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她的衣服都是奚若安排的。

奚若知道她畏寒，若是今日奚若在，就會給她多加一件外衫，以防她冷，可今日給她更衣的小宮女卻不知這回事，加上她一心出門，也沒多註意自己穿的厚薄，直到這時才覺得好像有點冷。

身邊的昭端寧腳步一頓，順著她手腕往上一摸，摸到一截冷冰冰的手腕。

他回頭朝跟在身後的人伸出手，老太監立刻上前，把他下朝後嫌熱隨手脫下的外袍遞過來，他接過來，抖開，往她身上套。

一時間安神香的香味撲面而來，讓奚悅有種自己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籠罩著的錯覺。

昭端寧的衣服對她來說太寬太大太長，奚悅套進袖子以後，肩膀上根本掛不住，松松垮垮地往下滑，昭端寧皺了眉，雙手又給她提上去在胸口攏緊。

奚悅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抓緊了領子，昭端寧看一眼他寬大袍袖裏伸出的那節白玉似的細胳膊，收回了手，讓她自己抓著衣服。

昭端寧轉身往前走，奚悅擡腳想跟上，卻被身上拖在地上長長的龍袍絆了一下，險些摔在地上。

她只好又停住，從衣袖裏努力伸出另一只手，使勁地把那個長而厚重的衣服往上提。

跟在她身後的宮人也上前，想幫她提著衣服。

昭端寧回身，就看到她被一群人七手八腳圍著。

在他寬大的外袍裏，她顯得更瘦小了。

這時又想起她養的那只兔子，有時候偷偷爬到床上被床上的被子兜困住，好像也是這樣掙紮的，可愛得很。

昭端寧又退回去，握住她那只努力掙紮的手，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臉上緊繃的神情已經放松了很多，“走吧，不會摔的。”

奚悅聽話地跟在他身後，她細細的手臂掛著他顯得空蕩蕩的衣袖，隨著步伐在兩人中間搖晃。

走著走著，奚悅忽然就問:“陛下的龍袍好重啊，平日穿著會累麽？”

昭端寧回頭，看到奚悅望著自己，眼神認真，“還是其實，每日都很累，因為身上總壓著許多人許多事。”

昭端寧握緊她的手，不知道該回答她什麽，他向來不知道怎麽面對任何人的關切。

但是奚悅好像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又說，“就像今日這般。”

“明明知道陛下很為難，妾身卻什麽也幫不上。”

“不能替你說話，不能幫你做些什麽。”

“甚至其實連句話也不敢說。”

“因為妾身心裏存了私心，陛下不想讓王爺出征，可妾身也不想讓陛下去啊。”

她的聲音帶了微許的異樣。

昭端寧停下腳步，嘆口氣，“別哭。”

奚悅果然已經眼眶通紅，昭端寧無奈地看著她，“怎麽都哭起來了？”

奚悅立在原地垂著眼，喚他:“陛下……”

昭端寧輕輕應一聲，等著她繼續說。

奚悅沈默片刻，卻搖搖頭，“妾身不知道要說什麽，方才是妾身失禮了。”

“朕大概知道。”

時辰不早了，早些時候的朝陽徹底升起來了，擺脫了高高的宮墻。

日光照得她愈發白凈了，裹在他黑色的龍袍中，好像生出千絲萬縷，伸進他的心口，扯住他的呼吸。

昭端寧就看著這樣的她慢慢又說，“所以陛下無論做什麽決定，妾身都支持。”

她眼眶仍舊是紅的，聲音卻一字一句柔軟堅定。

昭端寧抓著她的手，半晌才點點頭。

昭端寧的想法只得到了奚悅一個人的無條件支持，昭端文和太後的反應一個比一個大。

所以終究最後去的還是昭端文。

時間排得很緊，正午的時候，昭端文就點好了兵，整裝待發。

奚悅到了兵場，才終於見到大半日未見的奚若。

奚若當時靠在昭端文幾步遠的一個樹下，雙手環胸，面色平靜地看著他同幾位將軍交談。

昭端文回頭看到昭端寧和太後，大步往這邊走過來。

太後眼眶當即就紅了，伸手抱住他，哽咽道:“好孩子，母後等你回來。”

昭端文笑嘻嘻的，“母後別害怕，雍儷很厲害的，沒有人是對手，說不定兒臣去玩一趟就回來了。”

太後拍拍他的背，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昭端寧話不多，只讓他萬事小心。

昭端文最後看向奚悅，咧著嘴，“皇嫂……”

奚悅實在笑不出來，只能認真叮囑他，“王爺千萬多保重。”

昭端文笑著點點頭，卻移了目光往一邊的樹下看，“皇嫂，奚若她……”

奚悅跟著看過去，正看到奚若扭了身子，往外走，不願意往這邊看。

昭端文臉上的笑意僵住，奚悅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似的，對他說，“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昭端文苦笑，點頭，“謝謝皇嫂。”

這時老太監迎上來，“陛下，時辰差不多了，王爺和將軍們該出發了，咱們上高臺吧。”

昭端文伸手拍拍昭端寧的肩膀，又飛快地抱了一下太後，轉身快步往回走。

他們三人上了高臺，昭端文翻身上馬，舉起手裏的戰旗，高呼了一聲。

身後成千上萬士兵整齊劃一地單膝跪下，舉起手裏的武器，振臂高呼。

戰旗颯颯飄揚，高呼聲雄渾響亮。

在驚天動地的高呼聲中，奚悅感覺自己的呼吸艱難起來，就在她控制不住想要往後退的時候，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身子一僵，轉過頭，發現奚若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她身邊，正紅著眼，眼神空洞地看著高臺下的人群。

