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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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外室的奚若被奚悅方才喊的那一聲驚醒了,她睡得沈,沒有聽清她喊了什麽,卻先被那淒厲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窩在溫熱被窩裏的身子都跟著出了一層冷汗。

大半夜猛地被這麽一嚇,她腦子有點懵,隨手套了幾件衣服,舉了燈,走到奚悅門口,試探著拍了拍她的門,“殿下?!殿下?!阿悅?你怎麽了?”

奚悅正趴在床邊咳得死去活來,根本沒法回答她,奚若拍了幾下就不行了,因為她聽清了屋裏人的咳嗽聲,撕心裂肺的,聽得她一顆心揪緊,方才還混沌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她推門就沖了進去。

一跑到她床邊,看清床上的人和被子上的血,她直接吸了一口涼氣,她把燭臺放在奚悅床頭就撲了過去,六神無主地抓住她的胳膊,“阿悅?!阿悅?!你怎麽了?!你別嚇我!跟我說句話!”

奚悅不知道是咳不動了還是怎麽樣,上半個身子都埋進了被子裏,無聲無息的,散開的黑發鋪在背上,遮住了她的臉,從側面看,就像個奄奄一息的女鬼。

奚若怎麽叫,她都沒有反應。

奚若一看到她白得帶了死氣的臉就知道要糟,她努力回想著平日裏奚悅教她的,伸手把身子冰涼的人抱進懷裏,使勁用手來來回回地搓著她的手臂和後心,嘴上還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

大概過了一刻,奚若簡直都要哭出來了,她一雙手搓得快要沒有知覺了,可懷裏的人依舊沒個動靜。

平日裏奚悅不喜歡人多,所以夜晚陪侍的只留了她一個,現在可好,就只有她一個,可怎麽辦啊?

奚若撐不下去了,帶著哭腔就朝門口喊,“來人——!來——”

剛喊了不到兩句,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個冷冰冰的手扣住了,懷裏的人氣若游絲地開口,“別……別喊人……”

“阿悅!”奚若在眼眶打轉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趕緊回頭扶起她,“你怎麽樣了?怎麽樣了?”

“別喊人……你……你陪我一會,我方才做了噩夢……沒什麽大事。”

“怎麽沒有大事?”奚若哭得滿眼眼淚,又怒又怕,“你看看被子上多少血?你臉上也全是血!我方才過來的時候,你身子都是涼的!”

奚悅艱難地擡起眼睛看向她,聲音沙啞得幾乎讓人聽不清,“真的沒事,就是流了鼻血,又不巧嗆了一下,咳的太狠,一口氣沒喘過來而已。”

“而已什麽而已,我都要被你嚇死了!”奚若的眼淚依舊停不下來,像是要把剛才的恐懼與無助全都順著眼淚發洩出來。

奚悅握緊她的手,嘶啞道:“真的沒事,明天天亮我就給你寫個藥方,你拿著去抓些藥,我只是水土不服罷了。”

奚若擦幹眼淚,“明天我就去給你抓藥,要是喝了藥還不見好,我就要去給你找醫師了!”

奚悅點點頭,“好。”

奚若把她放在床上,自己爬起來,“那你先躺會,我去打點水給你擦擦臉,再把被子換了。一會我就睡在你旁邊。”

奚悅聽話地躺好,“好,多謝。”

“謝個屁啊,你好好的,我就謝天謝地了。”奚若一邊在地上找著方才被自己甩飛的鞋,一邊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

奚悅輕輕笑了下,大概當初能交到奚若這個唯一能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都是因為奚若總是特別容易相信她吧。

她能遇到奚若,是她的好運氣。

奚若動作很快地收拾了下,把自己的被褥搬了過來,兩個人擠到了一個被窩裏。

奚若雖然被她說服了,但還是心有餘悸,手上握著奚悅的手,不敢睡過去,不時就要看看奚悅。

但她撐了一個時辰,還是沒撐住,不甘心地合上了眼睛。

奚若睡沈了以後,她身旁一直閉著眼的奚悅卻突然睜開了眼,扭頭看著奚若安靜的睡顏,耳畔又響起方才她近乎無知無覺時腦海裏突然冒出的那些聲音:

“不要怪娘狠心,以後要好好活著,忘了這一切,好好活著……”

“小姐,能不能答應我,放下舊事一切,不報仇,不尋死,竭盡全力的活下去……”

那幾句話像針一樣,把她從渾渾噩噩的寒冷中刺醒,結束她怯弱的逃避,再睜開眼,來面對這痛苦的世間。

她面無表情地眨了下眼,握了一下奚若的手,把目光轉向帳頂,一雙眼睛無神而木然,盈滿看起來冷而堅硬的東西。

她動作很慢地擡手捂住了眼睛,那些看似堅硬的東西是不是不堪一擊,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早,奚若一睜開眼就吆喝著要藥方,奚悅就給她寫了張安神靜氣和活氣順血的,讓她拿著去抓藥了。

七天之期已剩下六天了,奚悅本想哪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一趟,但身體受了損傷,再加上奚若一直跟在身邊,她最後還是決定先放放,老老實實地呆在客棧裏喝藥養身體。

