:“來人。”

一個宮人立刻就應聲進來，“娘娘有何吩咐？”

奚悅說:“去太醫院開一副安神休眠的藥，煎好了送到奚若姑娘的屋裏。”

宮人恭敬道:“是。”

奚悅頷首:“辛苦你了。”

宮人惶恐地搖頭，“娘娘言重了，都是奴婢該做的。”說完動作利索地行了個禮就小跑著出去辦事了。

奚悅回頭拍拍懷裏的人，淡淡問:“還聽我的話麽？”

奚若擡起頭，聲音又悶又啞地回她，“聽。”

奚悅看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那就回去，把藥喝了，好好睡一覺，身子養好了再來見我。”

奚若不想讓她再多擔心自己，聽話地回去了。

寢殿裏一時只剩下奚悅和一直沈默安靜動手的翠玉，發髻也差不多梳好了。

翠玉挑了根金步搖，小心翼翼地簪進奚悅如雲的發髻上，然後欲言又止地往鏡子裏看了一眼。

奚悅當時垂著眼，並未註意到她的眼神。

翠玉又去拿發飾，她挑的時間有些長了，等她從梳妝龕裏挑好一副額間瓔珞握在手裏的時候，心裏也幹脆利落地做了決定。

額頭一涼，奚悅下意識擡頭，正好聽到翠玉輕輕喚她，“娘娘。”

奚悅看著鏡子，同翠玉對視，奚悅並未出聲，眼睛裏含了詢問的意味。

翠玉把那副冷冰冰的瓔珞給她慢慢戴好，“陛下要去秋獵了。”

短短七個字，語氣篤定。

鏡子裏奚悅的身形凝滯一瞬，出聲問:“何時？”

“最遲明日。”

鏡中人妝容已成，明艷照人，一絲不茍。

奚悅卻不擡頭認真看一眼，只覺得那副瓔珞涼得很，她安靜片刻，忽然想到昭端寧昨晚的異樣，垂著眼問，“陛下是昨日做的決定麽？”

問著，她擡眼看向翠玉，等著她的回答。

翠玉也不廢話，“是。”

奚悅什麽都不再問，點點頭，站起身，“去給太後請安吧。”

奚悅剛踏進長青宮，就聽到太後疑惑的聲音，“秋獵？這才早秋，怎麽突然就要秋獵？”

然後聽到昭端寧平靜的聲音，有條理地回答道:“近日不甚太平，一是安定一下民心，二是這事每年都要做，早去晚去都一樣，再往後便是雨季，不太方便。早應付了早省心，往後若有戰事，就不至於被此事耽誤。”

奚悅聽完，垂下眼，走進去，屈膝行禮，“給母後請安。”

太後註意力被轉移，親切地招呼她，“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坐著。”

奚悅起身，看一眼坐在太後身旁的昭端寧，走到太後另一邊坐下。

宮人動作迅速地上了茶，奚悅就安靜地喝茶。

太後和昭端寧的對話就被她這麽打斷，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她喝茶。

奚悅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註意到兩人的目光，就抿唇對他們輕輕一笑，嫻靜淡然。

太後握住她的手，“菱兒知道寧兒要去秋獵了嗎？”

“知道，方才聽翠玉說了。”

太後嘆口氣，“要母後說啊，當個皇帝可真麻煩，天天都忙成這樣了，還有一堆破事追著趕著，不幹又不行。”

“陛下是辛苦。”

太後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奚悅一直耐心聽著。

昭端寧慢悠悠地把茶喝完，放下茶杯，“不如你們隨我一同去吧。”

這次又換成奚悅和太後驚訝地看著昭端寧，太後的目光在奚悅和昭端寧身上來回一趟，“哀家不去，寧兒帶著菱兒去吧，讓她也出去透透氣。”

