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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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問到第幾次,奚若終於無路可退,被逼著正視著自己的內心,紅著眼搖頭,艱難地回答他:“不要。”

昭端文這時終於又笑,只是笑容不如往日懶散,有點強撐的意思。可是奚若看不出來,正如昭端文也看不出來她心裏其實也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差一點沒追上他的後怕讓她快要崩潰了,只把他的衣領當作最後的稻草緊緊抓著。

昭端文:“那你願意等我嗎?”

每個字都像是尖針紮在奚若心頭,她擡頭看著他,“那你會回來嗎?”

“會,我會。”昭端文立刻就回答她。

緊接著又說,“回來就娶我真正想娶的人,光明正大,心甘情願。”

奚若紅著眼,往下掉眼淚,抓著他衣領的手怎麽都握不住了。

胸口又漲又疼。

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

昭端文看著她,還是笑,忽然又說:“還記得當初你執意要跟皇嫂出宮去考山城時,我一開始死活都不想讓你去,為什麽後來一下就同意了嗎?”

奚若心不在焉地搖頭,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提到這件事。

“是因為你當時對皇嫂的那個勁,突然就讓我想到了我皇兄,我那時候突然發現,我皇兄對我的意義,跟你家殿下對於你的意義是一模一樣的。”

“你從前跟我說,你的命是皇嫂給的,而沒有我皇兄,也不會有如今的昭端文了。”

“我一直很清楚地記得我皇兄回京城的那天,我高興死了,跑著去迎接他,他長高了,也變瘦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他坐在高高的馬背上,我須得仰高了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我當時看著他說不出來話,只想大哭。可他卻問我為什麽不笑,他說他記得我小時候最愛笑了。我當時笑不出來,但在心裏決定以後一定要多笑,就當我從來沒變過,就當我還是皇兄離開前的那個昭端文,我要把我皇兄心裏的那個昭端文還給他。”

昭端文撫上奚若的臉,擦著她的眼淚,“我不知道皇兄究竟明不明白人是會變的這個道理,但我情願給他一個假象。”

“不管他明不明白,我都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我知道他付出很多,只希望能護著我,讓我永遠像小時候那樣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

“若是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在這能吃人的高墻深院裏了。皇兄受的苦已經夠多了,皇兄為我做的事也夠多了。我不想他再為了我的事被為難。我可以為他做個從小到大都沒變過的弟弟,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甩手王爺,也可以為了他上沙場殺敵。”

“那時我懂你,希望這時你也懂我。”

“好不好?”

昭端文說到一半的時候,奚若就哭得不能自已。

等他把話說完,奚若蹲在地上,死死地抓著他寬大朝服的衣擺,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懂,她當然懂了。

他這樣說,她立刻就懂了,她也同樣可以為了奚悅心甘情願做任何事,所以她感同身受地理解他,所以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了,也不能再攔他了,因而心裏成倍成倍的痛。

昭端文也蹲下,將她抱住。

奚若哭得不行,雙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抽噎著對他說:“我懂你……我懂…………我懂的……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懂……”

昭端文抱緊她,“記得一年前你跟皇嫂剛到雍儷,住在京城的客棧裏,我晚上去巡查值守的侍衛,被你當成了賊,你一句話不說就出手,咱倆當時還過了好幾招,也算不打不相識。現在想想,我就是從那天後開始註意到你,然後越看越覺得你很像小時候的我,那個我其實早就已經弄丟不見卻還要一直模仿的昭端文。”

“那天晚上,我贏了你,卻把心輸給了你。”

“我也沒有故意要瞞你騙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敢見你,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方才在朝堂上,我都是裝樣子,其實我根本不敢好好看著皇兄的眼睛,我也不敢再見我母後,不敢跟她說話。”

“我活到如今,怎麽總對不住我在乎的人啊?真是個混蛋,對吧?”

昭端文每說一句,就有一把尖銳的匕首在奚若心口鑿一下,將她鑿空。

奚若難受得說不出來話,只是不停地哭,然後用盡全力抱緊他。

太陽慢慢升起來,早霞灑滿大地,微風裏夾雜著清淡的寒意,秋天終究還是到了。

奚悅照常起床,端水進來伺候她梳洗的卻是一個小宮女,而不是平時的奚若。

奚悅覺得奇怪,她穿著雪白寬大的衣裙坐在床邊,低頭把枕頭邊的兔子抱進懷裏揉著,同時問道:“阿若呢?”

小宮女放下東西,低頭回答她:“若姑娘本來是要進來服侍娘娘的,但她方才在門外聽到了宮裏都在傳的話,一下子就變了臉,東西塞給奴婢就往外跑了,奴婢也不知道若姑娘去哪了。”

奚悅本來只是隨口一問,但聽到一半她就擡起頭,“什麽話?”

“宮裏人人都在說,木宥要跟雍儷打仗了,但朝堂上趙明光將軍卻用出征之事要挾,要王爺娶將軍的妹妹,王爺不願意,好像還生了氣,就……就說要親自出征。”

小宮女瞧著奚悅的臉色慢慢凝重,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了,以為是自己亂傳話惹娘娘不高興了,就連忙又道:“奴婢也都是聽說的,不知道究竟有幾分真假,娘娘聽聽就算了……”

奚悅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她放下兔子,起身就往殿外走。

白色的絲綢衣裙翻飛,轉眼人就到了寢殿門口。

她還未更衣,穿成這樣出去,實在是不太得體的。

小宮女被她嚇了一跳,喊了一聲娘娘就趕緊跟上去,想攔住她。

奚悅卻突然在門口停住了。

小宮女摸不透她的心思,只好跟著堪堪剎住腳步,輕手輕腳湊到她身邊扶住她手臂,又輕聲喚她,“娘娘……?”

