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端寧在龍椅扶手上散散擊打的手指極輕地痙攣了一下，看著趙明光的目光沈了幾分。

跪在地上的趙明光毫無察覺，“先帝曾……曾同家父許諾……會將舍妹許配給端王爺……而今舍妹傾心端王爺已久……末將希望陛下能……”

突然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話。

是最前列的昭端文把手裏的朝板摔在了地上。

當時很多大臣還未反應過來趙明光在說什麽，反應過來的都已經瞪大眼看向昭端文，稍微膽大一些的，還會溜著眼看看昭端寧的反應。

昭端文這時在眾人的目光中慢慢立直了，從第一排回身看著趙明光，嘴角上還帶著冷笑，“國事當頭，趙將軍在扯什麽淡？是在拿先帝威脅陛下？還是在拿著國事來威脅本王呢？”

趙明光被他說得有些窘迫，卻願不退讓，“王爺言過了，先帝是否有過此言，王爺和微臣以及其他的大人們，心裏都有數。末將只是重提了先帝旨意而已，並無威脅和冒犯之意。且戰場上刀劍無眼，倘若不日末將戰死沙場，卻尚未給舍妹安排好容身之處，末將恐怕也會死不瞑目。”

昭端文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其他的大臣們也面露難色。

因為先帝還真的說過這種話。

雖然朝堂上已無幾個前朝舊臣，但先帝從前做事說話張揚荒唐，早上在朝上說的話，常常下午就能傳遍雍儷各處，知道早年這場口頭姻親的人，不在少數。

大殿裏一時詭異地沈默下來。

直到昭端文漫不經心地開口:“是嗎？可若是本王不願娶呢？”

趙明光一梗，緊繃的氣氛霎時一觸即發。

今日在朝的其他武將大多與昭端文私交甚好，見狀便不約而同地出列跪下，“陛下，末將願……”

不等他們話說完，昭端文厲聲打斷他們，“不用了！本王親自去！”

所有人一楞，昭端文身旁的蘭青旻也情不自禁地扭頭看他，“王爺……”

昭端文卻誰也不理，端正朝服下剛板正起來的身子又沒了個正形，他吊兒郎當地轉身，笑著看向昭端寧，“皇兄覺得如何啊？父皇的話，怎麽著也不能當作放屁吧。那麽將軍這次的出征，不如就由臣弟代勞。此次一行，不管生死如何，都將父皇的那個指婚抵掉。從那以後，就當父皇是真的放了個屁吧。”

他嘴裏叫著父皇，可語氣裏卻連半分尊敬的意思都沒有。

但在場的人也沒人敢出言指責他語氣不敬，都一臉懵然地楞在原地。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後來跪在地上的那幾位將軍，他們紛紛出言勸阻，“王爺，不可啊！”

“王爺，這樣不行！”

“是啊王爺！”

“別沖動！”

“別沖動！讓末將去！本就是末將的責任！”

“王爺這是何必呢！”

蘭青旻皺著眉，盯著昭端文的側臉，囁嚅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昭端文背對著他們，擡起手，手背朝上，掌心向下，輕飄飄地往下壓了壓，依舊看著坐在高位上的昭端寧，“皇兄覺得如何？”

昭端寧不回答，同他對視著。

兩雙極其相似的桃花眼相對而視，一冷一熱，一沈一淡。

昭端文好像看不到昭端寧眼裏的警告，笑得更沒心沒肺了，朝他眨眨眼。

然後他又轉身，兩只手揣到寬大的袖袍裏，笑瞇瞇地看著趙明光，“怎麽樣啊趙將軍？一下換一下，就算抵消了。”

趙明光面色不虞，“陛下……”

“別叫我皇兄！這是本王自己的事！”昭端文猛然提高聲音，臉上的笑意散得無影無蹤，面無表情道:“本王甘願出征，一是因為本王是個男人，也是雍儷的子民，家國興亡，匹夫有責。二是，本王不想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是把你當個人，也把先皇說的話當句話。你莫要拿個雞毛當令箭，若是本王真的執了意，不娶你妹妹，又先皇的話當作放屁，你又能如何？”

“本王勸你最好不要拿雍儷的安危當作你談判的籌碼。別說是出征一次，就算是替下你承上這將軍之位，本王也沒什麽做不到的。千萬不要以為沒了你，雍儷就沒人能上場殺敵了。雍儷男兒千千萬，沒了你，不過就是驢尾巴上少了根毛。你說話的時候也該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現今龍椅之上坐的是誰？”

“你口中的先皇早都死了，現今說不定連骨頭都化了。按照道理，他說的話你是不是該去找他兌現啊？放屁前也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在這裏惡心我皇兄做甚？本王給了你臺階和選擇的餘地，你就該好好順著臺階滾下去才對，莫要給臉不要臉。”

