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悅驚訝擡頭，發現昭端寧不知何時去而覆返，皺著眉站在她面前。

奚悅以為他是嫌棄自己走得慢了，便張嘴想讓他先下山。

但沒等她說話，昭端寧卻蹲下來看著她的腿，“怎麽了？傷到了？還是被蛇咬了？”

“沒有。”奚悅聲音很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妾身走不動了。”

昭端寧緊皺的眉剛松開了一點，想到她剛大病初愈，又皺上了。

想到這裏，他轉身把後背朝向她蹲下去，“……朕忘記你剛生了病，上來，朕背你下山。”

奚悅怔住了，下意識就想拒絕，“陛下……”

昭端寧平靜地打斷她，“想留在朕身邊，就應該乖乖聽話。”

奚悅閉上了嘴，整理了一下衣裙，往前趴到了他後背上，雙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昭端寧回手托住她的腿彎，將她背起來的那一瞬間，他動作頓了一下，感覺她似乎比上次抱著還要輕了一些，又想到到她明顯消瘦下去的臉龐，他心口像是突然被塞了一團棉花，悶悶的。

他原地一頓，什麽也沒說，背著她沿著臺階往山下走。

奚悅一開始有些不自在，但走了一會就習慣了，昭端寧的腳步快而穩，奚悅趴在他背上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感覺自己對他來說好像輕得像朵雲。

他下臺階的腳步很有節奏感，不急不慢的，身上的安神香也若有若無地往奚悅鼻子裏鉆，奚悅又安靜地趴了一會，就感覺自己不僅僅像是一朵雲了，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浮到了悠悠蕩蕩的雲端上。

昭端寧背著人走到山下的時候，等在山下的宮人立刻就迎了上來，看到昭端寧身上背著的人的時候，皆是一呆。

昭端寧回頭想把她放下來，才發現奚悅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頭卻枕在他肩膀上，已經睡熟了。

他楞了一下後就看向圍過來的宮人，宮人們心領神會，紛紛放低了聲音。

昭端寧也沒說話，徑直走向馬車。

宮人趕緊上前輕手輕腳地把人從他背上接下來，昭端寧又一轉身，把人接進了懷裏，抱著上了馬車。

奚悅睡得穩且沈，並沒有被驚醒。

昭端寧動作很輕地抱著她坐下，讓她繼續睡。

坐了一會他又想到太醫的叮囑，就用自己脫在車裏的披風給她裹上了，他的動作只讓她往他懷裏輕輕躲了躲，依然睡得很熟。

昭端寧低頭看著懷裏熟睡的人瘦得都有幾分尖銳的側臉。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終於做了決定才睡得這樣安心，但知道他自己在她說出要留下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心裏其實是歡喜的。

那歡喜並不濃烈，輕得都讓他自己差點覺察不到，只先讓他松了口氣，也讓他發覺原來自己這七天來並不是完全平靜的，他心裏的天平卻早已不受控制的發生了傾斜，內心深處也有了隱秘的期望。

他不管她是因為什麽而決定要留下的，也不管自己為什麽會希望她能留下來。

她既然做了這樣的選擇，那他便接受。

施舍也好過一無所有。

奚悅在略有些顛簸的馬車裏醒過來的時候，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但她還沒懵完，就擡眼看到了昭端寧白皙的下巴和脖頸。

她一下就清醒過來了，趕緊收回自己還纏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昭端寧正在看書，覺察到她的動作，一低頭看過來，“醒了？”

奚悅點點頭，想要從他懷裏坐起身，“妾身失禮了，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

“無妨。”昭端寧毫不在意，擡手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木盒子放到她身上，“給你的。”

奚悅拿起來，發現是個紫檀木的木盒，盒子做得精細好看，雕滿了梅花，她看到第一眼就覺得喜歡。

她精神起來，稍微從他懷裏直起身，打開了盒子。

她看了一眼盒子裏的東西就楞住了，又擡眼看了一眼昭端寧，不確定地問道：“這是陛下給妾身的嗎？”

“嗯。”

奚悅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裏那支玉簪拿了出來。

雖然她不太懂玉，但也能看出來，這支簪子用的玉料跟太後給她的那個玉鐲的料子是差不多的，也可能比那塊翡翠還要好。

這根簪子細長勻稱，通身都是清潤通透的白玉，只有簪頭那一簇梅花是極艷的翡色，那幾朵梅花雕刻得張揚肆意，精細入微，栩栩如生，簪柄也做成了虬軋的樹幹狀，拿在手裏，就像真的握了一支梅花一般，巧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頭頂傳來昭端寧的聲音，“喜歡嗎？”

奚悅握住梅花簪，小雞啄米一般點頭，“喜歡，這個發簪做的真好。”

