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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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樣呆楞地看著遠在夢裏近在眼前的人,眼神深而覆雜,毫不遮掩。

片刻後,她眼睫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大口喘息著,雙眼慢慢聚焦在他臉上,眼眶裏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稻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根失而覆得的稻草,她當初釜底抽薪地抽走了它,現在上天又還給她了,哪怕只是根稻草,也夠了。

哪怕一直不記得她也夠了。

真的夠了。

從前在軒邊每活一日,日夜循環往覆一遭,她都覺得像是服了一次毒。

漫長的晝夜是毒藥,陌生的異鄉是毒藥,真切的噩夢是毒藥,無法舍棄的回憶也是毒藥。

混雜在一起,就是穿腸爛肚的劇毒。

那毒無孔不入,與她每滴血,每寸骨頭融為一體。

讓她一直痛苦,永遠軟弱,總是身不由己,常常心懷恨意。

那毒日夜不停地噬咬著她,從她的骨血到她的靈魂。直到她變得面目全非,變得麻木不仁,變成行屍走肉。

無法掙紮,無法自救,無法去死,無法解脫。

可直到今天,她覺得自己似乎找到解藥了。

穿越了夢境,透過淚眼,近在眼前。

在夢裏幾乎要把她撕碎的痛苦喧囂忽然就消弭無聲了。

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迷失的自己。

困在荒野裏,渺小又可憐。

昭端寧一時被她的眼神看得楞在原地,總覺得她這個眼神在淺層的恐懼下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他一時看不透,只覺得心口悶悶的,不太舒服。

兩相沈默的對視了片刻,昭端寧拿出了自己的絹帕,放在了她手上,轉身想接著坐回去。

可奚悅還沒從那個夢裏走出來,整個人渾渾噩噩的,看他轉身要走,心裏當即就慌亂起來,探著身子就撲向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可能還想說些什麽,可惜嗓子發緊,也沒什麽力氣,昭端寧只能聽到她像是嗚咽般含糊發出一節短促的聲音,聲音裏透著惶恐和眷戀,竟有點可憐。

昭端寧回身,再次看向她,奚悅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她像是被燙了一下一般,惶恐地垂下眼,趕緊撒了手。

但是她剛醒過來,渾身都沒什麽力氣,這一撒手,失了依靠,整個身子都不受控制往前倒,眼看著就要從床上摔下去了。

昭端寧眼皮一跳,什麽都沒來得及想,人就條件反射地往前了一步,伸手接住了她。

於是奚悅沒有從床上摔下去,反而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一個懷抱裏。

這個突然又巧合的擁抱簡直像雪中送炭。

一瞬間奚悅幾乎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這個懷抱融化拍散了,剛逼著自己回籠一點點的理智頃刻間又盡數倒塌,化作青煙熱霧將她籠罩住。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體溫,也能聞到他身上的安神香的味道。

她也知道他是誰。

她更知道她現在應該立刻起身,再得體而又疏離地同他請罪,可靈魂和身體在靠近這個懷抱的時候就分離成了兩半,不能受她控制。

奚悅只清醒而微弱地掙紮了一下,就放任了自己,完全卸了力,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裏,再次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昭端寧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就感覺到自己的衣袖再次被她攥住了,平時波瀾不驚的心不知怎麽的也跟自己的那個袖子一樣,在她手裏擰成了一團。

原地站了一會後,他擡手試探著輕輕地攬住了她,安慰般撫了撫她散在背後的長發。

奚悅僵了一下,更緊地捏著他的衣袖,無聲的哭了起來,她的身子也劇烈地發起抖來,像一片秋風裏的落葉,仿佛一眨眼就會消碎在風裏。

昭端寧自己也被自己這些動作驚了一下,他覺察到懷裏的人在發抖,第一反應就是她在害怕,可是她這樣往他懷裏靠的動作又不像是害怕。

他平日裏一直挺明白清醒的腦子難得的空白起來,只得保持著動作站在原地。

又過了好一會,他才伸手按上她抓得很緊的手,低聲說,“先松開吧,你手上還有傷,不疼麽?”

說著,他就動作很輕地把她的手輕輕打開。

奚悅低頭一看,手上果然纏著白紗,透著幾絲嫣紅,現在還隱隱的痛了起來。

人也疼得清醒了過來,她收回手,又跪坐回了床上,不敢擡頭看他。

昭端寧看起來倒挺平靜,只把方才那個絹帕重新拿起來遞給她,“怎麽突然這樣難過?還是因為郡主那幾句話嗎?”

她接過絹帕,輕輕搖了搖頭,喘了幾口氣才低聲道:“不是,因為方才做了個很難過的夢,跟郡主沒關系的……”

“不對。”昭端寧打斷她。

她心口一跳,有些慌亂地擡眼,以為他知道了什麽。

他看著她還帶著眼淚的紅腫的眼睛,接著說,“不是你也要說是,朕想敲打劉大人很久了,這剛好是個機會,你配合一下。”

奚悅見他說的是這件事,反而松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認真答道:“是。”

“再睡一會吧,時辰還早。”

“是。”

昭端寧轉身想走,可他想了想剛才她的樣子,還是又說了一句,“既來之則安之,朕會護你周全的,不要再難過害怕了。”

奚悅楞了一下,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又砸到了手上,她趕緊埋下頭,“謝陛下。”

昭端寧很輕微地撚了撚方才撫摸她頭發的手指,沒再說什麽,轉身又回到了桌子那裏坐下,拿起了奏折。

奚悅拿起那個絹帕,剛湊到臉旁,就聞到了屬於昭端寧身上的特有的香味,寧神靜氣的安神香,她輕輕地吸了口氣,把臉上的眼淚擦幹,安靜地躺回了床上。

她側著臉看向窗戶那邊,昭端寧看書看得很認真,她瞧著他印在床帳上的剪影,再次睡著了。

奚悅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大早了,奚若正守在她身邊,一見她睜開眼,立刻就撲了過來,“殿下,你現在好點沒?”

