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的奚悅徹徹底底地被這個熟悉的場景砸了個措手不及，她一下楞在了原地，貪婪而又呆滯地望著眼前的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覺得難以置信。

那個少年很有耐心，一直微笑著等著她，她猶豫了好久，才在夢裏伸出手，想要去接住那個燈籠，可她的手一伸出去，那個少年的臉色就變了，驚訝地盯著她的手。

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臂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身上全是傷口和血汙，臟得看不出原樣，像個從亂屍堆裏爬出來的女鬼。

夢裏的她一顆心瞬間沈了下去，被少年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驚詫狠狠紮了一下，她立刻狼狽地收回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只一步，那個少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臉上還帶著錯愕的表情。

她一見人不見了，心裏又一急，在夢裏情不自禁的往前追了一步，然後猝不及防的撞進一雙混濁渙散的雙眼裏。

沒等她再反應過來，那雙眼睛的主人就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有個沙啞的聲音質問她：“小姐……你為什麽又回來了？你不是答應過我麽？隱姓埋名！再不回頭！你騙我！”

一聽到這個聲音，她就不受控制地想往後退，想從這個夢境裏擺脫出來，她不想讓這個夢境再繼續下去。

因為她知道要發生什麽了。

但沒有退路，纏在手腕上的手像是鐵石一樣，又冷又硬，還帶著腐臭的血腥味，那個聲音不停地逼問她，就跟當初一樣，非要她給個答案。

奚悅知道他是誰，也知道這個夢境的來源，她不能拒絕這個夢魘，也不能拒絕這個人。

可這個夢靨她還是無法面對，不敢再看他，不想再繼續，她在夢裏再次不受控制地掙紮了一下，四周便當即有無數雙手伸向她，新鮮帶著鮮血的，已經腐爛露出白骨的，血肉模糊的，都伸向她，要抓住她。

這一幕有點熟悉。

她曾經就是從這些屍體裏爬出來的。

一切瘋狂荒誕卻又真實。

那個聲音繼續說著：“你……你不該的，你不該回來的，你不該……想著讓他們再記著你……忘了才對……都忘了才對……你忘了我嗎……小姐……你……”

夢裏的她不知道被他說的哪個字眼戳中了，楞了一下，聲音微弱地辯解著，伸手想要握住那只烏青發冷的手：“我……我沒有……”

“不！你有！”

那個聲音激動起來，“你想死！這麽多年了！你總是在自欺欺人！你都打算好了是嗎？可你答應過我什麽？！你答應過我什麽？你怎麽還忘不了？！”

奚悅在夢裏一動不動，被這幾句逼問釘在了原地，好不容易握在手裏的東西又冷又硬，不像手腕，倒像冰涼鋒利的劍刃。

那聲音尖銳刺耳，仿佛穿透了骨血，狠狠地紮進她腦子裏。

“不行的！小姐！您當初答應過我什麽？！”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

那只手握得更緊了，尖利地朝她喊：“你不能死！生不如死也得活著！你不要死了來見我！小姐！小姐！”

那聲音尖叫著，忽然又哭起來，“你活著，你好好活著。”

奚悅意識到了什麽，搖了搖頭，艱難地想要說些什麽：“我……我…………我……”

她雙手開始失力，握著的東西往下滑，怎麽也握不住了。

她在這陣無力中，哽咽著哭起來，努力從發緊的嗓子裏擠出微弱的聲音。

“不要！不要！別走！”

“帶我走好不好？！”

“帶我一起走！”

“別丟下我啊！帶我走！我不要——！別這樣對我！求你——！別這樣！”

“是我錯了。”

“我知道錯了。”

“你不要這樣……”

奚悅知道要發生什麽了，最可怕的部分還是不可遏制地到來了，她怎麽樣也抵擋不住。

這個虛捏出來的一方天地，又近乎殘忍地把她拋到這個境地裏，按著她的頭，讓她看著這一切再來一次，看她掙紮，看她痛苦，看她崩潰，看她絕望。

而她也真的跟當年一樣，既無助又無力。

一點沒長進。

當初的撕心裂肺在夢境裏被放大了數倍，膨脹撕扯，劈頭蓋臉地朝她撲過來，可她當年一身不知天高地厚又無所畏懼的骨頭早已被磨得稀碎，所剩無幾，根本承受不住。

當初自己是怎麽承受下來的？

她現在再多待一刻都覺得難以忍受。

那雙渾濁的眼死死地看著她，像是要把她穿透了，那幾只從地下穿上來的手也很緊地攥著她，將她動彈不得地釘死在那一方地獄裏。

那柄劍被一雙腐爛不成形的手拿了起來，奚悅歇斯底裏地搖著頭，尖叫著，哭著，哀求著。

可那人還是置若罔聞地把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眼珠化成汙血叢眼眶裏流下來，空洞的眼眶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喃喃對她說著，“小姐，你活著……你給我活著……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她搖頭，在夢裏撕心裂肺的哀求道：“不行……別這樣……求你了…”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求你了！別這樣好不好？！”