昭端寧也點點頭，“你上次說母後給你的鐲子碎在了湖裏，朕拿這個賠你。”

奚悅沒想到自己當時信口拿出來敷衍的話被他聽到了心裏，登時就又鼻子一酸，她揉揉鼻子，擡手把發髻上那支金步搖取下來，換上這只梅花簪，然後她仰臉朝著昭端寧，“陛下覺得好看麽？”

本是隨口一問，昭端寧卻很仔細地凝神端詳了她片刻，點頭認真道：“你很適合梅花。”

他認真又專註的語氣和眼神讓她心跳一亂，恍然又從他的神情裏看到了當初的那個少年，他提著花燈笑著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認真溫柔，她垂下眼，輕輕笑了，“妾身也很喜歡梅花。”

要是她沒有跟太後來這一趟，肯定會選擇離開，那這個發簪可能就會是昭端寧送她的離別禮物了。

然後可能她就會帶著這麽好看的簪子死掉了。

一無所知地死去。

也可能她到死都見不到這支梅花簪了。

那麽她錯過的昭端寧的歲月，就真的錯過了。

她握著這支簪子，想到這裏，忽然後怕起來。

只差一點，她就要全都錯過了。

有些事情，當真是不能知道太多，也不可細細回想，否則渺茫人生，處處都是遺憾和破綻。

昭端寧又盯著她看了一會，見她捏著簪子突然就不說話了，臉上的神情也莫名低落了下來，就以為她是又困了，便說道：“困了就再睡一會，還有一個時辰才能回到宮裏。”

“好。”

來回折騰了一番，奚悅醒來一次後又睡著了，她的身子虛弱的不受她控制，一旦睡著了，就很難清醒過來。

回到宮中的時候已經是該要用晚膳的時間了，奚悅終於在昭端寧抱著她把她放到床上的時候醒過來了。

她揉揉眼，半坐起身，看著剛收回手的昭端寧，“陛下……”

昭端寧沒說話，她自己四下張望了一下才發現已經回到宮裏了，心裏頓時一陣安定。

昭端寧就在這時出聲問她：“餓嗎？要不要下來用晚膳？”

奚悅看著他，“陛下同妾身一起嗎？”

昭端寧點點頭，奚悅立刻起身，昭端寧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斂了裙擺迅速穿上鞋。

昭端寧松開手往寢殿外走，奚悅一邊整理著衣裙，一邊跟在她身後。

奚悅跟著他到了他居住的寢殿，才發現桌子上已經擺滿了各種飯菜，滿滿當當的，各式各樣，都還飄著熱氣。

昭端寧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奚悅想了想，坐在了跟他隔了一個座椅的位置。

兩個人一坐下，殿裏的宮人都安靜地退出去了，一副已經習慣使然的樣子。

昭端寧端給她一碗粥，看了她一眼，“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必拘束。”

奚悅雙手接過，捧著粥碗喝了一口，垂著眼點了點頭。

昭端寧沒再說話，自顧自吃起飯來。

奚悅一開始有些不太自在，但後來發現昭端寧幾乎都不怎麽看她，就慢慢自若起來。

昭端寧吃飯很快，奚悅才剛吃了個半飽，他就放下了筷子，起身要走。

奚悅嘴裏剛塞了一塊梅花糕，見他話也不說起身就走，心裏一急，張嘴就喚道:“陛下……”

剛含糊不清地說出兩個字，就被嘴裏的梅花糕噎到了，趴到一邊咳嗽起來。

昭端寧微微皺起了眉，倒了一杯茶水放到她手邊。

她接過去一飲而盡，才好歹是把那塊幾乎要把她噎過去的梅花糕給順了下去。

奚悅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辦過這種失態至此的事，更何況還當著昭端寧的面，今天真是在他面前一回接一回地把人丟夠了。

奚悅越想越不好意思，手裏緊緊地捏著茶杯，低著頭，不敢說話。

昭端寧卻仿佛毫不在意，他向她伸出手，“怎麽了？”

奚悅楞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趕緊把那個快被自己握碎的茶杯還給他，同時很小聲地回答他：“妾身只是想問問陛下要去哪裏……”

昭端寧把杯子放好，“朕要回書房把今日未完成的政務和奏折處理一下。”

奚悅已經猜到了會是這個回答，但她想問的不是這個，但既然這句話都問出來了，其它的她也不在乎了，於是她一鼓作氣地擡起頭，直接問道:“那陛下還回禧儀宮就寢嗎？”

昭端寧一楞。

奚悅伸手拉住他袖子，忐忑不安地小聲道：“陛下今晚能不能來同妾身一起睡？妾身最近每晚都會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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