第四天晚上,奚悅勸著奚若回了她自己床上睡,自己也早早的熄燈躺下了。

一直躺到深夜,約莫著已經有了子時,奚悅悄無聲息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她穿上準備好的衣服,走到窗邊,打開最靠邊的那扇窗。

雍儷深冬的夜,黑得像是潑了墨,要不是有一輪明月懸著,幾乎要伸手不見五指了。

奚悅借著月光觀察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了出去,同時反手輕輕關上了窗,整個過程輕得沒有一絲聲音。

她輕盈地借著屋檐的力縱身躍了幾躍,便像深冬的霜霧一般,消失了在了夜色裏。

雍儷京城城西有一片茂密的松樹林,樹林中心,卻空了一大片,堆了一大堆焦黑色的廢墟,看不出原形來。

以此為界,再往西,松林變成了竹林,仍舊高大陰翳。

在松林最邊緣上,有一棵高得擡眼都看不到樹頂的松樹,枝幹粗壯。

深冬仍然枝葉繁茂的樹頂突然顫動了幾下,然後無聲無息地落下一個人影來。

奚悅落地時,腳步和氣息都明顯比方才出門時重了許多,夜深霜霧重,沾在衣服上,讓她覺得有些發冷。

她先撫著樹緩了幾口氣,吸了幾口林子的空氣,這裏的空氣乍聞只覺得甚是幹凈,再嗅一嗅,還能聞到泥土的腥氣,松樹的沈香,和竹樹的清香,混在一塊,熟悉的冷而沈,把奚悅胸口剛壓下的躁動不平的氣息又翻攪起來。

當年受父母親傳劍法和拳法的她,如今只剩下一身傷病和不頂用的輕功,不過是從城中到城西短短一段距離,她便有些力不從心了。

從前自恃的、自傲的、念念不忘的、抓著不放的,都沒有了。

滄海成桑田,訪舊半為鬼(註)。

奚悅扶著樹擡眼望向那片烏黑破亂的廢墟,毫無波動的一雙眼睛像一口荒廢已久的幹涸枯井。

父親當初雖是定國大將軍,但在吃穿住行方面卻大大咧咧的近乎粗糙。他嫌城中人多吵鬧,就婉拒了禦賜的城中的大府邸,自己在城裏溜達了一圈,在城西這個有些偏遠的地方建了個宅子,然後樂滋滋的帶著一家人落了腳,說是活動地方大,他平日裏好練功舞劍,母親本就是武林中人,與父親不打不相識,才成了婚,也是個糙人,一個能練武的清凈之地可比什麽鑲金帶玉的大府邸對她有吸引力。

兩人一拍即合,於是大名鼎鼎的定國大將軍就帶著一家人定居在了城西,周圍連個鄰居也沒有,平日裏去個街市,都要穿越一大片樹林,走個半天才能到。

雖然偏僻了些,但好歹抄家放火的時候,自己燒自己的,哪怕燒個三天三夜的,也不會殃及四鄰,頂多燒壞幾棵樹,多符合父親的性子啊。

不過這片林子裏頭大部分的樹都是父親親手種的,哪怕燒壞了幾棵,估計他都會心疼半天吧。

幽深枯井裏有幻覺一樣的水光閃過,在烏黑的夜色裏,簡直不值一提。

奚悅收回撐著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又站住了腳。

那座本就建得樸素的宅子被大火燒了一遭,再經歷近十年的風吹雨打,已經朽爛得快要融入塵泥中了,奚悅看著眼前不到一人高的廢墟,怎麽也不能跟從前自己的家聯系到一起。

許是自己長高了吧,以前覺得寬闊溫暖的宅子,現在看來,也是又矮又小。

又可能是周圍的林子裏的樹也長起來了,高大蓬勃,鋪天蓋地的,一副好像什麽都能遮蓋住的態勢,於是她怎麽看,都是一副物人皆非的樣子。

奚悅不知道該想些什麽,又該做出什麽表情,舊事記憶此起彼伏的往眼前堆,好的壞的,哭的笑的,讓她訝異於自己的好記性。

她呆楞地望著那片廢墟站了許久,一身的衣裙也吸滿了露水,愈發濕冷沈重地糊在身上,寒氣穿透衣服往她骨頭裏滲。

她從小跟著父母習武練劍,他們也沒在讀書上多難為她,等她跟著讀書先生把字認全了,她就沒再多讀過一本書了。

這些年來,在軒邊倒是看了不少的書,但全都是厚厚的醫書。

因而她站在這裏,即使多年歸來,她也不能跟那些多愁善感的歸游人一樣,脫口一首詩,也想不出一句詩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覺得冷。

那冷意無孔不入,仿佛骨縫裏滲進去的寒氣都一層一層的結出了冰碴子。

太冷了。

冷得她想奪路狂奔,也想狼狽而逃。

她冷得受不了了,終於轉身往回走,體力已經耗費過多了,她打算徒步出林子,出了林子再用輕功。

她沿著草樹茂密的地方往回走,剛走到林子深處,身旁一棵松樹的樹尖突然輕微地動了一下,奚悅腳步一頓,剛擡起頭,眼前卻黑影一閃,劈頭蓋臉地掉下一個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訪舊半為鬼——《贈衛八處士》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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