奚悅下意識就想留下陪著太後，可要張嘴的那瞬間又想到奚若，想著若是能帶著她出去散散心說不定能讓她好受一點。

這一猶豫，就失了先機，一頓早膳下來，太後就把他們給安排好了，明日一同出宮去秋獵。

奚悅跟在昭端寧身後出了長青宮，宮門口有幾名黑衣侍衛候著，李洛立在最前面。

見人出來，他們跪下行禮。

昭端寧停下，對奚悅說:“你回去收拾收拾，朕還有些事要去處理交代一下。”

奚悅點頭行禮，“妾身告退。”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都未在那群黑衣人身上多停留一刻。

翠玉上前扶她，一行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昭端寧看著她的背影，這時李洛迎上來，“陛下……”

昭端寧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消息散出去了麽？”

“已經散出去了。”

“看得緊些。”

“陛下放心。”

三日後，浩浩蕩蕩的馬車隊在雍儷南禪山停下。

初秋的天幹凈得像洗過一般，天朗氣清，風吹過，遠處的密林掀起一陣陣波浪。

馬車轎簾被掀開，奚若笑著伸進來一個腦袋，“殿下！下車吧！”

奚悅伸手，被她扶著下了馬車。

她側臉看了一會身邊人比前幾日明顯放松的神情，才擡頭往前去找昭端寧的身影。

剛巧看到昭端寧從馬背上翻身躍下，黑色衣尾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然後李洛上前，在他耳邊說著什麽，他停在原地，背對著奚悅，似乎耐心在聽。

昭端寧最近好像又異常的繁忙。

奚悅淡淡望著，身邊來了宮人，“娘娘，先隨奴婢去行宮休息吧。”

奚悅收回目光，被圍上來的宮人簇擁著前往行宮。

行宮高五層，聳立於山林之間。

奚悅被宮人帶到了最高處住下。

寢殿外有廊臺，立在那裏望下去，能見到一望無際的山林和行宮下的一面深湖。

也能看到林海間浮沈的鳥，振翅間，忽然被利箭擊中，染著血隨著羽箭墜落消失在綠林中。

只是看不到箭從何來，更看不到發箭的人。

後來整整十幾日，奚悅不曾再見昭端寧一眼。

繼而奚悅才曉知，這是高閣行宮，也是禁足囚牢。

身邊的宮人都沈默得很。

奚悅也一句不曾問過。

因為清楚問了也不會有回答。

她知道是昭端寧不想見她，但她不知道是為什麽，也不想去細思是為何。

她就在那種似於平常而又詭異的氣氛裏，安靜地沈默著，等待著。

溫順平靜。

奚若一開始會問，會用盡全部手段去逼問身邊的宮人，但都被奚悅阻止了。

後來連奚若也不再問。

再沒人提起昭端寧。

奚悅開始常常半夜無緣由地驚醒，然後情不自禁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憶最後看昭端寧的那一眼。

她食髓知味地回想著，刻畫著最後一眼的他的背影，心想:早知如此，當初應該看久一些或者多看一眼的，至少要看到正臉吧。

第十四日晚，奚悅照舊早早就睡了。

半夢半醒之間，奚悅被噩夢纏身，冷汗由手腳滲出，裹在錦被裏，濡濕衣衫，不冷不熱地黏在身上。

她焦躁不安地抓緊被子，忽的感覺眼前一亮一暗，床榻也往下沈了一下，床邊似乎坐了個人。

奚悅心裏一驚，睜開眼，看到許久未見的昭端寧就坐在床邊，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奚悅一時間分不清是夢還是真，楞在原地。

昭端寧卻忽然伸手，掀開錦被，又扯開她的衣衫，露出她的肩膀。

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海棠纏繞著頸圈，生在她肩膀上。

奚悅涼得抖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捂著肩膀起身，卻被昭端寧另一只手輕輕按住。

昭端寧冰涼的手指在她左邊心口上的刺青上摩挲著勾勒著海棠花的輪廓，一寸一寸擡眼，看著她，緩緩開口問，“你可曾騙過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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