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聽到一半,太後的臉色就沈了下去,整個殿裏安靜到只能聽到翠玉不卑不亢的聲音。

翠玉最後一句話說完,太後愕然轉眼看她,眼神裏慢慢凝起心疼,“菱兒……”

也許是問不出口,又也許是不知道該怎麽問,太後只喚了她的名字就停住了話音。

奚悅不看她,垂了眼坐在原地,什麽表情都沒有,但昭端寧看到她原本擱在桌子上虛握著白玉瓷杯的指尖瑟縮了一下,松開杯子,然後不甚顯眼地縮回了寬大袍袖中。

太後一看她這副樣子就什麽都明白了。

她一時憤怒,可又覺得說什麽似乎都是戳著奚悅的心口,殿裏再次沈默下去。

太後壓著怒火,依然看著奚悅,柔聲開口,“菱兒啊,你別介意,母後……”

昭端寧上前一步,打斷她,“母後,我帶她出去走走,你找人知會下去,兒臣以後不想再在宮裏看見她。”

說著,一手把奚悅拉起來,奚悅木偶似的,被他拉著往外走。

太後趕緊跟著站起身,送他們到殿外,向來禮數周全的奚悅連個禮都沒行,太後看得出,她平日裏看著雲淡風輕的,今天這樣,定是把郡主那幾句胡話聽到了心裏。

太後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遠去,沈沈地嘆了口氣,轉動著手裏的佛珠。

小芙走到她身邊,扶住她,“太後。”

太後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也跟著一收,聲音冷得如同寒冰一般:“去告訴明瑩,今後不必再進宮看望哀家了,再以哀家的名義傳旨下去,雍儷今後再也沒有這個郡主。哀家親手立的,就由哀家親手廢了。”

小芙不動聲色地點頭,下去吩咐了。

昭端寧牽著奚悅一直走到禦花園才停下,他回頭看著跟在自己身後一直一言不發的人,“怎麽一直不說話?是不是不願朕派人監視你?可是朕只要一眼瞧不到你,你就要被欺負……”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看到她一直垂眼沈默著站在原地,臉色在陽光下,白得顯眼,整個人被疲累的脆弱纏繞著。

昭端寧停了話音,擡手撫上她的臉,“怎麽不說話?身子不舒服麽?”

奚悅的臉貼著他的手心,輕輕合了眼,像棵飄搖的小草倚到了大樹,慢慢把整個身子的重量都移到他手上。

昭端寧手掌穩穩地托著她,感受著她在他手心輕輕地搖頭,平靜的表象褪去,一點點顯露出疲憊來,她開口說:“妾身願意陛下時時刻刻看著妾身,方才不說話是因為不想給郡主求情。”

昭端寧皺眉,“朕不是說這個……”

“郡主說妾身什麽都可以,妾身都不在乎,可這個……”她話音輕輕一哽,又如同被欺負的孩童一般固執搖搖頭,把話說完,“不行,這個不行。”

昭端寧感覺心口被什麽鈍器剜了一下,猝不及防地讓他毫無招架之力,緩而重的痛楚蔓延開,他又低頭要去看她的臉。

奚悅即刻扭頭,半張臉都埋在他手心,是抗拒的姿態,嘴上轉移著昭端寧的註意力,“妾身今天受委屈了,陛下以後要看好妾身。”

昭端寧仿佛沒聽到她這句話,只手指微動,輕輕撫弄著她的臉,對她說:“擡頭,讓朕看看。”

奚悅一動不動。

昭端寧繼續:“嗯?好不好?”

他聲音很輕,透著安撫的意味,奚悅拒絕不了他這樣的嗓音,慢慢從他掌心裏擡起臉,睜開眼看向他。

昭端寧趁機去看她的臉,發現她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心口才松下一口氣,輕聲回答她方才的話,“好,朕以後片刻不離的看著你。”

說完,似乎又有什麽要說。

奚悅卻立刻猜到了他要說什麽,她睜大眼,睫毛微顫,立刻就瞪大眼把話在未說出之時堵回去,“別說!別說!陛下別說!”

昭端寧看著她盛滿自己身影的眼瞳,問:“你知道朕要說什麽?”

奚悅眼睛裏已經有了含著懇求的意味的水光,她雙手握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本就細軟的話音更明顯地帶了哽咽,“知道,所以陛下別說好不好?”

