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高瘦，應該是個男子，似是受了傷，呼吸有些不穩，動作卻極為敏捷，奚悅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伸手捂了口鼻按在懷裏，壓著趴在了樹一旁的草叢中。

奚悅心裏狠狠一驚以後就穩住了，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溫順地被那人制服著，免得惹禍上身。

她如今的身手可是誰也打不過了。

兩人剛趴下，頭頂的樹梢就傳來一陣騷動，有十幾個人掠過樹梢過來了，然後停在了他們頭頂上面的樹杈上。

奚悅雖然被按住了，卻還是聽到樹頂上人的交談聲，說話不知道是哪裏的口音，不南不北的，他們交談了幾句，似是定了方向，又飛身往樹林西邊去了。

又過了一會，一直到整個樹林都徹底靜了下來，奚悅身上拘著她的那個人才松開了她，翻身躺到一旁，喘著氣低聲沙啞道：“姑娘，得罪了。”

奚悅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被松開後，她站了起來，借著樹縫裏落下的月光打量著這人。

男子穿了件顏色黑色的夜行衣，奚悅沒有從他身上聞到血腥味，卻能感受到他脈搏過快，呼吸不穩，應該是中了毒。

正想著，那人扭頭看了過來，一雙眼在漆黑的樹林裏亮的嚇人，看的出來是個年輕人，年輕男子微不可聞地張嘴問道：“姑娘不走麽？”

奚悅沒說話，只看著他。

那人輕笑了一聲，“啊，原來是個小啞巴。”

都中毒了，居然還有調笑人的心思。

奚悅還是沒應話，心裏卻冷靜地下了判斷：確實是中毒了，毒好不好解她不知道，但擴散得很快就是了，若是不管不顧地撂在這林子裏半個時辰，人便涼透了。

這樣想著，她還是一句話也沒說，收回目光就轉身往林子外走。

走了兩步，她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不知怎麽的，想起了一些舊事。

從前家宅雖地處偏僻，但好歹還是跨了個京城的邊緣，家門口路過的人也不算少，大多數都是潦倒困苦之人。

但不管是想在樹林裏過夜的乞丐，還是受了傷又囊中羞澀的江湖人士，父親都會慷慨解囊，施以援手，出錢或借宿，毫不吝嗇。

因而她實在做不出在自家門口冷眼旁觀而不施以援手的事。

哪怕當初的家宅已是一堆殘垣斷壁。

哪怕當初的家人也都……

奚悅在這站了一會，似乎又變回了當年那個少女，沾染了一心現在不該有的心軟。

她理智上告誡著自已，身份特殊，不宜招惹是非，

應該立刻就走，走得越快越好，可腳怎麽也擡不起來。

她不前不後的被夾在原地，少有的猶豫起來。

猶豫就說明心下其實是已經做好了決定的。

忽然又想起父親和軒邊的老藥女平日裏掛在耳邊的話。

南言北語，都是教導她做個善人。

讓她好不容易擡起來的腳怎麽也邁不出去。

奚悅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快步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脈，沈聲問他：“哪裏中的毒？”

那人楞了一下，卻什麽也沒問，只擡起了左手手臂。奚悅湊近一看，果然，上臂被利器劃傷了，那利器顯然是淬了毒的，見血即溶，毒會隨著血脈很快的進到五臟六腑，到那時，便回天乏術了。

奚悅仔細地看了幾眼，約莫著他整個手臂的一半已經流著毒血了。

她剛才估約的半個時辰也差不多了。

年輕男子見奚悅不說話，就又出聲道，“這是劇毒，姑娘快走吧，別管我，我越說話，越睜眼，死的越快，我本來也是會醫術的，可我手上沒勁了，我要是出手自救，就會死的更快了。哎！其實我也不怎麽害怕，就是有些惋惜，我心上還有個人放不下……”

都快死了，廢話還這麽多。

原來真有死也要說話的人。

年輕男人三紙無驢的廢話未說完，奚悅突然動了，她擡手準確利落地封住了他身上的幾個穴位。

年輕男子當即就覺得自己體內已經無法控制開始橫沖直撞的真氣一下就穩下來了許多。

他閉了嘴，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蹲著的人。

奚悅一直垂著頭，看也不看他，封了他穴位以後，就利索的從自己簡單挽起的頭發上取下一根銀簪，她出門時為了以防萬一，特意挑了個簪頭鋒利的帶著，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她拔下簪子，一聲招呼也沒打，快狠準地刺在了那人左手手腕處，毫不留情地割了條半指長的傷口，然後她又在他中毒傷口一寸高的地方用力捏了下去。

年輕男子倒也能忍，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兩個人安靜地看著傷口湧出紫/黑色的汙血來。

