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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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的血液一下湧到心口,她能感覺到自己心口快而雜亂地狂跳起來,一陣陣的冷從腳底泛上來,讓她喘不過氣來,讓她立刻就想往後退,立刻就想逃走。

註意到她的目光,昭端寧看了過來,奚悅一個激靈,飛快地俯下身子,聲音有些發飄,“陛下,妾身……妾身心口有些悶,想……想出去透透氣。”

昭端寧點了點頭,“去吧。”

奚悅沒再說話,被奚若扶著起了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有些淩亂,像是在逃避什麽。

她們走的是大殿的側門,一邁出門,冬夜的冷風就朝人撲過來,冷而尖利,奚悅不停地走,一直走到殿門對面的花亭才停下。

奚若跟在她身後,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就開口問道:“阿悅,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還是我剛才惹你生氣了?”

奚悅背對著她搖搖頭,聲音聽不出異常來,“都沒有,你回宮裏給我取件狐裘來吧。”

奚若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自己呆一會,便不再問,只吩咐了其它宮女退到遠處,自己帶了個宮女回宮取衣服了。

奚若一走,整個亭子便只剩下了她一人,她顫抖著扶著柱子坐下,伸手捂住了胸口。

她死死地按住胸口,這個舊傷落下以後,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痛得撕心裂肺了。

她痛得彎下腰,眼睛也跟著疼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那個只看了一眼的玉佩不停在她眼前晃,只那一眼,就像刻到了她瞳仁裏一樣,睜眼閉眼都浮現在眼前,洶湧眼淚也不能模糊分毫。

她從前……

她從前也有一塊玉佩的,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她的,可她沒有護好,所有珍貴的東西,都在那年丟失在了那個可怕的地方,包括那塊玉佩。

可是玉佩雖然丟了,玉佩的形狀卻永遠刻在她心裏,死也忘不了,一眼就能認出。

怎麽會?

是夢嗎?

是幻象嗎?

還是自己終於瘋了

可惜不是,昭然若揭的答案已經逼在了眼前。

記憶的閘門也隨之開啟,她這才發現,這些天從未好好看過的眼前人,其實熟悉得驚心動魄。

連著那塊玉佩,鐵證如山。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變了,只有那塊玉佩,是個未曾遺忘的熟悉舊物。

真的是他。

為什麽早前沒有好好看看他?

奚悅的手摳緊了木柱,腦子裏像是被狂風卷過的荒野一般,混亂不堪。

舊人重逢,本應是能讓人興奮到發狂的事,可如今這個猝不及防的重逢卻讓她渾身發冷,害怕而又無措。

無數個念頭在她心口撕扯著。

為什麽是你?

為什麽偏偏是你?

她在驚惶和錯愕中,猝不及防地覺出命運的無常和惡意,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破開她麻木的血痂,讓她鮮血淋漓地狼狽著。

她一時分辨不清自己心裏翻湧沸騰的情緒。

是恨?

還是欣喜?

為什麽把一切奪走後,又這樣施舍般丟給她。

是要她跟個搖尾乞憐的狗一樣,為著一點又一點微渺的希望茍延殘喘下去嗎?

為什麽要在一切都面目全非以後,讓她這樣與他重逢呢?

為什麽總是要這樣對她?

胸口的痛楚來勢洶洶,痛得她無法喘息,痛得她心裏翻出洶湧的恨意,痛得讓她又想到了那瓶藥。

可是…………

她又想起方才還坐在她身邊的那人,想到他那雙眼,想到十年前夢一樣的那個少年,想到自己到雍儷之後的所聞。

這些天心裏覆雜糾纏的怨恨忽然就被那個身影驅散了,變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落著淚,驀地一陣心慌。

她在這陣慌亂中倉促狼狽地轉過身,擡頭睜大眼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宮殿,淚落得更急了。

奚悅看著遠處的燈火,被一陣浪潮般的悲傷裹挾住,忽然久違的不再木然,也不再痛恨。

她覺得自己仿佛在那一刻變回了十年前的自己,有一瞬間從將近十年來糾纏侵蝕她的噩夢中解脫出來,得到了一瞬間的寧靜。

雖然只是很短很短的一剎那。

但卻像在無邊黑暗曠野流浪之路上擡頭看到了一顆星星,得到了片刻的珍貴的喘息的機會。

然後她心頭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個念頭來,“他……他還記得我麽?”