“不要——！”

她拼死掙紮，終於撲過去握住了劍刃，可再一擡頭，那張臉眨眼間變了樣，不再猙獰恐怖，而是變成了一張女子的臉龐，生得很美，眉眼中帶著幾分英氣和瀟灑，正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小熹啊……”

“娘………？！”

奚悅狠狠一怔，視線移到她臉上，當即就楞住了。

女子的脖頸上有一道極深的傷口，看著很可怖，正不斷往外流著血。

奚悅發起抖來，惶惶然地擡起手想幫她按住那個傷口，卻被女子狠狠地握住了手掌。

奚悅整個手都火辣辣地疼了起來，聽到女子問她:“我說過什麽？！我說過什麽？！你都忘了麽？！回來幹什麽？！”

那血流得真快啊，頃刻間就從女子的身上流了奚悅滿身。

奚悅張開嘴想說話，說不出，她瞪大眼，想流淚也流不出。

她覺得自己痛得快要死了，剛掙紮著動了一下，周邊突然騰起火焰來，方才還渾身是血的女子融到了火裏，被燒灼著，面目全非起來，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她，像是仍在質問她。

“娘——！娘——！”

奚悅在夢裏撕心裂肺的痛著害怕著，心裏卻猛烈地生出一股憤懣和恨意來，“我為什麽不能回來？！我不想呆在軒邊！我死也要回來！我死也要死在雍儷！”

“我就是回來了……大不了一死而已……為什麽？為什麽？那樣茍且偷生的活著算什麽活著？！你當初怎麽教我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想這般活著！”

在烈火裏猙獰著的臉龐因為她這幾句話變得愈發恐怖，似乎露出了一個像驚訝又像悲傷的表情，“你在恨我嗎？你恨我嗎？小熹……”

“你在恨娘親嗎？”

“你在恨我們嗎？”

奚悅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一樣，覆又清醒過來，後悔起來，翻沸不安的胸口裏有千萬句帶著怨恨和不解的吶喊，但她全都又咽了下去，只近乎惶恐地把手伸向那團烈火，斷斷續續地哀切道:“娘…………我錯了……我不恨……我不恨……可……可這一輩子怎麽這樣長啊……我怎麽熬……都看不到盡頭……我快要撐不下去了……我……我不想這樣活著……我…………我……我好疼啊娘……把我……也帶走吧好不好……別……別這樣對我……你們……你們為何……都這樣……我……我不能……我不能沒有你們……別丟……丟下我啊……別……別不……不要我……為什麽……”

“為什麽啊？”

為什麽都不聽我說？

為什麽都丟下我？

為什麽只留我一人活著？

昭端寧坐在桌子邊看著奏折，卻發現床上一直昏睡著的人似乎不安地動了幾下。

他擡眼看過去，奚悅的頭在枕席上來回晃動著，像是睡得很不安穩。

想了一下，他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到了床邊，撩開了床帳。

她側著身子，緊緊皺著眉，仿佛睡得很沈，眼角卻不停地流下淚來，那眼淚源源不斷，只消片刻，便將枕席溻濕了一小片。

昭端寧看了一會，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這灘眼淚浸泡著了，又酸又悶。

於是他屏息彎腰，想伸手輕輕揩去那行淚，這樣幾乎可以忽略的輕微觸摸，卻讓看起來在沈睡的人敏感地顫抖了一下，猛地睜開了雙眼。

奚悅一睜開眼就看到了俯身看著自己的昭端寧，他纖長的手指還停留在離她臉頰只有一寸的地方，一雙染了墨一般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奚悅的臉色還沒恢覆，白成一片，襯得那雙睜大的眼睛黑森森的，裏面還有著從夢裏帶出來的惶然恐懼，隔著一層快要溢出來的瀲灩水霧，仿佛要直直的看到人心裏去一般，讓人看著，會覺得心裏像被又細又韌的細絲層層纏繞住一樣，難以喘息。

她就那樣呆楞地看著遠在夢裏近在眼前的人，眼神深而覆雜，毫不遮掩。

片刻後，她眼睫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大口喘息著，雙眼慢慢聚焦在他臉上，眼眶裏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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