奚悅捏著不放，那紫黑色的血慢慢變成了鮮紅色，一直到聞到了幹凈的血腥味，奚悅才松了手，從男子身上撕下一條布條，把他傷口緊緊地紮住。

這些都是她自己跟著藥書學的，以前也沒試過，這是她第一次給人放血袪毒。

要是那些書不騙人的話，按理說這人身上的毒血已經逼出了兩三分了，只要他不躺在原地等死，就還能保下一條命來。

點到為止。

奚悅覺得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更沒打算送佛送到西。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站了起來，剛轉身，地上那人一看她要走，趕緊伸手扯住了她裙角，“姑娘……”

奚悅以為他還有傷，就回了頭，“？”

那人單手拽著她的裙角，誠懇道：“敢問姑娘貴姓？救命之恩重於泰山啊，他日必定湧泉以報。”

大約是到淩晨了，天色已經隱隱顯出亮色來，奚悅就借著這稍亮一點的天色看清了對方的臉。

方才只知是個男子，到現在才發現，這個男子生了一副極出眾的相貌，美得都有些男生女相的意思了。

雖是中了毒，但他看向奚悅的眼睛卻黑得發亮，清淩淩的，只是比方才少了些涼意，認真地望著她，耐心的等她的回答。

奚悅心道我就是隨便試試，救不救得了你還另說呢，留什麽名字？

但這人的五官美得淩厲，笑起來時候的眼神卻反而有種溫柔寬容的意味，讓奚悅看著看著就想起一位已不在人世許久的故人來。

奚悅收回目光，又沈默了片刻，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用雍儷話低聲開口道：“免貴姓孟。”

“啊，”那人再次彎起好看的眉眼，毫不猶豫地讚道，“好姓。”

男子誇完似乎還想要說什麽，奚悅卻沒給她機會，伸手扯回自己的裙角，淡淡道：“你自求多福吧。”

天快要亮了，她得盡快趕回去了，沒時間說些廢話。而且，她不想讓那人記住她，呆的越久，露出的細節越多。

差不多就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話說完，她就轉身走了，看都沒再看地上的男子一眼，動作幹脆利落得近乎冷漠，就跟剛才她救人的動作一樣。

男子第一次見這樣不為他容貌所動的女子，也不管還會不會有追兵，居然把他這樣一個美人撂下，說走就走。

心軟又冷漠。

眼神還不好。

看著她快步消失在林間，男子有些驚訝，楞了一會，他心態很好的自我安慰道，一定是中毒傷了氣色，也有可能是天黑遮住了他的好相貌。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收回了還懸在半空的手，手掌一落地，卻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根沾滿了他的血的銀簪，他端詳了一會，臉上沒心沒肺的笑容無聲地放大了。

運氣不錯，撿回一條命，說不定連救命恩人也能找到了。

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回去可要在老黃歷上好好記上一筆。

奚悅回到客棧時，原本濃重的夜色已經淡了許多了，隱約透著灰白色，約莫著再有兩三個時辰，就該天亮了。

她動作麻利地脫掉被露水打濕的衣服，放在原本的暖衣處——奚若知道她身子怕冷，專門找了個小暖爐，放在她掛衣服的地方，這樣她不管什麽時候換衣服，衣服都是暖乎乎的。

她又蹲在暖爐邊把頭發烤幹，身子暖熱，才上了床。

身上病還沒好徹底，原本就經不起這樣輕功來回地跑，又加上路上救了個人，費神太多，她實在太累了，再被屋裏的暖氣一蒸，身上的每根骨頭都在泛酸。她躺到床上，還沒來得及把晚上的事再捋一遍，就睡著了。

次日她醒來的有些晚，身子雖無力，但好在未染風寒。

離進宮之日只剩下三天了，奚悅想去的地方已經去了，徹底沒了出門的欲望，整日窩在客棧裏來者不拒的翻看奚若給她淘來的亂七八糟的醫書。

第六日，她剛坐在房裏小心翼翼地翻開一本爛得感覺用點力就能碎在手裏的書，客棧的老板娘就親自來稟告她宮裏來了人。

奚悅只好又小心地放下書，跟著掌櫃下了樓去接見。

來人正是太後身邊的小芙。

奚悅下了樓，就見一位看起來年級輕輕卻頗有威嚴的宮女領了一眾女侍，垂著頭，目不斜視地端立在廳房門口，衣著打扮都不簡單。

掌櫃上前一步，福著身子對那年輕姑娘道:“小芙姑娘，殿下到了。”

小芙聞聲擡起頭，笑著望了奚悅一眼，福身行禮道：“奴婢拜見殿下。”

她身後的人也訓練有素地跟著跪下了，齊聲行了禮。

奚悅被奚若扶著坐下，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恰當地露出幾分和善的笑意來，“都起身吧，不必多禮。”

小芙道謝起身，笑著看向奚悅，“奴婢是太後身邊的人，明日就是大喜之日，太後特意讓奴婢來給殿下送些東西，說是等不及要見到殿下了。”

“勞太後費心了。”