但旋即,她舊傷處嚴厲懲罰般刺痛起來,她慌亂狼狽地抓住心口彎下腰,想到故人和往事,不停地搖著頭,回答自己。

不要!

不要!

不要記得我!

忘了才對,忘了才好。

再然後,她什麽也想不了了,腦海裏翻滾的念頭她一個也抓不住了,全都被胸口排山倒海的痛支配著了,疼著疼著,她終於難以為繼,眼前一黑,人便往地上栽下去,她只來得及伸手胡亂撐了一下,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殿裏,昭端寧正坐在原地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他不是沒有註意到奚悅剛才離開時有些異樣的表現,但他心裏懶得很,沒有多想。

可就在這時,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撲通一聲跪下,滿臉慌張,大聲喊道:“陛下!娘娘在殿外的花亭暈倒了!”

文武百官倏然就靜了下來,昭端寧皺起眉,居高臨下地往席下劉大人一家的位置掃了一眼,站起身,“帶路。”

那目光淡淡的,卻又帶了幾分意味不明的冷意。

得,事情大了,人家遠嫁過來的公主殿下被郡主氣倒了。

就算不是,也跟方才那回事脫不了幹系。

平白無故的,怎麽會暈倒?

所有人立刻就看向劉大人一家,劉大人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慘白起來。

昭端寧跟著宮女趕到那個花亭的時候,奚悅已經被一個小宮女扶到了自己的懷裏,那個宮女被嚇得不輕,扶住她以後也不敢亂動,只一個勁地叫著娘娘。

昭端寧快步過去一看,她身上的宮裝和珠花都艷麗如常,只有她人了無生氣地閉著眼,與這些錦繡繁華格格不入,一張臉慘白得嚇人,幾乎要同地上的白雪融為一體了,顏色上好的胭脂也遮不住,反而在她臉上顯得突兀起來,她眼角還有未幹涸的淚痕,看著讓人揪心。

昭端寧看著她,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他最後一次見那人,那人也是這樣,蒼白而沒有生氣,像一朵且美且又正無可挽回的雕零著的花。

想到花,他便又想到那日她在大雪裏面無表情地把裹著雪的梅花塞進嘴裏的樣子,竟然有些可憐。

昭端寧荒草地一般的心裏那幾縷少得可憐的同情心被勾了起來。

再往下一看,發現她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竟然也有傷,整個掌心都是血肉模糊的。

那嫣紅的血有些刺眼,也有些熟悉,他看著就覺得像是突然有根針紮到了他心頭上,不甚劇烈卻尖銳的疼讓他心口都瑟縮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打橫將她抱起,才發現懷裏的人身量極輕,身上上好的絲綢衣裙也是濕冷濕冷的。

這才出來了多久?

怎麽搞成這樣?

他下意識皺起眉,抱著人就疾步往偏殿走,同時沈聲吩咐,“去傳太醫。”

被嚇得不輕小宮女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奴婢……奴婢已經讓人去叫了,陛下放心,應該……快到了。”

奚悅在巨大痛苦中,伸手抓住了手邊的東西。

她把他的衣袖很緊地抓在手心裏,昭端寧察覺到了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奚悅淺薄的意識在一片黑暗裏掙紮著,一句近乎無聲的呢喃凐沒在了四下的人聲和風聲裏。

誰都沒有聽到。

連她自己也沒聽到。

她在混沌中,近乎執著而又哽咽地問道:“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麽?”