奚悅強忍著不適，側了臉擡手抱住她。

與此同時，腳下響起連綿不絕的震蕩聲。

昭端文騎著馬，最後往高臺上深深看了一眼，然後調轉馬頭，訓練有素的隊列為他讓開一條路，他一甩馬鞭，頭也不回地驅馬離開，快得眨眼就不見了。

其餘的將士也都快速上馬，跟在他身後，馬蹄揚起一陣又一陣的塵土。

眼前看到的，耳邊聽到的，開始跟奚悅記憶裏的一些東西重合起來，厚重不堪。

奚悅閉上眼，麻木的忍受著胸口隨著劇烈的心跳而一陣一陣加劇的痛意。

奚若被她抱著，眼睛一直望著隊伍遠去的方向，沒有覺察到她的異樣。

奚悅不知道自己怎麽瞞著所有人，強撐著回了宮。

太後滿心都是昭端文，一回宮就去佛堂燒香拜佛了。

昭端寧身後還有一堆國事追著，一回宮就被小太監叫到了書房，也沒顧得上奚悅。

奚悅渾身難受，回了禧儀宮就睡下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是被震耳欲聾的雷聲驚醒的，她睜開眼，發現殿外天色大變，烏雲厚得遮天蔽日，天地間刮起猛烈的大風。

她裹緊被子，坐起來，胸口依舊悶疼著，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

明明什麽也沒有夢到，卻總覺得有種不詳的預感。

忽然又一個驚雷落下，震得人耳朵疼，懷裏向來溫順的兔子被嚇得撲騰起來，奚悅渾身都無力，索性就把它放開了。

這時一個小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跪下，“娘娘！娘娘！奚若姑娘又不見了！”

奚悅回來的時候就交代身邊人多註意一下奚若，她們一開始確實把人看住了，可是後來看著奚若只是坐著一動不動，就慢慢松懈了，等忙完手邊的事，再一擡頭，人卻不見了，禧儀宮找了一圈都沒找到，這才趕緊跑著過來告訴奚悅。

小宮女跪在地上，還想解釋些什麽，卻看到奚悅下了床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寢殿。

小宮女一楞，才反應過來，一邊快步跟上去，一邊招呼著其他人拿幾件衣衫跟上來。

禧儀宮登時亂作一團。

外面狂風大作，天色黑沈，電閃雷鳴接連不斷。

奚悅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衣裙，袍袖雪白寬大，長發隨風亂飛，在風中跑起來，像顫顫巍巍的蝴蝶翅膀。

她聽了小宮女的話就往外跑，但一時卻不知道該往什麽地方去。

越是茫然，心裏越是慌亂，就越發不知所措。

腳下不知不覺走到了青儀湖，湖面被風吹得動蕩不平，波瀾自起。

所有的花樹都東倒西歪，她張嘴大喊奚若的名字，可聲音離開嘴唇就被更響亮的雷聲壓下去了。

這時小宮女們終於追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往她身上裹著衣衫，她們也都大張著嘴，可奚悅根本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

圍在最外圍的翠玉焦急又關切地看著在風中臉色蒼白的人，然後下定決心般，掉頭出了青儀湖，頂著吹得人幾乎要睜不開眼的狂風，提著裙子往禦書房的方向跑。

奚悅在愈發失控的天氣中捂緊胸口，小宮女手忙腳亂地扶著她，想攙她回宮。

奚悅卻忽然福至心靈般擡起頭，一道閃電撕裂天際，霹靂哢嚓地落下來，將天地照亮一瞬間。

奚悅就在那眨眼般的一瞬間，將目光盯住了不遠處的一個高高的望塔上。

她掙開扶住她的手，轉身又往外跑，宮女們只好一邊喊著她，一邊跟在她身後。

奚悅跑到望塔下的時候，體力已經差不多耗盡了，每呼吸一下，胸口就像刺進了一把刀刃，喉間火辣辣的疼，口鼻間洋溢著一股血腥氣。

她在塔下扶著樓梯喘了幾口氣，就提了裙擺往上爬。

風勢大得嚇人，奚悅如果不緊緊扶著扶手，隨時能有一陣風將她掀下去。

奚悅用盡全力往上爬，迎面忽然撲過來一陣大得邪門的風，連整個塔身似乎都跟著搖晃了幾下，奚悅一口氣沒喘上來，被晃得腳下一軟，手也滑脫，人被風帶著往後摔。

身後落後她好幾步的宮女們尖聲驚叫出聲，紛紛往前撲過去想要接住她。

奚悅當時眼睛都睜不開，身子傾斜的同時，她心裏跟著慌亂地一空，只憑著感覺下意識用力抓住手下的東西，她的指尖在木制的樓梯扶手上滑出幾道極深的劃痕，終於還是重新抓緊了扶手。

她被這一下一帶，狼狽地跌在樓梯上，險些就摔下去了。

但她身上方才纏上的披帛和外衫卻在她滑脫的那一瞬間被卷走了。

單薄飄逸的綢緞在風中被糾扯著墜落下去。

乍一看，就像是她人被吹落下去了一般。

昭端寧匆匆趕到的時候，看到就是這副驚險的場景。

老太監驚呼一聲，“娘娘——！

等定睛看清以後，又卻松不下來一口氣，驚恐捂住嘴說不出來話，腿軟得發抖。

昭端寧的臉色在這個如同末世一般的天色下晦暗不明，擡腳就往望塔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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