“若是覺得冤屈不平，將軍可以下去找先皇，好好地說與他聽，讓他替你主持公道。你再多同我皇兄多逼叨一句，本王可以保證，將軍連這最後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你這種人，本王真是看不起。”

趙明光被他說得完全還不上嘴，先皇之時的臣子根系已經差不多被昭端寧清理幹凈了。

而今朝堂上的大臣雖然有時犯傻犯蠢固執己見，但在這種大事上向來都是一邊倒地傾向昭端文和昭端寧，沒人替趙明光說一句話，反而都眼含阻攔之意地看著昭端文，想勸他不要沖動。

昭端文夾棍帶棒的一番話說完，殿上又安靜下來，昭端寧一直盯著昭端文的背影，半晌後極輕地嘆了口氣，換了只手撐著額頭，“將軍覺得如何？”

昭端寧的聲音冷冰冰的，偏偏一句話也不再多說，只是問他，然後等著他的答案。

他不說自己失望與否，也不說自己是否憤怒。

可趙明光在那一瞬間卻是清楚地知曉，昭端寧其實是失望憤怒的。

自己終究是賭輸了。

趙明光閉上眼，俯身磕了個頭，回答道:“末將覺得甚好。”

昭端文毫不遮掩地嗤笑一聲，又吊兒郎當地回到自己原來的地方站好。

昭端寧便開始言簡意賅地指示其他將軍防禦布局之事，連句給趙明光的平身都沒有，趙明光就在原地一直跪到了下朝。

木宥敵對之心難測，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可能就要突然出兵了，所以昭端文立刻就要率兵北上。

因為不知道說什麽，又覺得實在對不起太後，說什麽都是往她心口上捅刀子。昭端文下朝後，沖到長青宮裏給太後磕了三個響頭後就一聲不吭地走了。

太後彼時剛起床，正在張羅著安排禦膳房做早膳，昭端文的那三個響頭簡直讓她一頭霧水。

太後剛起身追到主殿，就迎面又碰上了昭端寧，昭端寧也什麽都不說，直接跪在她面前。

兩兄弟接連的下跪都把太後跪傻了，她驚了一下，立刻彎腰去扶昭端寧，“哎喲！這是做什麽？這都是做什麽？一個兩個，一句話不說，又是磕頭又是下跪的，到底怎麽回事？一大早的，是要嚇死哀家麽？”

昭端寧還是跪著，不願被她扶起來，“母後，我沒能護住文兒。”

太後楞住，“說什麽呢？究竟怎麽了？”

昭端文出了長青宮就往宮門趕，他步履匆匆，似乎走得毫不留戀，只是繞過了出宮必經的禧儀宮。

他走到宮門口，宮門大開的一瞬間，身後傳來聲音。

“昭——！端——！文——！”

是有人在歇斯底裏地叫著他的名字，每個字的尾音撕裂的。

昭端文整個人一僵，慢慢地回了身。

太陽剛露頭，天光乍亮。

奚若身上裹著清晨的霧氣出現在長長的宮道那頭，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像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剛喘幾口，看到昭端文停住了，她立刻又繼續往這邊跑，一直跑到昭端文面前才停下，伸手就抓住他的衣領，喘著氣啞聲問他:“你……你…………你要……去哪？”

昭端文比她高出許多，為了不讓她吃力，他順著她的勁微微彎下腰，扶住她的胳膊，如往常一般語氣輕快地回答她:“出宮啊。”

奚若接著問:“出……了……出了宮呢？！出了宮去哪——？！”

她不知道是跑得多快追上他的，發髻松散，衣衫淩亂，滿臉都是汗，抓著他衣領問話的表情又是惡狠狠的，卻遮不住滿臉的慌亂，模樣狼狽極了。

昭端文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他伸手給她理理頭發，“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麽？”

奚若眼眶登時就紅了，她紅著眼死死地看著他，“我知道什麽？！我知道什麽？！你是不是瘋了？為什麽啊？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你好好想清楚你到底是要去幹什麽？！”

“有啊，如果我娶了那個將軍的妹妹，就可以不去了，就可以坐在京城，遠離沙場，做我的富貴王爺。”

“可我不想，不想娶他妹妹，也不想做個國難當頭的懦夫。”

奚若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張嘴就來，“那就娶啊，有什麽大不了的，何必為了這種事……”

說到一半，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面色一變，話音戛然而止。

昭端文臉色也變了，他握緊奚若的手臂，盯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反問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要我娶她嗎？”

奚若不說話。

“你要我娶她嗎？”

昭端文卻好像非要一個答案不可，一遍又一遍地逼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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