沒人聽得到。

自然也沒人回答。

去拿衣服的奚若走到一半就被宮人叫回來了,她一聽娘娘暈倒了,嚇了個半死,一路狂奔趕到了偏殿。

已經早早趕到的太醫正在給奚悅把脈,奚若沖進來,差點把床前的太醫撞倒。

她扔下攥了一路的狐裘,掀開床帳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奚悅,眼淚當即就下來了,她回身抓住太醫,聲音發了抖,劈頭蓋臉地就問:“太醫,我家殿下怎麽樣了?”

太醫剛好把完脈,穩住了自己快要被奚若撞倒的身子,“姑娘莫慌,娘娘這是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情緒激動,再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一時氣血逆流,這才昏了過去,等微臣施了針,再開兩副藥就好。”

太醫只把了脈,脈象上只看得出她氣血不順,卻看不出她的舊傷,她舊傷發作時也是氣血不順,誤打誤撞,倒也算對癥下藥了。

奚悅聽了太醫的話,勉強松了一口氣,也回過了神,趕緊松開太醫,歉然道:“麻煩太醫了,方才一時心急,多有冒犯了。”

“無妨無妨。”太醫擺擺手,扭頭朝右邊彎下腰,恭敬道:“陛下,那臣這就開始施針了。”

奚若跟著扭了頭,當即就又嚇了一跳,因為她才註意到昭端寧就坐在殿裏右邊靠窗的桌子後,平靜地看著這邊。

奚若第一次這麽離這位陛下這麽近,才發現他生得真的很好看,即使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也像一幅畫一樣。

但同時他身上的氣勢也真的很壓人,即使是那樣一言不發的垂眼坐著,也有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疏離和冷漠。

奚悅只認真看了一眼,就莫名的有些發怵,沒敢再盯著看下去。

聽了太醫的話,昭端寧點了點頭,太醫福了福身,這才開始準備施針。

奚若想起來方才自己咋咋呼呼地沖進來,居然沒註意到右邊坐著人皇,怪不得進殿時殿裏那樣安靜,她心裏懊悔著,立刻朝昭端寧跪下請罪,“奴婢拜見陛下。”

昭端寧看著倒是完全不介意的樣子,他站起身,“平身吧,照顧好……她。”

奚若:“是。”

昭端寧沒再說什麽,擡腳出了殿。

奚若放下了提起的心,把目光轉移到了床帳裏那個靜靜躺著的人。

昭端寧再回到宴席的時候,臉色跟平時差不多,看不出來什麽,但他一路不慌不忙的走到主位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他衣袖鑲的銀色綢邊上,洇洇漾漾的染了一片血跡,還皺巴巴的,像是被一只沾了血的手狠狠地攥了許久,看著有些嚇人。

劉大人當然也看到了,當即就覺得呼吸有些不順。

昭端寧走到自己的位置,也沒坐下,其他人也不敢說話,都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面無表情地冷然道:“軒妃娘娘身體不適,這個宴席就到這了,愛卿都請便吧。”

說完,他怎麽來的就怎麽走了。

剩下一群惴惴不安的大臣們,面面相覷。

昭端文卻松了一口氣,勾唇笑了笑,心裏知道軒妃娘娘這是沒事了,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的皇兄演戲,看著他慢悠悠地撒了網,再看著獵物自己爬進去。

黑。

冷。

這是奚悅昏迷中唯一的感覺。

又黑又冷的飄蕩了一會,她終於看到了一點光亮,也能聽到幾絲聲音了。

“孟姑娘……”有個她回憶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來。

她擡起頭,一個少年站在繁盛的燈火中,一雙溫柔的眼像是盛滿了世間最好看的艷火,熠熠生輝,正笑著看著她,擡手把一盞做工精細的燈籠遞到她眼前,輕聲細語地對她說:“這個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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