奚悅握住她的手,“好多了,沒事。我昨晚已經醒了一次了。”

奚若瞪大眼,“啊?!”

奚悅想起來昨晚只有她和昭端寧兩個人,也奇怪起來,“昨晚你怎麽不在?”

奚若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同她說,“昨晚你剛喝了藥,太後就聽了消息趕過來了,看著挺生氣的,還說了陛下兩句,他就把我們都打發走了,自己在這看著你。今日大年初一,陛下和太後一早就去祭祖祈福了,囑咐說讓你好生歇息。”

“啊。”奚悅了然,點了點頭,“知道了。”

奚若皺起眉,擔憂地看著她,“你自從到了雍儷,身子就一直不太行,我實在擔心得很。”

奚悅看著她,“我這是水土不服,大病一場發出來就好了,你放心,等我這次病好了,就再也不會有事了……”她頓了一下,輕聲說,“我會越來越好的,也會好好活著的。”

奚若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總覺得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怪怪的。

奚悅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沒頭沒尾地擡頭問道:“陛下叫什麽名字?”

奚若沒跟上她的問題,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莫名奇妙的回答她:“什麽陛下?雍儷陛下嗎?”她大大咧咧的,也不覺得僭越失禮,張嘴就說:“叫昭端寧啊,端王爺叫昭端文,怎麽了?”

昭端寧。

寧。

奚悅平靜地搖搖頭,“沒事,就是問問。”

奚若點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捂住嘴,壓低聲音湊近奚悅,“天!你一問這個我才想起來,到雍儷這幾天我聽說這個陛下當年並不是太子,這個太後當年也不是皇後,他的皇位是殺了他父親和兄長以後奪來的。”

奚若說得激動,說完又感嘆,“天!我就說這個陛下看著怪嚇人的,好像下一秒就會殺人的樣子,沒想到真的做過這麽刺激的事!”

奚若的情緒轉換好像山路十八彎,眨眼又惶恐,“那咱們呆在這皇宮豈不是危險的很?!本來就伴君如伴虎了!這個陛下好像還格外喜怒無常……”

奚悅沒什麽表情地聽著,找了個姿勢半躺好,在奚若的惶恐又變成對軒邊那群推奚悅出來和親的人憤怒的時候,她冷不丁出聲問道:“是不是該吃藥了?”

“真是一群……啊?啊!對對對!我都差點忘了!”

奚若一個激靈,嘴裏的話題和情緒又拋到了腦子後面,動作很快坐起身,“藥應該快好了,你先躺一會,我去把藥和飯給你端來。”

奚悅點點頭,看著奚若快步走到門口,她覆又出聲,“小若,你相信我,莫要擔心,我會好好的。”

奚若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也沒應聲,只點了點頭,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奚悅看著她有些倉促的背影,苦笑了一下,誰也不是傻子,有些東西瞞不長久的,倒真是難為她了。

她又躺了一會,起身把那個這些天來幾乎不離身帶著的藥包塞到了梳妝臺最下面,換了梅花荷包戴上。

奚若出了偏殿,快步往禦膳房走,剛拐過偏殿外的一個路口,就眼前一花,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兩個人都沒想到正好拐角有人走過來,撞了個結結實實。

奚悅從出了偏殿開始就有些恍惚,撞上去之後也還是呆呆的。

沒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就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穩穩地扶住了。

奚若一擡頭,眼前的人笑盈盈地看著她,一襲端正的銀朱紅錦袍被他穿得飄逸熱烈,身上還有一股很濃的佛香味,應該是剛從祠堂裏參加完祭祖祈福出來。

宮裏能進皇家祠堂敬香祭拜的,除了陛下和太後,就是當今的端王爺了。

奚若楞了一下,就趕緊退了一步,跪下行禮,“奴婢拜見端王爺。”

“謔!不用多禮。”奚若的膝蓋還沒挨到地上,就被昭端文握了胳膊毫不費力地提起來。

奚若只好順勢站起身,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盼望著昭端文趕緊走,她好去拿藥。

可昭端文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端詳了她一會,才開口問她:“軒妃娘娘身子如何了?”

“回王爺,好多了,娘娘已經醒了。”

“你嚇壞了吧。”昭端文這句話問的很突然,卻帶了關切的笑意,聲音也很輕柔。

奚若心裏酸了一下,愕然擡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但隨即她就又笑了,“不過無妨,娘娘會越來越好的。”

昭端文也隨著她笑了,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個荷包,塞到她手裏,“那你也開心一點,若是有什麽麻煩,就來找本王。”

說完,他朝奚若眨眨眼,轉身就走了。

奚若楞了一下才俯身行禮,“奴婢恭送王爺。”

他頭也不回地朝她揮了揮手,寬大的袍袖飄逸得過分。

奚若看著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宮墻那頭,才低頭打開那個沈甸甸的荷包,發現裏面竟然是滿滿的一包桂花糖,荷包紅得像團火焰,還繡了精致的祥雲紋,估計是從宮裏的供桌上順出來的。

奚若挑了一顆放在嘴裏,濃濃的桂花香在嘴裏彌漫開,糖也甜的很,甜得讓她鼻子有些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荷包系上,細致地收到懷裏。

這樣香甜的糖,她要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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