小芙繼續說道，“太後還說，公主遠道而來，實在是辛苦了，這些應是見面的時候親手給殿下才好。但太後等不及要見到您了，所以便讓奴婢給您送來了，說是見了面，還另有他物相送，只希望殿下不要覺得這幾日受了冷待，太後心裏掛念殿下的很，恨不能陛下立刻娶殿下進宮。”

奚悅受寵若驚般地站起身，“不敢，姑娘可回去轉告太後，未受冷落，賓至如歸，多謝太後掛念了。”

“殿下住的慣就好，那奴婢將東西放下，這就要回宮覆命了。”

“有勞姑娘了。”

“都是奴婢該做的。”小芙俯身行了禮，轉身看了眼掌櫃，方才退在一旁的掌櫃立刻上前，“姑娘們跟我來吧。”

小芙領著人走了以後，奚悅就上了樓，才發現太後送來了一堆東西，整整齊齊的，在外室堆成了一座小山。

奚若替她打開一看，全是做工精巧華麗的珠花釵簪和鐲墜環佩，件件都不是凡俗之品，足見宮中工匠手藝之高和贈者之慷慨。

這哪是送點東西啊？

奚若一雙眼幾乎都要被閃瞎在了當場，楞了一會才道，“娘哎……這太後也忒大方了吧……”

饒是奚悅平日裏對這些東西不大感興趣，也被琳瑯滿目的金銀玉翠震了一下，自然也能看出來這些都是用心挑選的首飾，全是心意。

她啞然了片刻，才囑咐奚若好生收好，又坐回到了桌子旁，重新拿起來方才那本舊書。

明日便是大喜之日，奚若從晚上用膳開始，整個人就跟撞了邪似的，嘮叨著緊張，前前後後去檢查奚悅的喜袍和鳳冠霞帔幾十次，生怕出了什麽紕漏。

奚悅也是第一次見比新娘還要緊張的人，簡直拿她沒辦法，只沈默著由著她發瘋。

奚若伺候著她沐浴完，就從她那裏討了個安神的藥丸嚼了嚼咽了——她生怕今晚睡不好，明日會起晚，耽誤喜事。

奚悅那個藥也不含糊，奚若吃完不到一刻就開始犯困，她叮囑了奚悅早點睡以後，自己就去了外室，很快的就人事不知睡著了。

奚悅雖答應了奚若早點睡，但近日睡的太多，一直沒有困意，手裏的書也不乏味，她就坐在原地繼續翻閱著。

不知看了多久，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石子敲在窗紙上的聲音。

奚悅擡起頭看向緊閉的窗子，與此同時，窗外又響了一聲，像是在告訴她猜對了一樣。

她下意識就不想搭理，收回了頭，可窗外的聲音更緊地響了起來，劈裏啪啦的，大有不開窗就不罷休之勢。

奚悅不想再把好不容易睡著的奚若吵醒，只好站起身走到窗邊，打開了窗。

冬夜的冷風立刻湧了進來，還帶進來了一股暗香。同時她也看清了敲窗子的人，來人正立在對面房屋的屋頂上，在一片惹眼的紅色裏，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樓下墻角的早梅不知道什麽時候開滿了枝頭，在夜色裏也能看得出一片熱烈的紅。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巧合，來人也穿了件絳紅色的衣裳，寬袍大袖的，也不嫌冷，人立在屋頂上，衣袂卻在風裏翻飛得潦眼，他身上的紅色暗了些，卻襯得容貌更為秾麗出眾，在夜色中，比紅梅還奪眼。

男子被那團略顯晦暗的紅裹著，卻美得張揚。

但他這時又朝奚悅笑起來，周身的氣質忽然就變了，整個人被勾上一層灼灼的生氣，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神明凈溫潤，裹著幾絲若有若無的甜意，讓奚悅覺得有些眼熟。

很像一個故人，又好像前幾日剛見過。

但她看書看得腦子有些遲鈍，最近做夢也總是夢到各種各樣的眼睛，讓她一時怎麽也想不出他是誰，只好微微皺眉看著他，不說話。

那人見她不說話，便知道她大概是記不得了，自己先開了口，聲音幹凈好聽，“姑娘還記得在下嗎？”

奚悅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啊！”那人做捂心狀，蹙眉看著她，半真半假道：“我身子沒好都開始到處尋你了，都找了好幾天，好不容易才尋到你，可恩人居然不記得我了，真是讓人心碎啊。”

他這麽一說，奚悅才想起幾天前在城西樹林裏救的那個年輕男子。

奚悅用軒邊語開口：“尋我做甚？”

那人見奚悅不吃他這一套，就放下了手，仿佛沒聽到她的口音一般正經道：“自然是覺得姑娘心善人美，想再見見你。”

奚悅心下覺得無聊，伸手就要關窗。

“哎哎哎！”男子一疊聲地攔住她，“姑娘怎麽這樣冷漠？我還有話要問……”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來，把話說完，“慶菱公主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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