奚悅回神一般看向她,勉強地露出一個笑容,“本宮沒事。”

小宮女問她:“娘娘是想出去麽?”

奚悅搖搖頭,“你知道陛下現在在哪麽?”

小宮女:“奴婢聽說陛下和王爺一下朝就去長青宮了。”

奚悅面色不動,動作很輕地撫了下心口,又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好,你來替本宮梳洗更衣吧。”

小宮女屈膝應聲,扶著奚悅到梳妝鏡前坐下。

奚悅匆匆趕到長青宮的時候,昭端寧剛好把事情給太後說完。

她擡腳進到主殿。

跟著她腳步灑進來的陽光都沒有這裏安靜。

昭端寧背對著她跪在地上,太後坐在他面前,像是在沈默地僵持著。

昭端寧還穿著朝服,只是脫掉了最外層的外袍。

他背著光,衣身上的金線閃著流光,又綿延著收在他腰身處,幹凈利落。

龍袍下的肩身很寬,也很薄,憑空生出一種堅韌又脆弱的矛盾感。

奚悅看了他背影片刻,走上前,挨著昭端寧跪下。

昭端寧只感覺身邊撩起了很輕的風,送過來一陣清冷的香味,然後手上一軟,有只細膩卻沒什麽溫度的手碰到了他手背,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那只手就借機鉆到他手心下,借著兩人緊挨在一起的寬大衣袖的遮掩輕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奚悅手上的溫度令昭端寧不太滿意,他輕輕皺眉,反手裹住她手掌的同時,側眸看她。

她像是急著出門的樣子,頭發高高地用玉簪挽了簡單的發髻,露著細而白的脖頸。銀項圈泛著溫潤的銀光,身上沒有穿覆雜正式的宮裝,只穿了一套簡單的露草色銀線繡花的錦繡綢裙,顏色略淺的金銀粉繪花披帛從一邊的肩頭纏繞到另邊的手臂間,白色的下裳雲一樣在地上鋪開堆積。

她就像被柔軟絲綢裹著的一尊玉雕,跪在陽光中,幹凈地幾乎有些透明了。

奚悅沒有看他,認真地朝太後行了個禮,“妾身請母後安。”

太後嘆口氣,語氣沈沈的,像是累極了,又無奈極了,“一大早的,一個兩個三個這都是做什麽,真是讓哀家吃不消,都別跪了,快起來吧。”

奚悅這時才扭臉看昭端寧,昭端寧已經收回了目光,低著頭跪在原地,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太後又道:“寧兒啊,你為何要覺得虧欠母後呢?你不欠文兒的,也不欠哀家。這是文兒他自己的命。你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此事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你何苦自責至此?”

昭端寧無動於衷,張嘴輕輕說了一句:“不如兒臣代文兒去吧。”

屋裏的其他二人都是一楞,奚悅心口扯著疼了一下,被他握在手裏的手猛然收緊,愕然看著他,“陛下……”

太後猛然起身,“昭端寧!你在說什麽瘋話?!你是一國之君!怎麽能這般亂來?你去上戰場?雍儷要扔給誰管?你是皇帝!心裏還有沒有雍儷的百姓天下了?!”

“兒臣做這個皇帝,不過就是為了能護著母後和文兒一世平安,現下既然做不到了,這個皇帝做著也沒什麽意思了。”

沈穩的一國之君好像忽然間變成任性的少年,固執得讓人無可奈何。

奚悅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側臉,握緊他的手。

太後氣得大喘氣,厲聲道:“住嘴!哀家不想聽你說這種話,你若是這麽想,哀家不如現在就死了算了!也好過當你的累贅!”

地上的二人大驚,異口同聲喊她:“母後!”

“別喊哀家!陛下這個皇帝做著沒意思,那哀家這條命活著也一樣沒意思!”

“母後,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太後打斷他,“哀家那天同你說的話,你都忘了麽?”

昭端寧一頓,聲音低下去:“未曾忘。”

“我看你是全忘了!別跪著了!回去好好想想!”太後又坐回去,沈著臉,“文兒決定好幾時走,派人來告訴哀家,哀家去送送他。”

昭端寧依舊跪著不動。

太後皺眉氣沖沖地看他,多看一眼,就平靜下來一分,看著看著,怒氣就消散無盡了,她的聲音也軟下來,“你要知道,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母後和文兒,你不欠我們的,知道嗎?”

昭端寧木然道:“可是沒有母後和文兒,也不會有如今的我了。”

太後楞了一下,忽然就有些狼狽地捂住臉轉過身。

奚悅從來沒有見過這副模樣的昭端寧,也沒見過太後失態至此。

奚悅安靜地跪在原地,胸口有一股酸痛蔓延開,她輕輕閉了下眼又睜開,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聽到。

這時昭端寧似乎還要說話。

奚悅立刻轉身扶住他手臂,在他耳邊勸道:“陛下……陛下先走吧……讓母後自己靜一會。”

說著她試探著起身,手在他胳膊上托了一下,昭端寧終於借著她這股很輕的力立了起來。

奚悅那只手仍被他握著,她彎腰用另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衣服,三兩下將他衣服整理好,再朝太後行禮,“母後,陛下和妾身這就告退了。”

太後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奚悅朝她又彎了彎腰,拉著昭端寧出了長青宮。

剛出宮門,迎面吹來一陣微風,畢竟初秋了,天氣是一日一日在變涼,又是清晨,風吹在身上還是有些涼的。

昭端寧沒什麽感受,卻感覺身邊的奚悅輕輕吸了口涼氣,然後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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