於是昭端寧把那句話咽下,點頭應她,“好,朕不說,你別哭……”

話未說完,他話音頓住,臉色一變,劈手握住她的手腕,“你這手怎麽回事?”

奚悅頓了一下,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的同時也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就把手往回縮,卻被他緊緊地拽著,往自己眼前帶。

她又白又薄的手背上,有幾道腫起很高的血痕,嫣紅嫣紅的,邊緣泛白又不整齊,還凝著半幹不幹的血跡,看起來觸目驚心。

昭端寧再去看她的衣袖,發現衣袖裏面上果然沾了幾條斷斷續續的血漬。

“怎麽回事?是她抓的嗎?”

昭端寧的臉完全沈了下去,語氣更是沈冷。

“不,是妾身扯開郡主的手的時候不小心用了力,才刮到的,不是她有意的。”

昭端寧語氣極差,“怎麽還叫她郡主?!”

奚悅似乎很輕地顫抖了一下,抿了嘴唇垂了頭立在了原地,不再說話。

昭端寧察覺到自己語氣的重,也頓了一下,然後從他懷裏拿出一方幹凈的帕子細細地把她的手纏上了。

這張巾帕剛被洗幹凈,就又沾上了她的血。

奚悅一直默默看著昭端寧的動作,在他收尾系結的時候才低聲開口:“陛下別生氣……”

“你什麽都沒做錯,朕不生你的氣。方才語氣不好,不是針對你……”

只聽到這裏,奚悅眼睫輕顫,握緊他的手,仿佛疲乏得不能聽完他的話一般低聲打斷他,“那陛下能不能抱抱妾身?”

昭端寧擡眼看她,朝她張開手,奚悅往前,被他收了雙臂,抱緊在懷裏。

奚悅嗅著他身上綿綿沈沈的安神香,陷在他懷抱裏。

昭端寧順了順她的後背,問她:“你身邊的奚若呢?今日怎麽沒有跟著你?”

奚悅:“她出宮去了。”

昭端寧說:“以後讓她跟在你身邊,她口齒伶俐,反應又快,有她在,能多護著你一些。”

“好。”

昭端寧又問:“今日為何不還嘴?任她那樣說?”

奚悅擡手抓住他的袖子,不說話,昭端寧知道她這就是不想多說的意思,也不再問,只又說:“朕帶你去瞧些東西。”

奚悅從他懷裏伸出頭,仰臉看他,昭端寧擡手把她頭上歪掉的梅花簪理好,“跟朕走。”

昭端寧並沒有帶奚悅去別的地方,只是帶著她去了自己的書房。

進了書房,就帶她走到書房的另一邊,那裏整整齊齊地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盒,個個做工精細。

昭端寧拿了最上面的一個盒子,示意奚悅一旁坐下,奚悅坐到他對面,看著他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是一套玉冠和玉翠翹,昭端寧取了翠翹遞給她,“看看喜不喜歡。”

奚悅楞了一下才接過,那翠翹通體翠白相間,顏色極清透,觸手溫潤,蜿蜒整個翠翹的祥雲在簪頭托起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雕刻得大膽隨意,看得出刻工的功夫在。

玉石料子不凡,流光溢彩,每個細節流暢自然,使得整件東西都帶著出塵的仙氣。

奚悅又去看昭端寧,見他拿出其他的東西,是一副男子的玉冠,刻著同樣的祥雲紋和龍紋,明顯和她手上的是一對的。

昭端寧看著她,又問,“喜歡嗎?”

奚悅看懂了這對東西,慢慢地笑了,然後答他,“喜歡。”

昭端寧點點頭,把手裏的東西又放回盒子裏推給她,“一會讓人拿回去。”

奚悅也點頭,把自己手裏的也在裏面放好,細致地合上盒子放在手邊。

昭端寧一直看著她的動作,等她收好東西,才對她指了指那堆盒子,像打發小孩自己乖乖去玩,“去幫朕把那些東西都拆了吧,有喜歡的就帶到禧儀宮,不喜歡的就放著。”

奚悅站起身,昭端寧不等她答話,就自己回了書桌旁,翻了奏折去看。

書房的窗邊不知何時添置了一個跟她宮裏那個很像的軟榻,那堆盒子就摞在軟榻旁邊,奚悅就撩了裙子在軟榻上坐下,一件一件地把昭端寧的生辰禮拆開。

他們兩個人安靜地坐在書房裏,一個被禮盒淹沒,一個被奏折淹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